眼前的景象有一层薄雾,所见之物能看到具体模样,却又像只有模糊的轮廓。圣德芬知道自己身处梦中,他放松地坐在阳光柔和的庭院之中,庭院如记忆中无异,庄严的大理石建筑围在四周,忽近忽远的鸟鸣飘来。
圣德芬闻不到味道,据说梦境与现实最大区别便在于气味,如果闻不到气味,则代表身处梦中。回忆里的庭院圣德芬常常闻到青草的芳香,偶尔能闻到冲泡开来的咖啡香味。
而就算眼前摆着雪白瓷器装有的褐色液体,圣德芬闻不到任何属于咖啡的浓郁味道,他拿起杯子抿一口,没有液体流入口腔的实感,更别谈舌尖残留到味道。
这就是一个单纯无比的梦境,没有与他人的潜意识联通,也没有和别人的灵魂相遇,只是日思夜想的场景在梦里再现。
可惜梦里没有他人,圣德芬以为至少有一个人在,可是他的梦里空无一人,和许久以前的自己百般无聊等候某人时相同,无所事事地呆坐在庭院之中。那时的咖啡有味道,然而没人陪伴,也没有味道。
停留在梦中没有任何意义,眼前的事物变得越发模糊,白雾越发浓厚,甚至像散发光芒,圣德芬的实现彻底被白色光芒覆盖。
下一个瞬间,圣德芬睁开眼睛,耳旁有机械运作的声音,躺着的床板有不规律的晃动,像是遥远地方传来的风声在房间外呼啸。
圣德芬想起来了,他正在格兰赛法号上。
清晨第一件事必定是亲自冲上一杯咖啡,咖啡间经过多次改良,已经大致符合圣德芬要求。但是追求咖啡口味的道路上不仅需要完美,还需要比完美更完美,多次提出咖啡间的改造,即使苍发少女盒特异点面露难色,圣德芬也少有得坚持必需继续改造。
早晨的圣德芬对咖啡的要求不高,只求有醇厚香味,喝起来提神。而身边的团员则会说,仅仅对咖啡有要求这点,已经是高要求了,何况现在的季节根本没人想要喝咖啡。
圣德芬会高傲地解释,如果连基本的香味都没有那根本算不上咖啡。
把咖啡递到嘴边喝下一口,熟悉的味道渗在嘴里,圣德芬不由得想起昨晚的梦里他闻不到也尝不到味道,他不喜欢那个梦。
唯独不能忘记的事情不多,一是约好的事情,二是咖啡的味道。
圣德芬从不认为他的咖啡香味只属于他,这并非他一个人的杰作,这是与人讨论无数次,试喝无数次的结果。
结束了第一杯咖啡,在暂时和平的旅途中,圣德芬选择钻研咖啡,他在格兰赛法号上的咖啡店广受好评,团员成为了绝佳的试喝对象。
时常,咖啡店一开便是一整日,圣德芬忙碌一天,清扫和打理完咖啡店,又到了入睡时间。
入眠过后,圣德芬进入和昨晚一样的梦。
他不知道为什么梦里他始终是只身一人,他不种咖啡豆,没有冲泡咖啡,呆呆得坐着,指望着一个方向。若拿起咖啡想要喝,就又是没有任何味道和口感的一杯咖啡。
圣德芬注意到桌上有两杯咖啡,或许别人看见这副光景会以为梦里应该曾有人和他一起喝咖啡。
实则不然,圣德芬清楚另一杯是从未被喝过的咖啡,因为这是为还未归来的人倒上的一杯咖啡。
坐在庭院里的是千年前的自己,也是现今的自己。
今晚的梦和昨晚有细微的不同,圣德芬看见的场景比昨天清晰一些,手中的白色瓷杯可见金丝花纹,庭院里的树可以看清每片树叶。
较为清晰的梦没有持续多久,圣德芬睁开了眼,他仍然在那张会因气流而晃动的格兰赛法号的床上,隔音效果不好的房外传来一些早起团员的声音。
圣德芬起床,来到咖啡间,挑选喜爱的咖啡豆,吧咖啡豆研磨至粉末,细心地折叠好过滤纸,用精准控制温度的热水冲泡咖啡。
随后又是和平又忙碌的一天到来。
第三次进入相同的梦境,圣德芬所看到的景色又变得更清晰,一切细节和记忆相符,他坐在自己位置上,看向相同的方向。
那个方向不是别的,正是路西菲尔每次归来的方向。
如今奔波在外的明明是自己,圣德芬无法将自己归为被等待者,他仍有强烈的感觉,自己才是等待者。
圣德芬举起咖啡,即使没有味道,他还是把咖啡灌入口中,漂亮的瓷杯在这时遮挡他的视线。
等圣德芬放下杯子,他有点呆住。
他对面的座位不再空无一人,熟悉的身影坐在那,沉默地看着圣德芬。
"这不是真的。"圣德芬第一次在梦境中说话。
口中的咖啡没有触感没有味道,这是一个寻常无比的梦境,是一个映出梦境主人内心世界的普通的梦。
"最终我对你的思念,要通过梦境来展现了吗?"
