lof:垂体释放)

2021.8.5

我当初把莱姆斯卢平搀到家里的时候,可从来没想过事情会这样发展。

1981年11月5日,英国伦敦,格里莫广场。

凌晨四点的大街很是静寂,只有醉鬼的咕哝声和呕吐物滴在大铁皮垃圾桶上的声音在街区里回响。人人都说英国气候温和,我想这是因为他们没体验过此时冰冷的雾气打在脖颈上的感觉。

我紧了紧身上的黑色呢子大衣,一是为了御寒,二是为了阻隔那个醉鬼在我奶 子上打转的视线。

什么样的女人会只穿着一件黑色大衣和过膝皮靴,在凌晨四点的大街上独自行走?如果你想说hooker的话,我再加一条信息:我的手里还抱着一本大部头法律专著。

两个小时前,我拒绝了布兰达afterparty的邀请,回到了我和马修爱的小巢——不过不再是了,当我推开门看到两个金发女人一起陶醉地吸 吮着马修的身 体的时候,这间公寓就变成了性 病的培养箱。我果断地拍照取证,扭头走人,顺便拿走了这里对我来说最重要的东西——这本法律巨著。只可惜这间公寓是马修的,不然我还能更傲慢地让他收拾东西滚出去,而不是在凌晨两点穿着高跟鞋走两个钟头的夜路回家。

格里莫广场的街道泥泞不堪,尤其是下完小雨之后。路沿堆满了散发着恶臭的垃圾,五六只烟头被插在吃剩的汉堡里,两只老鼠从没喝完的酒瓶间窸窸窣窣地飞窜过去,一个空了的绿色啤酒瓶骨碌碌滚到我脚下。

居住在这里的人大多像这只空掉的啤酒瓶,在命运的拉扯下浑浑噩噩地滚来滚去,直到哪一天承受不了老天的重击,四分五裂。

我用细高跟点了点脚下的这个瓶子,脚腕微微发力,它便向着街角磕磕绊绊地滚去——也许都不需要重击,只需这样的轻轻一踢——但瓶子没碎。它在一个蜷缩的黑影前停下了,被绿色玻璃瓶敲到头的男人发出一声闷哼,然后靠着路沿缓缓坐起来,像一只精疲力竭的野兽。

我走过去捡起瓶子,拼尽全力向男人旁边的水泥地上摔去,绿色的玻璃碎片终于如我所愿溅了一地。

"抱歉。"

醉醺醺的男人听到声音缓缓抬起头,露出了一张泪痕混着血迹纵横的脸,未修理的胡子上结成一团,耷拉在脸上。

莱姆斯卢平,我的初恋男友。

按理说,我不应该搂着前任的腰把他搀进自己的家,尤其在我没穿内衣,而他醉的不省人事的情况下。如果前任衣衫褴褛,我可以出于人道主义精神关怀他一下;但如果他是莱姆斯,那我做这一切只是出于直觉。

在弯腰扶他的时候,我的一只奶 子跳了出来,我面不改色地将她塞了回去。莱姆斯微微阖上眼睛,安静地躺在我的怀里。我说不清自己是开心还是失望。

房子很大,我随意找了间客卧将他安顿好,然后回到自己的卧室给这漫长的一天画上句号。眼罩遮得严密,房间也算暖和,但我一闭眼,莱姆斯那张伤痕累累的脸就浮现在脑海中。

怎么会这样?

我活得糟糕是意料之中,可是为什么你也这么狼狈?

你到底经历了什么?

担忧和疑惑混成一团在心里打转,我的思绪不受控制地往前倒带,我不肯相信五年前那个神采奕奕、温柔敏锐的少年会沦落成如今的模样。

我是在高中的一场派对上遇见的莱姆斯,布兰达牵头组织的派对总是很盛大,甚至有很多校外的男生女生。莱姆斯是被布莱克带进来的,我已经记不太清布莱克的名了,只记得他是布兰达那个夏天的调 情对象,而且笑起来的声音像一只发疯的狗。

我不太喜欢那个布莱克,一部分原因是他和布兰达相处时像一个十足的混 蛋,但主要是因为他总是挤占我和莱姆斯亲 热的时间。一般布莱克在场的时候我都无法参与他们的对话,他们总是朝互相挤眉弄眼,神神秘秘地说着一些我根本听不懂的词汇——其中的大多数我都忘了,只有那种怪异的感觉挥之不去。令我感到些许安慰的是,布莱克很快就不再出现在格里莫广场,听莱姆斯说,他好像是去找什么波特了,那应该是一个他们的共同朋友,倒是布兰达为此郁闷了半个暑假。

