七
在被他第二次捡回家以后,天城燐音生了一场很严重的病。
这当然也是理所应当的结果,椎名丹希不知道他在那么寒冷的天气里到底呆了多久,但在他发现天城燐音的时候,他的嘴唇都已经冻得乌青了,手上一点温度也没有,触感僵硬得不像人的皮肤。椎名丹希把他带回家盖上了厚厚两床被子,像过去那样抱着他关了灯。天城燐音的身上满是烟酒的臭味,也不知道是在哪里沾染上的,冲得人难受,但是椎名丹希把脸贴在他的背上沉默地呼吸时,依然能从中闻到独属于天城燐音自己的味道,他也无法形容那是一种什么样的气味,即使是当厨师的鼻子也不曾接触过类似的气味,他只是凭感觉说自己喜欢,因为只要一闻到这味道,他就知道天城燐音还呆在自己身边。
这一觉睡得不深,断断续续惊醒过好几次,快晨曦的时候他彻底醒来,发现天城燐音不知何时翻过了身,和他面对面躺着,近得能感受到彼此的鼻息。天城燐音好像很冷的样子,用一只手把他像抱枕一样地揽在怀中,露出的侧脸和脖颈却发了一层薄汗,他伸手摸了摸天城燐音的额头,早先的低温已然变成了不自然的潮热,看起来是发烧了。他从床上爬起来为天城燐音拿体温计和清水,路过客厅的时候发现窗帘外透出本不应属于冬天早晨的明亮白光,走近去看才发现,原来大雪默不作声地下了一夜,而且丝毫没有变小的趋势,远处的房顶和草地都积了一层厚厚的积雪,地面却是黑色的,黑色的道路把白色的城市分割成了一块一块的样子,看起来就像一场冷峻的棋盘。等他回去的时候天城燐音还没醒,椎名丹希摇醒了他,帮他量了体温,喂了退烧药,天城燐音清醒的时候似乎已经醒了酒,想说什么的样子,但是他实在是太虚弱了,最终没说一句话就又倒在床上睡了过去。
为了照顾天城燐音,椎名丹希跟店里请了几天假,一大早上就起来给他做饭,然后出门去买更多的药物和当天要吃的蔬菜和肉类,从温暖的屋内来到刮着寒风的室外,即使已经把自己包得严严实实了,却还是冻得流了鼻水。但他本人似乎并不在意这一点,只要天城燐音能回来就是一件值得庆祝的事,哪怕他本人现在一副病恹恹的样子,也无法阻止椎名丹希在内心里产生不合时宜的快乐,毕竟大多数逃离他的生活的事物都不会再回来了,他很少能体会失而复得的快乐。
在天城燐音失踪的日子里,他不是没有试过联系他,却在发出数十条消息都收到已读不回后放弃了,一开始他想,天城燐音可能只是需要自己静一静,好理清自己的思绪,等到他什么都想开的时候就会主动联系自己的,那随着时间的流逝,不安的情绪又再度把他的想法推向了自我怀疑的流沙中,让他开始质疑,也许天城燐音不联系他仅仅是因为讨厌他而已,他帮不了他,还总是给别人添麻烦,天城燐音容忍了他这么久,现在终于到了想要放手的时候,如果他识趣的话,就应该顺遂他的心愿早早消失比较好。
在以往常走的三条回家的道路中,临近河堤的那一条在天气转冷树叶掉光以后就不再有小孩去玩了,烟花的尸骸可能还留在岸边,熏得某块鹅卵石表面发黑,但这痕迹到了明年夏天就不再有任何留存,因为雨雪和涨潮的河水会洗尽卵石表面的污渍;有着好吃面包店的那一条路也因为面包店倒闭而失去了价值,椎名丹希最后去店里购买食物的时候店主送了他一些瓶装的金平糖,好感谢他一直以来的照顾,他在走出店门后吃了一颗,金色的亮晶晶的糖果带着并不尖锐的棱角抵在他的舌头上,就像一颗粗粝的星辰;所以就只剩下一条路了,那就是曾捡到过天城燐音的那条路,只有回忆不会随着时间消逝,而像烟花和金平糖,这些因为当下美丽而吸引着他的东西,早晚有一天会离他而去。