圣德芬低下头:"真不像样。"
可梦里的路西菲尔开口:"你有没有想过,实际上这是不是梦呢?"
"不可能。"圣德芬不假思索地说,随后他轻轻摇头,想要摆脱梦境。
"为什么不可能?"路西菲尔沉着的声音和记忆中一模一样,圣德芬忽然又不想梦醒。
"因为闻不到气味,尝不到味道,也没有触感。"
圣德芬缓缓地摸着杯子耳朵的轮廓,他明明触碰了物体,可指尖感觉不到实物,他坐在椅子上,却很难感受到身体依靠在物体上。
"你好像说得对。"路西菲尔在桌面伸出了手。
圣德芬也想路西菲尔伸出了手,两人的手重叠在一起,圣德芬能知道他们有相互触碰,可是手上没有任何感觉,只有用眼睛才能确认路西菲尔的手在自己手上。
"真神奇,完全没有摸到圣德芬的感觉。"路西菲尔说。
"因为你只是我的梦。"圣德芬收紧了手,即使眼前的路西菲尔是幻象,他也不想放开。
而且因为是自己的梦,圣德芬觉得就算任性一点也没有关系。
圣德芬另一手也搭在了路西菲尔的手上,若是现实的自己看到,定会责骂随意拉路西菲尔大人的手很失礼。
这时,圣德芬想要责怪梦境的特性,他悄悄地想,要是梦里也能有触感该多好,这样他就能感受路西菲尔的体温。
"圣德芬,看来时间差不多了。"
梦境里的时间流逝难以衡量,圣德芬以为时间不过几分几秒,梦里的路西菲尔渐渐和泛白的背景融为一体,圣德芬也再难以看清自己的手和身体。
然后圣德芬睁开眼,他睡在飞船的房间里。
圣德芬这天的早上挑选了和昨天不一样的咖啡豆,他随格兰赛法号游历多岛,收集了多种咖啡豆。中庭已是遥远的记忆,圣德芬在中庭种的咖啡豆没有随身携带,他在多个岛辗转,找到了相似口味的咖啡豆。
圣德芬很少用那种咖啡豆做咖啡,虽口味值得怀念,但不是美味咖啡的首选,圣德芬常把那种咖啡豆当成一种纪念。
空之民多年的进化,所种出来的咖啡豆远远比当初他和路西菲尔研究出来的咖啡要多样化,圣德芬当年喝的咖啡,已是被淘汰的种类。
今日的咖啡店不营业,圣德芬难得想要休息。
说是休息,当特异点到店时,圣德芬仍然愿意给团长冲一杯咖啡。特异点喝了之后,不适应的苦味冲在脑上,露出苦涩的表情。
圣德芬看了不自觉轻笑,嘲弄特异点不过是小孩子口味。
"是圣德芬的口味太奇怪了。"碧朝圣德芬做鬼脸,拉着有别的事情忙的特异点离开。
无事可做的圣德芬难得跑去了甲板发呆,距离到下一个岛停靠还有好一段距离,从甲板往外边望去,是无尽的风平浪静的蓝天。
习惯了忙碌的圣德芬不可避免地觉得无聊,可他今天没有开店的心情。
望着水蓝色的天空,圣德芬的眼皮打架,不一会儿,意识在微风吹拂下像是被下了安眠的魔法,圣德芬眼前的蓝天慢慢消失,取代而之是短暂的黑暗,以及逐渐清晰起来的庭院景象。
庭院中的桌子旁,坐着路西菲尔。
察觉到了有人到来,路西菲尔的视线投来。圣德芬发觉眼前的一切又比之前几次梦境更加清楚,圣德芬能够看清路西菲尔每根发丝,漂亮的睫毛和透彻的眼睛,还有身上盔甲的每一条纹路和瑕疵,仿佛一切都是真的。
"很遗憾不能尝出咖啡的味道,不然我想和你好好喝几杯,"路西菲尔说,"还在我们能够交流,能陪我多说几句吗?"
