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叶还记得初次见到他的场景,不是在郊外,也不是在河边,甚至都没有迈进商店那闪闪发光的门槛。地点是一家小餐馆,规模很小位置又偏僻,直达的那条道路非常狭窄,堆满了乱石和树枝,在拐弯的地方连她也不得不侧过身来。生人勿进,那家店没有在门脸上这样写,但很长一段时间也只有三叶这一位客人光顾这里。
她这样做在某种意义上是在标榜自己的长情,至少,是对那家店特质辣椒酱的长情—那种辣椒或许是国外进口的,生长在某个偏远而炎热的小国家,红透了的辣椒被滚烫的阳光照得裂开,再被切碎捣烂倒进热气腾腾的浓汤里,辣得人眼泪直流。有时候老板上菜慢,她就要来小碗把辣椒酱盛出来吃,吃得肆无忌惮旁若无人,根本没意识到身边人的眼睛都已经被那碗红红的辣椒调料勾得发直。
"我还从来没见过像你这样吃辣椒的人。"她猜那人会这么说,但是他没有,他犹豫了片刻开口问她要了个碗,然后拿出一瓶蛋黄酱挤了进去学着她的模样吃。
"你不想试试这个吗?"她的语气一点也不诚恳,并且满心期待得到否定的回应,面前的那罐辣椒酱看上去是那么小,那么少,她一点也不想和人分享,即使那人长着一张相当出色的脸庞,眼睛蓝得像池塘,她甚至能在其中看见自己的倒影。
他尴尬地笑了一下,摇了摇头,池塘又恢复了往常的波澜不惊。
她保全了自己的那罐辣椒酱,所以在心理层面就会过意不去。于是她开始耐着性子制造话题,而土方—那时候三叶还只知道他姓什么,动用他那游刃有余的话术将那些打开的话匣子中放满得体回应后又轻轻合上,但可以看出他对这场游戏并不排斥。
"今晚好像有夏日祭啊。"话题就像是套圈游戏一样,最终稳稳地落在了两人不谋而合的那一点。
"一起去吗?"就像是在弥补上一个问题的虚伪,这次她用上了十倍的真心实意,哪怕被拒绝也不会减少一分一毫,她等着那汪池塘一点一点漾起涟漪。
"好啊。"最终他说。
"所以他到底是谁呢?"总悟皱着眉头问,在竭力克制后那神情仍然颇有要将她说出的任何答案统统揉烂的架势,她裹着毯子捧着一杯热茶,洗过的头发散落开,湿淋淋黏在后颈,她不说话,小总就更加着急,也裹上毯子往她身边凑,两个人就好像两只团子,表情饱满得也像那团子,白色是坦诚相待,绿色是青涩懵懂,而粉色是一派的爱无可忍。整齐排列在小盒子里等待被拆封。想到这里她笑了起来,那笑声是细雨,笑得小总耳尖发红。
"我叫土方十四郎。"当如阳伞般绽开的烟花融化在雨中时,他说,五个字端正排列成了一截四方周正的注脚,郑重其事地落进了她的记忆,滞重的积雨云笼罩在他们头顶,正好可以中和羞红的脸,他们就像是花火的一部分。
那天晚上雨下的很大,她回家很晚,又因为淋了雨大病一场。但不是意外事故,没有意外事故—他们在零食摊上花光了钱,没有带伞又找不到躲雨的地方,于是只好一直走,从夏日祭的街道走到住处的一整条路平铺直叙,雨滴拍打在石板路上,青草的气味充斥着鼻腔,昏暗的灯光点亮了一个又一个小水坑,再被他们的脚步踩碎,她看到在风雨中摇摇晃晃的灯笼,她听到孩童争夺雨伞的嬉闹声。但这些都不是意外事故,她知道,这样的夜晚她已经等了很久,不会重现了。
他就是他啊。这样的话她说了无数次,有时候她会想,不对一个人做定义下结论对于当事人而言到底是怠慢还是恭维,但她的言语像是风,轻飘飘的吹不进任何地方,除了总悟,她的弟弟,她灵魂的双胞胎,长着一张精雕细琢的花见团子一般的脸,和她一样的脸。那张脸在看到那个人之后也舒展开来,却还要煞有介事地皱着眉头。
"他对你好吗?"总悟缠着她问,那个年纪的男孩子,认知世界的结论只有好和不好,简洁明了像硬币的两面,而她却捏着那枚硬币举棋不定,只能闷着头在拉面上细细地铺上一层辣椒酱,是商店的现成货,远不如那家饭店的好吃,况且在那一次之后,辣椒酱的意义已经远远地超过了形式。
她没有告诉小总,她在商店也买了一瓶蛋黄酱,藏在碗底,随着面条勾起来,粘腻地滑下食道,意义大于形式,她在心底默念着,念到最后还是懊悔,骗不过自己,于是只好把那碗面条倒进了水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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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曾经试着吃了一点辣椒酱,用食指尖点了点那火红的酱料,再送进嘴里。这没那么糟,他想,直到钻心的疼痛在舌尖漾起时,他才不得不在连喝十杯冰水的同时打消了这个念头。
不是每个人都能在自己最玩世不恭的年纪遇到可以改变一生的事情,但例外也不会太多,因为生活总是猝不及防的,就像是他意外的出生,过了懂事的年龄才知道自己的生父是谁。土方曾经硬着头皮去找了那个男人一次,对方自然是耻于与这个计划外的孩子见面的,于是他在那扇庞然大物般的木门前执拗地坐了一夜,最后昏睡过去才被他的大哥抱回家。