在原先的假日里,他总是和天城燐音约好见面,即使在他们最忙的那段时间里也会提前敲定几周后的日程,但是现在天城燐音不在了,他也变得无事可做,假日里除了睡觉就是打游戏,他所有的游戏卡带上都有天城燐音的存档,椎名丹希一个都没有覆盖过,他总是开一个新存档自己玩,在进度赶上天城燐音以后就换一盘游戏玩,这样每个游戏都有着两个名为Rinne和Niki的进度相同的存档,放在一起看就像是两个一同旅行的旅人。
如果天城燐音不再度出现的话,他的日子大概会就这么波澜不惊地过下去吧,只是再一次的离别,溅起了层层的伤痛和波澜,一圈一圈地围绕着心脏散去,等到时间过得足够久,他就能回到既往的生活,属于天城燐音的回忆会被他好好珍藏起来,像爸爸妈妈的一样,各自拥有一个沉甸甸的小匣子,被锁在他的内心深处。
但是他却回来了,就像做梦一样,在十八岁生日那天,椎名丹希给自己做了生日蛋糕,一个人过了生日,他给天城燐音发了照片,但是没收到回复,放下手机后,又给自己点了十八根蜡烛,一口气吹灭,愿望是希望你能回到我身边,在他一个人吃完了最后一颗金平糖、在所有天城燐音玩过的游戏旁边都建立了自己的存档、每天每天路过同一条小巷的时候,内心都会想,希望你能回到我身边。而就在昨天夜里,他的梦想真的实现了,天城燐音竟然重新出现了他的眼前,虽然他是那么消瘦、虚弱,狼狈得像是被人踢到路边水洼里的一条野狗,但是没关系,因为椎名丹希找到了他,他会拯救他,他会保护他,他会抓住他,努力不浪费命运的馈赠。
稍微再勇敢一次吧,椎名丹希想着,抬起伞沿,用颤抖的手触碰昨夜的天城燐音。
天上没有星星,也没有月亮,只有雪,纷纷扬扬的雪。
地面上没有行人,也没有路灯,只有你和我,永远这么无助的你和我。
他俯下身,睁着眼睛,把他和天城燐音的嘴唇轻轻贴在了一起。
现在你依旧感到孤独吗,燐音君。
天城燐音的高烧持续了一天才退,又因为重感冒而整整咳嗽和头晕了一周,说起话都带着浑浊的鼻音,听起来像只被踩扁的橡皮鸭子。本来在病情才刚好一点的时候他就想走,却被椎名丹希拽着手腕拦住了,椎名丹希问他要去哪里,他说要回老家,椎名丹希就说,那就等你病完全好再走吧,反正也耽误不了几天,就当是满足我最后的心愿,天城燐音顺从了。
虽然只是短短的几天时光,却好像又回到了他们已然逝去的十四岁和十七岁,那时椎名丹希因为春假而得到了大把休息时间,就从家里的角落中拖出了被炉,每天基本哪也不去,就和天城燐音穿着厚睡衣钻在被炉里吃着橘子看电视,因为谁要出去丢垃圾的问题打闹不停,最后决定要受苦就一起受,两个人唉声叹气地走出家门扔垃圾买菜。现在三年过去,被炉对面还是同样的人,但是大家好像都心照不宣地各自保持着一点矜持,不好意思再滚成乱糟糟得一团靠着对方的下巴哈哈大笑了,当椎名丹希看着边吸鼻涕边吃橘子的天城燐音,试探性地用脚轻轻踢他的时候,他看到天城燐音瞥了他一眼,把剩下的橘子一口气丢进嘴里,然后默不作声地伸出一只手在被炉下握住他的脚腕用指腹在脚踝上滑了一圈,又装作没事人一样的放开,脸上也不禁浮现出了像感冒一般冒着热气的红色。
