未竟之言

直到午夜雨也没停,雷声遥远地轰鸣着,Sam仍然躺在床上呆望着天花板。他胸口累积的沉重没有退去,这些年来心上的紧压已经成为不情愿的常客了,他的内心被遥远和不那么遥远的回忆淹没。他想着最近那些他希望自己没有说没有做的事情,想着在他成长的过程中Dean为他做的那些他从来没有停下来想一想的事情,每当他快要睡着时,这些事情就会在梦中缠绕着他。
他感受到房间那头传来的轻响。Sammy醒来了,坐起身来又望着窗外。Sam静静地看着他,在身边看着一个年幼的自己真的挺诡异的,尽管他此生已经遇到够多的怪事了,这也绝对是最奇怪的一件,就像现在,Sam很确定Sammy刚刚做了个噩梦而且希望Dean-他的Dean能尽快出现。毫无疑问Dean这会惊醒Dean,是的 ,大哥雷达启动了,看到Dean朝着窗口坐了起来。
Dean甩开被子走到沙发那里,Sammy正脸贴着窗户向外看。
"Sammy。。。你没事吧?"Dean温柔地问,坐到沙发边上,轻轻地抚着Sammy的背。Sammy抱着他的狗狗,含泪咬着唇,Dean关切地凑近了。
"Sammy。。。怎么了孩子?"
Sammy摇摇头,眼泪开始往下掉。
"嘿,兄弟怎么啦,不舒服吗?"Dean伸手摸摸Sammy的额头和脸颊,查看他是否发烧。
Sammy呜咽一声伸出双手要抱抱,Dean一把把Sammy拥进怀里,模糊地想着是不是每当Sammy这样做的时候他的心都会融化成一团,心甘情愿地为他做任何事情。温柔地把Sammy放到膝头,两只手环住他轻轻前后摇动。一只手穿过Sammy乱蓬蓬的头发"噢。。。你快要冻僵了,来,把毯子盖上。"说着给他把毯子裹上,在怀里抱得更紧了,"你做了个噩梦吗?"
是的,我做了个噩梦害怕我们再也当不成兄弟了,因为我最近这么对你。Sam这样想着,仍然看着沙发上的两个人影,听着那在年复一年的血与火之中变得粗粝的嗓音里曾经只为他保留的温柔。
Sammy泪眼汪汪地点点头。
"好了。。。都没事了。。。"Dean拨了拨他的头发,在他的发顶吻了一下。
Sammy往他怀里钻了钻,抽抽嗒嗒。
"我就在这儿,我不会让任何事情发生在你身上的。"那熟悉的承诺,曾伴随着他动荡不安的童年,使他免于创伤与麻木,这承诺让他即使多年来一直与普通人最糟糕的梦境中都不会出现的怪物搏斗着心中也长燃着希望之火,也是这承诺,在他与那两人之间划下了他不知能否填平的鸿沟。
雷声乍响,Sammy小小地尖叫一声,在Dean怀里瑟缩了一下,紧抓住Dean的前襟不放。
"Sammy没事的。。不用怕,这只是一个声音而已,没事的。。"
"Dean!"Sammy啜泣"我要Dean。。。"
"我知道。。。我知道。。。Sammy没事的,这里很安全。。。"Dean紧紧地抱着他,轻轻地前后摇动。
Sammy哭得上气不接下气,小小地手指紧紧陷进Dean的手臂里,Dean只是紧紧地抱着他,在他耳边轻轻呢喃"我就在你身边。。。没事的。。。都会好起来的。。。"
闪电照进了房间,Sammy闭紧了眼睛,Dean稳稳地把他裹在怀里,雷声接踵而至,愤怒地咆哮着。Sammy又呜咽一声,拼命忍住哭泣。
"噢。。。可怜的孩子"Dean轻轻地抚着他的头发"没事的,会害怕也没关系,对不对?想再看本书?还是看看电视?"