除此之外,莱姆斯可以称的上是一个完美男友。

他会每天早上七点在楼下等我,有时会手捧一束鲜花,有时会带一些奇奇怪怪的小零食,有时只是一个简单热情的拥抱;然后他会在我洗漱期间为我做一份美味的英式早餐,通常是欧包贝果配培根鸡蛋,再加一份燕麦拿铁。

我告诉他不必天天来,也不必来这么早,但莱姆斯说自己在伦敦有兼职,正好八点上班,所以七点也不算太早,这样他就可以陪我度过清晨和傍晚,偶尔还有晚上。好吧,我说,那么你不如搬过来跟我一起住,这样就不用两头跑。莱姆斯一下子红透了脸,坚持说自己没有两头跑,我问他家在哪里,他又不肯说。后来我又提过几回,几乎每次都是以莱姆斯害羞地拒绝告终,有一回我们还糊里糊涂地聊到了床 上,不过这就是另一个故事了。

一开始我的确觉得很奇怪,但很快就被莱姆斯的真情和付出所打动,我将这理解为他对女孩子的尊重和体贴。比起学校里那些对着女生屁 股吹口哨的混 蛋,莱姆斯的纯情和真挚令我动容,我觉得我可能遇到了对的那个人。

所以你不难想象,当莱姆斯卢平不告而别的那个晚上,我望着窗外圆圆的满月哭了多久。

一旦纵容回忆开闸,就像打开了潘多拉的魔盒,大大小小的,清晰模糊的,好的坏的,一股脑地喷涌出来,由不得自己控制了。

在失去意识前的最后一刻,我迷迷糊糊听到脑中响起布莱克的声音,"月亮脸,你确定么?她和我们不是一个世界的……"

午后的阳光透过百叶窗的缝隙洒满房间。

我下楼走进大厅时,莱姆斯正靠着厨房的吧台吃着金枪鱼焗意大利面,我走过去,发现他还是按我的习惯将菠菜换成了番茄。

我的心脏像是被人捏了一下,酸疼酸疼的。

他怎么能这样?

在我真情流露时不告而别,又在我快要遗忘时突然出现?

我在他眼里算什么?我们这段感情在他眼里算什么?

餐厅里安静得可怕,只有餐具敲击瓷盘发出清脆的声音。

莱姆斯迟疑了一下,开口说道:"所以……我猜你不怎么住在这儿是么?"

我从嗓子里挤出一个短促的"嗯"声,示意他继续说下去。

"我打赌如果掀开我们脚下的地毯,你一定能发现几片青苔。"

我没有接他的话。

餐厅又陷入死一般的沉默。

莱姆斯再次尝试,说:"谢谢你的慷慨相助,我一会儿就走。"

我感觉我的嗓子眼又干又酸,像是有风在胸腔里呼呼的吹,我听见自己颤抖的声音:"又要这样?就这样离开我的生活,然后五年后再随意地突然出现?"

"我……呃,我……"

"我只是想要一个解释。"

卢平又开始沉默。

我感觉自己胸腔里的那股风越吹越大,撕扯着我的心脏、我的肺、我身体里的一切。

"你怎么敢!"我感觉胃里翻山倒海一阵恶心,下意识挥走面前的餐盘,瓷盘啪的一声碎了一地,黏糊糊的意面从墙上缓缓流下。

我抬起头,看见莱姆斯的苍白脸上写满了憔悴和悲伤,浅蓝色的眼睛望着我散发出淡淡的忧郁,好像身体里的那团火已经熄灭了,我从来没见过莱姆斯卢平现在这样的状态。

在我的印象里,莱姆斯好像永远都是温和的,沉稳的。可他现在看起来十分的脆弱焦虑,虽然他极力地克制,我却依然能够感觉到他的痛苦。

"我……"卢平轻轻动了一下手腕,看起来想要抓住我的手,却又忍住了,"我不想骗你,但是我真的不能说。"

我冷笑一声,声音已经有些颤抖:"五年的时间不够你想出来一个说得过去的理由么?"

"我不想把你牵扯进来!"卢平的声音忽然变大了,他一动不动地看着我,浅蓝色的光波在他眼睛里流转,倾诉着我看不懂的感情。"你应该有正常的生活……"

我尝试让自己的头脑清醒一些,默默告诉自己这只是眼前这个混 蛋的苦肉计。

你想再被他欺骗一次么?