十天以后,天城燐音的感冒好得差不多了,就跟他再一次提出了离开。他说的时候依旧是在夜晚要睡了的时候,椎名丹希已经产生了倦意,但背后却伸出一双手从他的双臂下穿过,在胸前扣紧把他拽往天城燐音的方向,天城燐音把头放在他的肩窝处,前身紧紧贴着他的后背,他呼吸的声音带着一丝沙哑,听起来却很安静,他说丹希,等到明天天亮我就真的要走了。
椎名丹希回握住他的手,和他十指相扣在一起,却没有回头,他说燐音君已经想清楚了吗,再在这里呆久一点可以,城市里很大的,即使当不了偶像,总会有其他可以做的事,你可以把自己的东西都从宿舍搬回来,继续和我住,我们总会活下去的,天城燐音摇了摇头,说这是早就决定好的事,在离开前还能再见你一面已经足够了,等我回去以后也不会忘记你的,所以丹希就算一个人也要好好加油。
圈住自己的手臂又收紧了,椎名丹希闭上眼睛想象着天城燐音现在的样子,他想,燐音君此刻肯定是皱着眉毛的,他皱眉的时候总是会习惯性地咬住下唇,看起来一副愤怒的样子,但他其实只是在忍耐,每当看到他那个样子,椎名丹希都想帮他把紧蹙的眉头揉开,因为被这样的燐音君看着,即使再好吃的饭喂到嘴里也不再有滋味。
这就是最后了,他们的故事将在这里结束,自盛夏至寒冬,自蝉鸣至飞雪,椎名丹希的少年时光也要在此消逝了,可至少在最后,他不想给自己留有遗憾。
所以他挣脱了天城燐音的拥抱,从被子里坐了起来,望着天城燐音笑了起来,他说那么在最后,我还有一件想让燐音君看的东西,请你不要逃避,也不要移开视线,好好地看着我,等到明天早上的时候,我就会和你好好道别。
刚从被子里钻出来,房间中的空气有些寒冷,但是尚在可以忍受的范畴,椎名丹希打开了灯,脱掉身上的睡衣和睡裤,只穿着一条内裤坐到了天城燐音的身边。
这就是我现在的样子,你所熟知的样子,他说着,伸出手指按在自己身前,不知是出于寒冷还是畏惧,他的身体开始了颤抖,但是椎名丹希没有停下。
眼睛、鼻子、嘴巴、耳朵、皮肤、脖子、肩膀、手臂、锁骨、前胸、小腹、肚脐,大腿、膝盖、小腿、双脚,燐音君已经全部看过了,甚至包括没法给你看的那些东西,在这里跳动的心脏,为我供氧而起伏个不停的肺,破破烂烂的肠胃……燐音君也都已经很熟悉了。
这是大家都有的东西,不管是我还是你,还是外面的陌生人,全部都一样,有时我会想,如果捡到你的人不是我,而是其他的什么人,那么你和他是不是也会建立起和我相似的关系,但是每当内心浮现出这样的想法,我都会感到很生气,很抗拒,很……寂寞……即使是我这种人,也不想被其他人取代,也不想你像亲吻着我一样在槲寄生下亲吻别人,这算是自私吗?自私的人很让人讨厌吧,但是我无法克制自己,这些事情都太复杂了,想太多了还会饿肚子,我只知道一件事,那就是我对燐音君的感情一定是与众不同的、只属于我的东西,这份感情把我和其他人区分了开来。
他伸手取下耳侧的发绳,一头长发凌乱地散落在肩头,遮住了不安的眼睛。椎名丹希用冻得发抖的手取下耳钉和手表随便扔在一旁,胆怯地望了一眼天城燐音,发现对方也正望着他,天城燐音的眼睛里没有惊愕和厌恶,而是如他所要求的一般充满了专注,干干净净的,像一块温暖的冰,椎名丹希皱了皱眉头,迟疑了片刻,还是脱下了身上内裤,他身上的最后一件布料,回到了刚才的位置。