Sam立刻意识到Dean在尝试着分散他的注意力,但他知道Sammy不会想动的,起来拿遥控器或者开灯找书都意味着Dean得把他放下来,他最不想做的事就是这个了,所以当Sammy摇摇头时他毫不惊讶。
"不想看?嗯-看这个!"Dean伸手把之前买的毛绒玩具抓了过来"看!你的狗狗!想不想抱着他?"
Sammy伸出一只手把毛绒玩具放到胸前,另一只手仍紧紧地攥着Dean的衬衫,他还在抽噎,但好像放松了一些。
"这就对啦"Dean用大拇指给他把眼泪拭去"好多了吧?"
Sammy又抽噎了一下,抬起头看着Dean"Dean就不会害怕。"
"不会害怕吗?大概吧。。。他喜欢雷雨,对不对?"
Sammy点点头。
"但是这并不意味着你不可以害怕,你明白吗?"
Sammy看上去有些怀疑。
"Dean从来没跟你说你不可以害怕,对不对?"
"没有"Sammy犹豫地说"但是爸爸说我不应该害怕。"
Dean温柔地把Sammy拉到胸前,手指穿过他的头发"没关系的。。。你现在的任何感受都是很正常的,孩子。而且我就在这里对不对?我们可以等你不害怕了再睡。"
"要是我一整晚都很害怕呢?"
Dean轻笑一声对他怀里的小男孩歪了歪脑袋"那你明天就要困死了。"
Sammy又抽搭了一下,抬头看着Dean,Dean只是温柔地笑着,抚着他的头发"没关系的。。。"
Sammy打了个呵欠,钻到Dean怀里,一只手还抓着他的玩具狗。
Dean叹息。他胸前熟悉的重压又回来了,他开始意识到这不仅仅是怀念。这不仅仅是Sam和他之间发生的事情带来的伤痛。不管是谁,那个把Sammy带来的人说过他会再回来的外面某个地方还有着另外一个Dean,尽管那只是一个小男孩,但毫无疑问为了找回弟弟不惜颠覆天堂与人间。现在他意识到Sammy很可能在这里待不长了,而他再也没有机会去抱着他安慰他了。他很清楚自己的Sam已经不在了,在遇到Sammy前不久他就已经决定这会是他们最后一次共同猎魔,他过去一直把自己强加在Sam的生命当中,已经太久了,是时候放手了,只是Dean一直不愿去相信。
但现在,这是他告别的短暂机会,让Sam知道他爱他胜于世上的一切,胜于Dean自己的生命,他愿意为他做无论什么,不管这有多痛苦都是值得的。而且他感到很抱歉,不是因为你救了他,而是因为伤了他,毁掉了他们之间的信任,虽然不是有心的他也依然很抱歉。即使不能和他的Sam说出口,但这也是他所能做到的最接近的了。

"你觉得他在找我吗?"Sammy的问题把他拉回了现实。
"谁?Dean吗?"Dean问。
Sammy点点头。
噢孩子。。。你真是太瞎了,Sam想。你这么聪明怎么可能察觉不到呢?他几乎笑了出来。在找你?他说不定已经把整座镇子都翻过来了,即使他只有十岁。
Dean毫无笑意地笑了一声"我知道他在找你。"
一声闷闷的呜咽"要是他找不到就放弃了呢?"
不可置信,Sam的眼睛湿润了,如果此刻他还对他生命中的什么坚信不疑的话,那就是Dean不会放弃Sam的,可能要除了现在。。。
Dean捧起Sam的脸颊,让他抬起头"Sammy看着我,我能保证你哥哥正在找你,如果你走丢了你哥哥一定会找你的,而且找不到你他绝不会罢休,知道吗?"