"当然可以,路西菲尔大人。"圣德芬在路西菲尔对面坐下。
他们聊了很多,关于圣德芬的旅途,圣德芬几乎是滔滔不绝,当他觉得说得太多,脸颊稍稍发烫闭上嘴巴偷瞄路西菲尔的神情,在路西菲尔的浅笑和许可的眼神下,又继续述说自己的冒险。
"圣德芬已经成长为了不起的天司了。"
路西菲尔在圣德芬暂时结束一段讲述后,起身靠近,轻拍圣德芬的脑袋,像是爱抚心爱的孩子。
圣德芬一时语塞,该说不愧是梦里的路西菲尔吗?竟然能做出如此亲昵的举动。圣德芬忘了还想说什么,闭着嘴任路西菲尔轻拍他的头。
和前几个梦没有什么不同的是,圣德芬知道路西菲尔正在触碰自己,实际上没有任何触感。
没有实感的感觉实在是太过不可思议,圣德芬别扭地努努嘴,不知该怎么形容这种怪异感。
"怎么了?"忽然,路西菲尔的脸在圣德芬面前出现,他担心地近距离看着圣德芬。
"没,没什么,只是觉得如果不是梦就好了。"圣德芬慌忙之中把真心话流露出来,意识到之后赶紧捂住嘴巴。
"我还是觉得这里不是梦境,圣德芬的意思是我是假的?"路西菲尔说着,直起身体观察自己的手。
"可是我找不到这里不是梦境的证据,而且……"圣德芬的声音弱下去。
"而且?"路西菲尔问。
圣德芬不敢说,如果这里是梦境,他也许可以采取一些大胆的行动。然而即使他认为眼前的路西菲尔不是真实的,他也没有勇气做出什么。
"如果圣德芬真的这么认为,也没关系。"路西菲尔仍是那个体贴的路西菲尔,他不追问,而是靠近圣德芬柔和地微笑。
圣德芬的心脏怦怦直跳,在这不真实的梦里,唯独心跳声真实得不得了,许久不见的脸近在咫尺,梦里特殊的白色微弱光芒是路西菲尔的轮廓,显得他虚幻而美丽。
几乎是不可控制地,圣德芬抬起了手想要触碰面前的路西菲尔,而他还没真的碰到,一想到这是不尊敬路西菲尔的行为,立刻缩起手来。
"想摸就摸,不用客气。"路西菲尔抓过圣德芬的手。
"这怎么可以,路西菲尔大人的脸怎么能随意摸。"圣德芬慌忙想要挣脱开来。
"反正我不是真的路西菲尔,没有关系。"
"不可以,再怎么说这也是你的脸。"
短暂的争执还没结束,最终圣德芬的手还是抚在了路西菲尔的脸上,可惜圣德芬不但感觉不到手正被抓住,也无法感知路西菲尔的脸是何触感。
"嗯,果然不是真的话,没办法满足。"路西菲尔不像说不出话来的圣德芬,他坦然地把想法说出。
"路西菲尔大人也?"圣德芬问出口后马上后悔了,他羞于在路西菲尔面前展露出自己渴求对方的一面。
"如果可以我也想触碰到圣德芬的体温,希望你能把这句话当真,这是真正的路西菲尔的想法。"
路西菲尔仍然坚持自己的真实的。
"嗯。"圣德芬含糊地映着,这个梦境太过于与普通梦境相似,他曾体验过在介于现实和虚幻之间的空间,和路西菲尔品尝有香味的咖啡,触碰有实感的对方。
他现在所在的梦境仅仅只是梦境,圣德芬觉得梦里的路西菲尔只是一个符合他回忆和幻想假象。
"圣德芬,醒醒!"