他说,在你不在的这段日子里,我总是在想念你,白天的时候希望你能吃我做的饭菜露出满足的笑容,到了晚上睡着了你就会在梦里出现,像这样拥抱着我,亲吻我,和我融为一体,说你不会再离开。
他微微分开双腿跪坐在床上,用一只手盖住裸露的可怜巴巴的阴茎,然后握住它上下撸动起来,他的动作一点也不自信,看起来比起一个沉溺在情欲中的人更像是一只走投无路的光秃秃的小动物,他不想被人看见自己丢失了皮毛的丑陋的样子,却不得不在逼仄的墙角接受他人的指点,椎名丹希现在给人的就是这样的感觉。
他弓起背喘气,用一只手遮住了脸,另一只手继续套弄着因为被注视和玩弄而逐渐肿胀的生殖器,他的膝盖夹得很紧,背在短暂地后仰后又弓了起来,他的嘴边低喃着天城燐音的名字,把短短三个字的音节含在嘴边一遍遍咀嚼,就像念着一个可以救赎自己的咒语。
他说我知道自己现在的样子很恶心,我也知道自己很没用,我没能帮得了你,也没能帮得了我自己,但至少到了最后的最后,我想让你看见自己的这一面,我不是像弟弟爱着哥哥那样爱着你,也不是像老人爱着朋友那样爱着你,我对你的爱是那种想要和你像野狗一样交缠在一起,让你把阴茎插入我身体里的爱。所以如果你要离开的话,我希望你能记住我最丑陋的样子,毕竟这也是我的一部分,在让你看了以后别的就再也没有了,构成椎名丹希这个人的事物已经一件也不剩的都告诉你了。
说完,他小小地苦笑了一下,像是要为这一场令人尴尬的倾诉划上句号,但是这笑容没持续多久就被喘息打断了,椎名丹希的身体在须臾间猛然抽动了一下,将一股白浊留在在了自己的手心里,他在天城燐音面前摊开手,觉得自己的精液就像是汤碗上一层凝固的黄油,他不敢看天城燐音的反应,对方也没有出声,从开头到最后,天城燐音一句话也没有说,椎名丹希不敢看他的目光,从床头上拿纸擦干净了自己的手,就这么光着身子爬进被子,在远离天城燐音的那一边哆哆嗦嗦地睡着了。
这一次他做了难得的好梦,梦里冬天已经逝去,到处都散发着温暖和柔和的气息,等到早上起来的时候,他才发现天城燐音不知道什么时候从床的另一边靠了过来,把他紧紧地抱在了怀里,他抬起一只手戳了戳天城燐音的脸,好确定自己到底是在做梦还是在现实,天城燐音被他的动作惊扰而睁开眼睛,在睫毛所洒下的薄薄的阴影中,他的眼睛就像是暴雨过后湛蓝的天空。
燐音君不走了吗?椎名丹希小心翼翼地问他。
天城燐音慵懒地摇了摇头,把他的头按回到自己怀中,又困乏地闭上了眼睛。
就这样,天城燐音又搬回了椎名家的公寓。
花了那么多时间整理好的行李最终没有送往家乡,而是回到了它们原本的归处。洗漱台的牙刷和毛巾又从一个变成了一双,冰箱里本来用来放果酱和调味料的地方被天城燐音抢去放了啤酒,曾经一度停滞的游戏存档再度被打开了,勇者rinne再度踏上了打败魔王的旅途。椎名丹希再度回到了每天早起去工作的生活,天城燐音则打算好好放松一下,这种放松和之前自甘堕落的生活方式不同,是一场真正地试图和自己和解的过程,他虽然还是去会柏青哥店里赌博,却不会再通宵熬夜,没有节制地把钱全砸进去,毕竟博弈的过程本身就足够有趣,学习解析再利用规则漏洞为自己博得最大胜利是一件能带给人无上满足感的事,以至于天城燐音真的认真思考了起来,如果实在当不了偶像的话就去当博弈师也不错,虽然不是自己的第一选择,但总比真的打包回老家要好得多。