Sammy眼泪汪汪地点了点头。
Sam无声地颤抖着吸了一口气,咬住了嘴唇。
"我从不怀疑这一点"Dean继续说着"一点儿都不,说实话他要是先找着了我们我也完全不会惊讶的。"
Sammy点点头又看着窗户。
"来吧,我带你看点儿东西。"Dean轻轻把他抱到窗边"在你很小的时候我照顾过你。。。你可能不记得了。。。"
Sam悄悄翻了个身去看Dean在做什么。你错了,我还记得。
"夜里你难过或者害怕的时候我会带你到窗口"
然后你会带我看星星和月亮。。。
"然后我们会看星星和月亮。"
Sammy转身看着Dean"Dean也会这么做!"他惊讶地说。
Dean微笑着靠在墙上"你看见月亮了吗?"
Sammy伸出手指着天空。
"对啦,就在那儿,孩子我们会找到你哥哥的,好不好?"他俯身凑近了小男孩,声音小得Sam几乎听不见"你知道他有多爱你吗?"
Sam的内心僵住了。
Sammy抬头看着Dean,笑着,立刻反应过来"一直到月亮那里?"
Dean点点头"一直到月亮那里。。。再从月亮上回来,永远不变,我希望你能记住,好不好?不管发生了什么。"
所有的空气仿佛一瞬间离开了Sam的肺部,他用尽了每一分克制去压抑下一声啜泣。
Sammy咯咯地笑起来"想不想听一个秘密?"
"当然了。"
"我最爱Dean了,比爱爸爸还要多。"
谢谢你。。。Sam想着,谢谢你告诉他。。。
Sammy打了个呵欠,靠在Dean的肩头,正对着装睡的Sam。
Sam看着他,停车场照进来的灯光勾勒出Sammy和哥哥的轮廓,却让Sam隐没在看不见的黑暗中。
"Sam是你的兄弟吗?"Sammy轻声细语地问。
Dean皱了皱眉,他们没有提到过,"嗯是的"
"你的大哥吗?"
Dean轻轻笑了"不,虽然他很大,但他仍然是我的小弟弟。"
"你爱他一直到月亮那里,再从月亮上回到这里来吗?"
小小的停顿,Dean吞咽了一下,拼命找回自制"是,是的。"
"他也爱你一直到月亮那里,再从月亮上回到这里来这么多吗?"
一阵长长的静默。
那就是最大的问题所在了。
Sam内心揪结成一团,在他内心深处总是害怕着Dean不清楚Sam究竟有多爱他,尽管他已经有很长时间没有去面对这种恐惧了。但是在这一切发生后?Sam被伤-重伤,信任也被摧毁,为了让Dean理解自己Sam以前所未有的方式向Dean发泄着,一遍一遍地伤害他直到他摇摇欲坠体无完肤,即使这样他也不罢手,他把Dean逼到极处,如果Sam允许的话Dean甚至会向他卑躬屈膝,而Sam连这资格都不给他。的确Dean越界了,事情对Sam也不公平,他仍然需要Dean明白很多东西。但同时在Sam面前的是Dean真挚的爱,如此深沉,如此无私,如此纯净-这世上还有谁见过?Sam此生遇到的这么多人中有谁曾有幸领略到他们兄弟俩深邃的羁绊?没有一个。
那停顿如此之久让这些思绪在Sam脑中几经沉浮,求你了,说是吧,求你了。。。
但他清楚此刻他哥哥根本不敢肯定地回答这个问题。
"你可真是有问不完的问题是不是?"Dean终于回答"我觉得某人应该睡觉啦,已经很晚了。"他温柔地说。
Sam拼命忍回那些眼泪,把嘴唇咬得出血。"你知道Jim牧师吗?"Sammy在Dean把他放回枕头拉好毯子的时候问道。
"是啊"Dean轻轻地说,把Sam的玩具狗藏了起来。
"那Bobby呢?"