但是当我看到莱姆斯疲惫苍白的面容,那双眼睛,那么安静,那么温柔。我忽然希望他的谎言是真的。

如果这是真的,那么你也曾真正地爱过我。

我突然想起布莱克那句没有说完的话。

"月亮脸?"我试探着开口,心脏抽抽地跳动,"我……和你们不是一个世界的,对么?"

我看到莱姆斯唇色煞白,整个人看起来了无生机。

听到这句话的一瞬间,莱姆斯感觉自己彻彻底底地死了。恐惧,痛苦,悲伤……他不知道这些情绪哪一个先来的,它们混杂在一起,撕扯着莱姆斯仅存的理智。

他的脑海中冰冷一片,而后就被大大小小的记忆浇得滚烫,想回忆的,不想回忆的,统统涌入脑海。

【狼人没有灵魂、邪恶,只有死亡是他们的归属!】

【孩子,欢迎来到霍格沃兹。】

【卢平,我们都知道了。】

【嘿!别憋在这里了,我们去霍格莫德村!放心,有我和尖头叉子在,不会有事的!】

【我们之中出了一个叛徒。】

【但他是狼人啊!你怎么保证……】

【伏地魔死了!】

"都死了,全都死了——詹姆,小天,莉莉,彼得,多卡斯,玛丽,马琳……都死了,全都死了……为什么……"

那些混乱的碎片纠缠在一起,将莱姆斯的脑袋撞击得钝痛;最后的那一刻,所有的东西都凝结成了记忆中的一个瞬间。

皎洁的月光下,他感觉女孩温热细腻的身体紧紧贴着他的胸膛,软软凉凉的手指划过他身体的每一处伤疤,她问,疼么?

疼,怎么不疼,我真的好疼。

那一刻,莱姆斯忽然感觉自己的心,跟着那样的抚摸颤栗,像是一个流浪的孩子终于找到了母亲,他伤痕累累的灵魂也终于找到了归属。

我听不懂他在说什么,但还是下意识地握住莱姆斯的手,他看起来脆弱极了。

莱姆斯忽然抱住了我,将头紧紧埋在我的颈窝里。

我能感觉到他在哭泣。

我突然什么也不想追究了。

"我爱你。"莱姆斯坐在沙发上抬起头,"我真的爱你。"他的身体在微微颤抖,眼神虔诚,痛苦,又包含着说不尽的委屈,好像在告诉我,他不能再说了。

没关系,你说了最重要的一句话。

我哑然,好像在这一刻,一切的一切终于回归原位,五年前那个伤心欲绝的少女终于停止了哭泣,然后这个世界突然真实起来。

我轻轻摩挲着这张脸,这张夜夜在我梦里出现的总是微笑着的脸,一道骇人的伤疤从右上的额头直直延伸到左下的脸颊。

我才发现,我们两个早已泪流满面。

时光也停滞不动,宇宙也安静不语,阳光在屋子里流转,守护着这两个曾经错位又紧紧相依的灵魂。

这几天,莱姆斯和我主要忙着把我的这幢大宅子打扫一下。

当我把餐厅的地毯掀开的时候,我毫不意外地发现莱姆斯是对的,的确长满了青苔。

"梅林的袜子啊,这个沙发上到底撒过什么东西?"莱姆斯皱紧了眉头,一脸嫌弃。

"我不知道,酒精、果汁、呕吐物什么的,也许还有某个男人的精 液。"

莱姆斯挑了挑眉。

"嘿!不要这么看着我好不好!大学生活丰富一点怎么了!"我有些脸红,但我尝试淡定地回答道。

莱姆斯哦了一声,"没什么,这当然没什么,但我觉得在洗手台上发现用过的安 全 套总不是什么令人愉快的事情。"

"我服了你了,能不能不要再提这件事了!"这下,我的脸彻底红透了。

"还有在11月的寒冷黎明不穿内衣在在大街上晃荡……"

"你他 妈 的给我闭嘴!"我恼羞成怒,跳起来锁住莱姆斯的脖子。

莱姆斯大笑着将我从他身上提溜下来。

"嘿,"我突然感觉有些不对劲,"你那天看到了?"

"这个嘛……"莱姆斯故作玄虚地清了清嗓子,朝我眨眨眼,"毕竟她还是很可观的。"

我的脸上升腾起一股子热气,害羞、恼怒、羞耻……分不清是哪种情绪占了上风。

我顿时不想站在这里,继续接受莱姆斯的"审视",虽然我知道他并没有那个意思。

莱姆斯看到女孩突然扭头跑回了卧室,感觉自己可能说话说过了,心里翻腾出不安和愧疚。他三步并两步追了上去。

"嘿,你还好么?"