等到晚上椎名丹希回家以后他们会一起吃饭,聊天,自然而然地发生一些亲昵的身体接触,像是拉手和触摸之类的,想象自己是装入充电舱的两只小耳机,靠着对方的热度和拥抱补充能量。天城燐音还保留着抽烟的习惯,椎名丹希第一次看到的时候还盯着他看了好久,天城燐音问他要不要来一根,他犹豫地点了点头,却没有从天城燐音伸过的烟盒中再取出一支,而是捏过他的手腕把脸凑到他抽过一半的烟蒂上吸了一口,然后就像是天城燐音初次尝试时一样不可控制地咳了起来,天城燐音哈哈大笑着拍了拍他的背,说多试试就好了,但是他使劲摇头拒绝了,这并不是他喜欢的味道。
每天他们躺在床上都会接吻,只穿着内裤的两具年轻的身体紧靠着对方,脚腕勾着小腿,用手揽过彼此的脖颈把嘴贴在一起,侧过脸颊让舌尖的交缠变得缱绻,一松开都会牵出唾液和颓靡的水声,每一次喘息都能牵动身体的轻颤,等到他们分开时,两个人从脖子到耳朵尖都是红色的。
在那年的早春来临之前,天城燐音从柏青哥店里赢来了两张旅行劵,说想和他去旅游,去这个城市以外的地方走走,椎名丹希满怀期待地接过旅行劵查看目的地,发现和他所幻想的山中温泉旅馆相去甚远,仅仅是一处不知名的海滨旅馆,坐新干线就可以抵达,不免有点失望,但是看天城燐音一副很想去的样子,也就答应了。
出发所定的时间是下个周末,那天的天气也不是很好,虽然没有下雨,阴云的影子却绵延了数千里,天空低垂,好像跳起来就能从上面撕下两片云彩一样,椎名丹希帮他们准备好了外出要带的东西,因为只去两天,所以除了换洗衣物以外,大部分是路上用来果腹的食物。
在从城市奔往原野的旅途中,天城燐音在车座上和他玩了抽鬼牌,赌注是便当里的章鱼小香肠,谁赢了就归谁,结果椎名丹希玩了八把全都输了,他宝贝的便当就都被天城燐音撬开盖子抢走了全部的小章鱼;还聊了最近看到的新闻上的话题,说在近海发现了鲸鱼活动过的痕迹,那还是一条很小的座头鲸,可能是跟家人走散了,追随着洋流一同来的,这次要是运气好的话说不定可以看到;最后实在没有什么好做的了,就靠坐在一起听歌,共享了同一副耳机,听天城燐音歌单里那一堆没有人声、仅仅由木管乐器构成的悠扬而独特的曲调,椎名丹希想着这可能是他故乡的传统民谣,虽然天城燐音嘴上说着死也不要回家,内心肯定还是对家人和远去的童年时光感到眷恋,他想问天城燐音这次闹着要出来旅行是不是也是因为想家了,抬起头却发现对方已经睡着了,天城燐音的头靠在他的肩上,一脸完全放松的表情,看上去还是个少年的样子,于是椎名丹希猜想,在天城燐音的梦中,可能他们正坐着车一起返回家乡,那些他曾听他描述过的庞大的雪松、云杉、游走在林间的鸟雀和野兔,此刻都围绕在他的脚边,等待着他像童年一样伸手抚摸它们油亮浓密的皮毛。其实他一直都很想和天城燐音说,有家乡可回是一件很幸福的事,对椎名丹希而言,他所生活的城市实在是太大了,很多地方直到现在都不曾踏足,可能未来也不会踏足,他的故乡不是这一整座庞大的城市,仅仅是那一小片由索然无味的钢筋和混凝土构成的街区,因此即使离开也不会有太大的思念,因为总能在别处找到类似的替代物。