突然,圣德芬没有再继续思考的时间,他被碧到声音拉回现实,他正在甲板上,碧蓝的天空已变得紫红相交,时间已经来到傍晚。
圣德芬既没有刚睡醒的感觉,也没有精神得到了放松的感觉,从睡梦中醒来,他警觉得疲惫。
夜晚,圣德芬没有睡着,他在自己房间里发呆许久,最后选择跑去了咖啡间。
失眠时不适合喝咖啡,圣德芬知道这个道理,他还是选择泡了一壶咖啡,坐在了安静的咖啡店吧台前慢慢啜饮。
咖啡因没有给圣德芬带来兴奋,相反,折腾了一番泡出咖啡后,喝下咖啡第一口,放松的心情充斥脑袋,反而令圣德芬找到了一丝倦意。
圣德芬放下杯子,不顾形象地趴在桌上,双眼懒洋洋地眯起,连续几次入睡都梦见路西菲尔实在不能带来高质量的睡眠,结果而言圣德芬自觉没有好好休息过。
换做是要面对危机或者战斗,圣德芬几天不眠不是问题,他很少觉得疲惫。可是梦境中庭和路西菲尔令他疲惫,咖啡因完全抵不过睡意,圣德芬呼吸变得缓慢,对周围的感知也松懈下来。
"困了最好回房间睡。"
迷糊之中,圣德芬似乎听到熟悉的声音。
"路西欧?"对圣德芬来说,在船上拥有路西菲尔样貌的人只有路西欧。
"路西欧?他是谁?"说话的人并不认识路西欧。
圣德芬没有起身确认来人的余力,他半睡半醒地说到:"不是路西欧,你是谁?"
那人好像回答了什么,圣德芬没有听见,他陷入了沉睡。
睡梦之中,圣德芬回到了没人的庭院,庭院的一切重新变得模糊不清,圣德芬坐在庭院中,他手里握着咖啡杯,他总觉得这杯咖啡有温度。
这是持续时间最短的一次梦,圣德芬没有喝上一口咖啡,他不太记得梦里自己想了些什么又做了什么,只知道很快他被黑暗覆盖,不再有梦境。
又是一天的清晨,圣德芬睁眼,眼前是房间的天花板,他没有记忆怎么回到房间里。
"早上好。"
在梦中听过无数次的熟悉声音传来。
圣德芬几乎是弹了起来,坐在他床边的不是别人,正是路西菲尔。
"路西菲尔大人,你怎么会?你是怎么?你……"
圣德芬语无伦次,混乱之中,他一把抓住了路西菲尔的手,属于真人肌肤的柔软触感以及手掌纹路确确实实能被触碰到,圣德芬彻底失语,呆呆地看着路西菲尔。
"我说过了,"路西菲尔回握圣德芬的手,"我也想能够触碰得到你。"
圣德芬支支吾吾,半天说不出话来,他脑袋在发热,眼睛是热的,鼻尖也是热的。
"这个时候该说什么呢?"
路西菲尔在浅笑,他提出问题,又像是思考了一会儿,得出答案:"对了,我应该说,我回来了。"
圣德芬则看着路西菲尔的眼,手越握越紧,不愿失去那一点体温,接着听到自己黏糊糊还沙哑不成样的嗓音回答:
"欢迎回来。"
(完)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