我平躺在床 上,捂着脸,不知道怎么回答他。

莱姆斯误以为女孩生气了,说:"我很抱歉。"

"不,不是因为你。"我侧身蜷坐起来,"我只是……突然感觉很羞耻,我真不该让你看见这些的……我之前的生活……简直就像是泥沼一样,又臭又烂。"

我说完就后悔了,暴露自己最敏感最自卑的那一面让我感觉非常不安。

"你知道我看到了什么吗?"莱姆斯走过来坐到我身边,扳过我的身子,认真地对我说:"你是我见过的最勤奋博学的人之一。在我眼里,你在最低落的时候也不会放弃自己,你有时候会颓丧但是从不会迷茫,你很独立,你总是清楚自己现在是谁,需要什么,该做什么。"

莱姆斯停顿了一下,然后说:"你是我见过的最漂亮的姑娘。"

莱姆斯的脸上没有什么多余的表情,我扭过来,只能看见他那双浅蓝色的眼睛静静的看着我。

太阳已经落下了,只留下一道火红的燃烧着的尾巴横亘在天地间。卧室里安安静静,余晖在莱姆斯的周身勾勒出一圈淡淡的红边,温柔又神圣,他深深地看着我,"相信我,你值得人间所有。"

从我这个角度,刚好能看见莱姆斯修长的肩膀浸润在无边的金色黄昏中,映出古铜色的色调。他的肩很宽很厚,褪去了年少时的青涩孱弱,散发出成熟的韵味。

我的心脏开始不受控制地狂跳。

在我的大脑反应过来前,身体已经开始行动了。

我攀住莱姆斯的手臂——比我想象的要结实的多——然后微微前倾,将他牢牢吻住。我的心跳快的要命,莱姆斯微微喘着气,用干燥有力的大手将我紧紧抱在怀里。温热的身体让我的脊背发颤,我凑在他耳边说:"我好想你。"贴的太紧了,我能清楚地感觉到莱姆斯身体的变化。我将手从他的衣服下摆伸了进去,先是感觉到莱姆斯强健有力的腹部,然后一路向下,轻轻盖在了那处。

莱姆斯猛地倾身,将我压在身下。他一手撑在我的脸边,脸上翻涌起兴奋的潮红,目光如炬。我看到他胸口不规律地一起一伏,我呼吸的频率也已经完全失去控制。他的指尖像是被施了魔法,每略过一寸肌肤,就撩起一阵烈火。先是腰部,然后顺着尾椎骨慢慢爬上去……莱姆斯的大手将我的身体紧紧贴向他的,我体会到一种久违的快感和渴望——与我的爱人肌肤相贴。胸罩啪的一下被解开,我迫不及待地亲吻他的胸膛。

就在这时,莱姆斯停下了。

"抱歉,我不能……"他额上的青筋在突突地跳动。

"你他 妈的在逗我吗!"我出奇愤怒了。

"我……我无法担负起这个责任。"莱姆斯浅蓝色的眼睛闪烁,像一湾忧郁的海水。

我的大脑稍稍冷静了一下。

我不知道面前这个男人背后的世界是什么样的,也不太清楚他是为了什么而痛苦。我不想追究他为什么不肯说,到底是出于保护,出于不信任,还是出于什么其他的理由。我只知道,他是真心地爱我,也是真正的尊重我,他认真地对待我们的感情,也严肃地思考我们的未来。

"你已经决定了是么?"

莱姆斯躺到我身边,缓缓地点了点头。

"准备什么时候走?"

"11月14号。"这太具体了,好像这是个什么特殊的日子一样。我看向他,有些诧异。

"好,我尊重你的选择。"

莱姆斯一动不动地看着我,好像要把我深深印在脑海里似的。他看得太认真了,我甚至有种感觉,我们这辈子都不会再见面了。

莱姆斯轻轻念着女孩的名字,"我爱你。"

"我也爱你。"我们相互依偎着,谁也没有再说话。

后来,我搬去了纽约,如愿成为了一名律师。我学会了控制自己的原始欲望,不再过分地追求鱼水之欢。

我明白了如何照顾自己,不再把自己的业余生活搞得一团糟。

我甚至学会了做辣金枪鱼焗意大利面,当然,是没有菠菜的那个版本。

对我来说,爱情不是生活的必需品,但莱姆斯卢平教会我的从来不仅仅是爱情。

他不在我身边,却一直在我心里,温柔地提醒我:"好好生活。"

莱姆斯,你呢?这么多年,你过得还好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