电车掠过不同地区,有的地方在下雨,有的地方起了浓雾,有的地方风漫过田地,吹得道路的两旁光秃秃的树枝摇摇晃晃,椎名丹希没有像天城燐音那般睡去,他仅仅只是听着歌,握着天城燐音的手,目光透过窗户飘向远方,追逐着隐藏在群山和阴云之后的遥远的海岸线。
几个小时后,列车终于到达了他们所要前往的站台,从车站出来后前往旅店还需要二十分钟的车程,等到终于抵达目的地,可以登录住房信息的时候,已经过了午饭饭点。
那是一间虽然外表看上去老旧,内部却收拾得很干净的民营旅馆,看得出来主人对它经过了一番精心维护,不管多偏僻的走廊角落都用陶器装着一支插花,地板也透露出一股打完木蜡不久的味道,因为在旅游淡季,客人只有他们两人,椎名丹希在穿过过道前往他们的房间时都情不自禁地放轻了脚步,以免惊扰了屋内的安静。
才刚放下行李,在车上睡饱的天城燐音就闹着出去闲逛,椎名丹希本想着安顿下来休息一下再说,也架不住天城燐音在耳边糖衣炮弹地轰炸说会带他找到附近的海鲜市场去吃海味,鞋子还没脱傻乎乎地跟着跑了。他们路过庭院,看到了用来烧热水的成捆柴火和店主栽种的已经长出花苞的樱花树,走出店外又看到了不远处的海滩和礁石,有海鸥在空中盘旋,嘹亮的鸣叫和涛声一并被带着咸腥味的海风吹到脸边,天城燐音一副很高兴的样子,拉着椎名丹希的手从坡道一路跑下去,他展开双臂衣服呼呼翻飞的样子也像是一只鸟,一只本来就属于这里的鸟。
他们的第一站目的地就是椎名丹希心心念念的海鲜市场,但倒不是因为天城燐音惯着他,而是因为海鲜市场真的离旅店很近,他想绕着走都不行。两个人在里面随便挑了家饭店吃午饭,八百日元的扇贝套餐,提供一碗米饭、两支扇贝、雪蟹汤、腌黄瓜和酱萝卜小菜,便宜量足,天城燐音没吃完就饱了,结果剩下一只舍不得吃留到最后的扇贝被椎名丹希毫不留情地抢走,说要拿他的扇贝来血祭自己损失八个章鱼小香肠的仇,天城燐音听他说着说着被逗笑了,说你还记得八个小章鱼,我以为你下车就连自己怎么来的都不知道了。吃完以后天城燐音还被迫陪着他逛了整整两个小时海鲜市场,在各个摊位上看早上刚打捞回来的海鲜,中途椎名丹希又去找了两家饭馆吃饭,吃刺身和生鱼片,还买了海骚便当带走,等从海鲜市场出来的时候连两人的身份都倒转了,身心俱疲的变成了天城燐音,元气满满的变成了椎名丹希,椎名丹希说燐音君这次策划的旅行真不错,我们还要去哪里玩吗?天城燐音白了他一眼,说这都几点了还玩个屁,抬头就是一个爆栗。
于是当天下午他们没再去别的地方,就只是去海滩上走了走,去看码头和堤坝,看近海沙洲上堆的一排消波块和伫立在海湾对面的灯塔。二月末的时节,从海面吹的风依然带着彻骨的凉意,椎名丹希被冻得流鼻涕,带上连帽卫衣的兜帽哆哆嗦嗦地把自己的手往天城燐音衣兜里塞,天城燐音攥着他的手伫立在临近黄昏的阴天中,朝向远方望了很久才离开,临行前他对椎名丹希说,明天我们也租条船出海吧,我想去更远的地方看看,椎名丹希说好。