"认识。"
"噢"Sammy停住了。
Sam仍然在听,他清楚地知道这些问题会指向何方,现在他不仅在忍着眼泪,他几乎物理意义地感到难受了。
然后就是那个重磅问题了"你认识我妈妈吗?"
Dean清了清嗓子"呃。。嗯,我认识。"
"噢"Sammy小声说"Dean不喜欢我提起她。"
"是啊。。"Dean吞咽了一下,深呼吸,"对他来说。。。那是很艰难的一段时间,但是。。。知道吗?你可以和我说,没事的。"
Sammy热情地看着他,Dean立刻感到十分内疚,他剥夺了他的Sam如此渴望的东西。
"她是怎么样的人?"
Dean轻笑一声,但Sam能从他努力回答的声音中听到未竟的眼泪,已经过了这么多年了,这依然很艰难。"她。。她真的很美,她过去总是给你唱摇篮曲而且她让我-她让Dean照顾你。"
"她。。。"Sammy的声音突然颤抖起来。
不,Sam绝望地想着,别问他,他的十字架上不需要再多一根钉子了!
"她喜欢我吗?"Sammy怯怯地问。
Sam吞咽了一下,努力控制住自己的呼吸。
"她-什么?"
Dean声音里的震惊终于让Sam的眼泪决堤,在Dean坦诚他对Sam的爱意,怀疑Sam对他的爱时他都忍住了眼泪,但这压倒骆驼的最后一根稻草让他终于泪如雨下。
他听见Dean吞咽了一下"Sammy,她很爱你--为什么,噢你怎么会问出这种话呢"紧紧抱住小男孩"她当然爱你。"
"我都不记得她了"小小的声音绝望地说"我都不记得她告诉我她-"
"Sammy,你那时候只是个小宝宝。。。"Dean声音里的痛苦凌迟着Sam的心。
你那时也只是个小孩子,Dean。四岁的时候就经历了很多人一生都不会遭遇的事情。Sam能从他的声音里听出泪光,此刻,他无比渴望能走过去给他一个拥抱,他想要告诉他一切都会好起来,他想要告诉他他理解为什么Dean不愿谈起妈妈,告诉他他早就明白妈妈的爱了,都没关系的。
"你只是一个小宝宝,当然记不得了,但是我记得啊,她过去总是说,总是说,她爱你,Sammy,我发誓,对不起Sammy,我真抱歉。。。"
Sammy小小的抽噎逐渐平息,Sam能看到Dean逆光的剪影立在窗边,前后轻轻摇着Sammy,温柔地抚着他的头发,小男孩终于平静下来,但Sam知道这整件事已经把他哥哥的心撕碎了。
Dean又抱了他很久,但当他把Sammy放下时,Sammy发出了一声呜咽。"怎么啦孩子?"Sammy又把玩具狗攥在手里,Dean给他盖着毯子问道。
"我害怕。"
Dean摸摸他的侧脸"为什么害怕呀?"
因为我对你说了可怕的话我害怕这次你再也不会原谅我了。
Sammy又呜咽一声。
"没什么好怕的,小家伙。我和Sam都在这里,我们不会让任何东西伤害到你的,你现在有你的狗狗和你的毯子"隔着毯子揉了揉Sammy的肚子"所以一切都很好,对不对?"
Sammy坐起来两只手挂到Dean脖子上,Dean轻笑一声抱住了他"今天晚上想和我一起睡,孩子?"
Sammy点点头。
"好吧你可以和我一起睡。。。有时候你害怕的时候也会和你哥哥一起睡对吗?"
"我想Dean了。。。"
"我知道,我知道的孩子,他也很想你。。。"
对不起。。。我也好想你。。。
"我们很快就会找到他的"Dean轻声说,他知道他在安慰着Sammy,但这些话让他自己感到非常难受,一个念头悄然升起,他知道Sam绝对不会赞同的,但他无论如何都放不下这个念头,把Sammy带来的那个人说会他会再回来的。
也许让Sammy回去并不是一个好主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