晚上他们在房间中缠绵,榻榻米上只铺一床被褥,泡完温泉以后宽宽松松罩在身上的浴衣被拉得凌乱不堪,映照在天花板和墙壁所折射的粼粼波光中,像水纹里摇曳的两只鱼。天城燐音跪坐床铺尾端,抬起椎名丹希的腿放在脸旁,偏过头去吻他的肌肤,从小腿一路往上,顺着小腹移动到脸侧,他的两只胳膊抵在椎名丹希的耳侧,从他散落的头发中捧起脸接吻,他的动作很细致,接吻的力度却毫不迟疑,温柔地像是要捧起水中的月光,和白天那个吵闹又张扬的天城燐音判若两人,椎名丹希紧紧抱住他,伸出手臂把他的身体压在自己身上,一并压实了他们之间的这个轻柔的吻,天城燐音拍拍他的背,说没事的,不用怕,我已经不会再离开了,椎名丹希用力点了点头。
第二天,海岸边起了很大的雾,他在睡梦中被渔船的鸣笛声所惊醒,转过头去才发现天城燐音已经起来换好了衣服,正坐在茶几前玩手机,等待着他起来。他们吃了旅店提供的早餐就再度出门去了,就按照天城燐音昨天所希望的那样,在码头租了一艘小船出航了。
他们所租的不是那种上面装有座位的观光游船,也不是内置控制室的豪华游艇,就仅仅是一艘最小号的快艇而已,天城燐音只租用一个小时,所以费用也不高,椎名丹希是等到他把一切都谈妥拿到启动钥匙以后才见到的那条船,在码头最不起眼的角落里,和其他的快艇挤在一起,一看就是使用已经有些年头了,型号老旧,船身上还有些黄褐色的锈渍,估计再用不了多久就要退休了。
天城燐音就是开着这么一艘船带他们出发了,从被黑色的嶙峋礁石和阴郁的城镇所包围的码头上驶向了海洋,驶向了孕育着海风和波浪的远方。
坐在船舱中,脚下的甲板不住地晃动,脸也被风吹得生疼,椎名丹希不由拉紧了外套的拉链,搓热手掌给自己暴露在外的脸颊取暖,天城燐音就站在他的前方,身子站得笔直,两只手都握在船舵上,他的身影没有瑟缩,也没有像椎名丹希一样颤抖。
不一会儿,小船驶进了雾中,由浅至深,等到反应过来的时候就已经被粘稠的白色整个包裹住了,提示到达游览边界的显目红色浮标就在不远处晃动,但是天城燐音仅仅只是在路过的时候瞥了他一眼就继续向前了。
他们到底要去哪里,椎名丹希也不知道,置身于这么一片笼罩天地的雾中,灯塔所射出的光柱都变得朦胧了,只剩下一片影影绰绰的圆形,像个晕染开的太阳。他想朝向天城燐音大喊,燐音君我们到底要去哪里啊,但是又想天城燐音肯定有自己的打算,就什么也没有说,安安静静地抱着身子坐在座位上。
在这样仿佛是梦境一般的世界中,椎名丹希逐渐什么都不再想了,他觉得这样很舒服,虽然很寒冷,但是水汽吸入鼻腔的湿润的感觉很舒服,能够像这样,把漂泊无依的自己托付给天城燐音的感觉很舒服,虽然天城燐音对他说过不会离开,他也点了头,但是潜意识里却依然感到恐惧,这是从童年开始延续至成人的,埋藏在骨子里的恐惧。
就这样驶下去吧,穿过雾气,穿过渔船的汽笛和隐藏在阴云中的天空和海面,在未知的前方,他们所幻想的一切都在等待着,就像是尘封在箱子里的珍宝一样,就在不知某处的小岛上,被沙堆和死去的海螺的壳的碎片所簇拥着,荣光与梦想,饱腹与相伴,一直在等待他们有朝一日来将它拾起。
他站起身,从后面抱住了天城燐音,把自己冰凉的脸贴在他的背后,隔着衣料用嘴唇用力亲吻天城燐音的身体,天城燐音的身体摇晃了一下,伸出一只手回握他,他的皮肤也如此冰凉,但是椎名丹希并不感到冷。
丹希,他听见天城燐音说。
什么事,燐音君。
我果然还想要当偶像。
嗯。
不问问我为什么吗?
为什么。
因为我依旧憧憬着那样的未来,能够让我变成这样也舍不得放手的未来。
你会梦想成真的。
你这家伙在糊弄我吧,明明我才刚失败过一次。
才没有呢,燐音君不正是自己相信着自己还能东山再起才会说这样的话吗。
不是……我不是相信自己,我是相信我们,这一次我希望你能再陪我一起做偶像。
你怎么还在说这样的话啊,我没有才能,脑子也很笨,还有身体上的问题,根本就不是做偶像的料,如果和你在一起,我一定会拖累你……
才不会呢,你是有才能的、只要想做就能做的孩子。
那只是燐音君一厢情愿的想法。
也许是吧,但不管怎么说,我一定要带你和我一起当偶像。
如果我不愿意呢?
那我会硬拉着你来。
如果硬拉着我我依然抗拒呢?
那就拿绳子把你绑起来,不给你吃东西,直到你答应我为止。
太过分了!
那就答应我吧。
真是的,不知道燐音君为什么会对我这么执着。
因为必须有你在啊。
什么?再说一次?
因为我希望你留在我身边啊。
椎名丹希愣住了,攥住天城燐音的手松了一松,内心突然产生了一种奇怪的感觉,好像突然有什么东西熙熙攘攘地喧闹了起来。
大风从远方的海洋吹到了他的面前,穿透薄薄一层皮囊,吹到了灵魂最深处的地方,鼓动着一直压抑的渴望。
原来他一直想要的就是这个啊,不是重逢后的接吻,不是离别时的祝福,不是父亲恋恋不舍又小心翼翼地拥抱,不是一句美好又空虚的承诺。
他想要的东西真的很简单的,只是有人能在他说出"为了不给你添麻烦,我会自己离开"的时候,能够平静而坚定地反驳他,对他说,可是我不希望你离开,不管去哪里,我都要带着你离开,这就足够了。
他的身子有些站不住了,差点一跤摔下去,天城燐音赶紧伸手扶住了他,他看天城燐音的脸,一瞬间回想到了很多事,他想到在天城燐音搬去住宿舍的那一天,他一个人乘坐电车回家,明明已经说好会定期见面,却还是忍不住委屈地哭了起来,都已经是十六岁的人了,还哭得肩膀一耸一耸的,在拥挤的电车里像个游荡的孤魂;他想起了爸爸妈妈离开的那天,他其实也哭了,晚上关灯以后一个人蜷缩在还残留着父母气味的床上,泪水滴在枕头上糊成一团,像从眼中长出的一朵深色的花。其实他本来就是个很容易哭泣的孩子,但是不管是天城燐音还是爸爸妈妈都没有见过他的泪水,因为他们在那时都已经离去了,就是因为他们都离开了他,所以他才会哭的啊。
至始至终,他想要的就只有简简单单的一句话,仅仅是一句,我希望你留在我身边而已。
突然间,从几十米开外传来了寂寥而悠长的啼鸣,椎名丹希抬起头,被大雾包裹的眼睛却看不清前方的全貌,只有一个庞大的阴影在海面一闪而过,砸向四方掀起大大小小的波涛,他想起了来时在新闻里看到的新闻,落单的座头鲸在这片海域徘徊,不断用孤独的歌声呼唤着离去的家人,本来还开玩笑地跟天城燐音讲说不定能碰到,没想到竟然真的一语成谶了。鲸鱼掀起的大浪朝向他们打来,拍到船上溅落成沉重的雨点,把他们都浇了成了落汤鸡,椎名丹希的脸上糊满了水,都是咸涩的,分不清哪些是雨水哪些是泪水。
好啊,他听见自己对着天城燐音这么说着,身体像一只破旧的风筝,被强风拉扯着呼啦呼啦地飞上了天空,从高处俯视天空,这次他没有坠落。
他说好啊,不管你去哪里,我都陪着你。
天城燐音说,如果我去死的话,你会陪着我吗?
椎名丹希说,会的,只要和你在一起,我不怕死,也不怕活着。
那就继续走下去吧,不管是多么可怖、可憎、可怜、可爱的未来。
不管是活着还是死去。
我都会牵住你的手。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