那之后什么都没有改变,他也不期待自己能够因为这些挫败迅速成长,不久后他再一次推开了那扇木门,只不过这次是去参加那个男人的葬礼。土方穿着他最好的衣服安静地跪在尸体前,那张曾对自己怒目而视的脸在化妆师的处理下变得格外和蔼,连笑容都带着暖意。那时他没有想过诸如人性虚伪之类的问题,他的脑海里一片空白。这是土方第一次亲自目睹死亡,他被那种场景震慑住了,他没有想过自己之后会频繁地直面死亡,更没有想过其中大部分的始作俑者都是自己。
葬礼结束之后他一个人溜到厨房,打开冰箱门,看着里面挤得满满当当的食物和饮料,他费了好大力气才从里面拽出来一瓶蛋黄酱,一大堆水果也随着一起掉了下来,他没有去捡—他太饿了,上一次吃东西还是在两天前,而葬礼上的茶点根本算不上食物,他吃掉了一整瓶蛋黄酱之后又翻出来了一瓶,味道有点酸,可能过期了,但他并没有停下来,他需要吃东西,他需要用喜爱的食物来压倒那不断涌上来的坏情绪。而后来人们在厨房看到了散落一地的水果和几个被捏的歪歪扭扭的蛋黄酱瓶子。
他在葬礼上见到过冲田家的姑娘,栗色的长发扎成马尾,露出白净的脸庞,她和所有人一样穿着黑衣,但土方总会不时的把目光挪到那女孩身上。那是为了逃避注视尸体,他当时这么告诉自己,也相信了这种说法,更何况冲田三叶那天根本没有看他一眼。而当那双暗红色的眼睛望向他的时候,所有的一切都在刺激着土方的感官,那种感觉让他既认为自己得到了拯救,又感到无穷无尽的迷惘,这就像是一场梦,在梦里他控制不住自己颤抖的双腿,而在冲田三叶面前他只能将一切归咎于雨下的太大而天气太冷。
比起三叶,土方在更早的时候就认识了冲田总悟,小小年纪就是道场出了名的天才。即使输掉总悟也会紧紧握着自己的木剑,握到指关节都发白,就好像他还拼命想要抓住某种机会,"我只要再坚持一会,"那个动作似乎在说,"我就赢了,我是绝对不会输的。"在面对土方的时候,那种求胜欲更是展露无遗,几乎成了一种敌意,他和总悟经常争吵,而到后来这种争吵演变为斗争,这种斗争不召即至,斥之不去,错得不成体统—每次土方意识到时,已经被迫举起木剑开始格挡了。
"输了的人可要去买炒面面包啊,"总悟面带笑意,但是那笑意冰冷而尖锐,那是他们快要离开武州成立真选组的前一周,大部分人都乱哄哄地沉浸在功成名就这一幻想带来的兴奋中,没有人注意到人群中有两张面孔在消息宣布伊始就保持着冰冷的平静,其中之一就是冲田总悟,"而我是绝对不会输的。"
他的攻击很快,土方不得不侧过身才勉强躲开,在身高上他占了一些优势,但总悟砍倒过比自己更高的人,更何况此时的总悟除却精湛的剑术之外,还带着满腔怒火。土方犹豫了一下,咽下即将脱口而出的话。
"我讨厌你,土方混蛋。"木剑又一次挥砍了下来,这次意外地偏了很远,总悟的声音沙哑了一些,而之后他也保持着沉默。土方有一种错觉:他们都迫不及待地向往昔坠落,希望可以拥有更多的过往,因为可供他们在未来追忆的实在是少之又少。土方下意识地反击,试着用同等的力道进攻,这一次,总悟像是自己丢下了武器一样瘫坐在地上,"我有多讨厌你,她就有多喜欢你。"
土方把炒面面包扔给了总悟,同时独自承受了总悟扔向自己灵魂的一把利刃。他知道自己永远也没办法答应三叶的请求,那个夜晚他们沉默地坐在门廊前,动作几乎是上午他和总悟的翻版,三叶望着他的眼睛,就好像希望他能把自己从无光的恐惧中拉出来一般。土方不敢去和那样的目光对视,他知道,有些噩梦是没有边界的。
拒绝三叶的时候,他以为三叶会哭,更多的是他以为自己会哭,但是他们自始至终的非常平静,就像总有一些感情深刻到无法被眼泪融发。此时此刻他们都在等待着一道闪电劈下,好让这种情绪得以排解,但直到三叶最终站起身走进屋,那道闪电都没有如约而至。
土方不后悔自己说的那些话,三叶把自己所有的一切都给了自己,而自己却没有留给她任何东西,最后还带走了她唯一的家人。在做了这一切之后自己又怎么能用巧言令色来侮辱她呢?
但土方不知道在说过那些话之后,自己会选择折返回去。他站着房门打下来的阴影中,看到他的恋人一个人靠在橱柜旁,捧着一大罐辣椒酱大口地吃,嘴唇血红,其间她停下来了一会,皱起了脸像是快要哭出来了,于是她又抓起那个罐子继续吃,一刻不停地吃,好像是期待那火辣的酱料能把自己痛出几分生机活力来一样。
最终,三叶抬起了头,像是从一场噩梦中苏醒了一般。她没有放下那罐辣椒酱,她把那双格外好看的红眼睛从罐子的上方露出来盯着他看,躲在罐子后面的那张脸很狼狈,满嘴都是辣椒,她一直一直地看着他,对着他不停不停地笑。你忘了什么东西吗?她说,声音很轻,竭力地保持平静。
土方没有回答她,他很清楚自己被雨淋透的模样比对方好不了多少,他只是沉默地夺过了那罐辣椒酱,捧起他恋人那张沾着辣椒酱的脸,吻了下去。
他们坐在厨房的地板上,他满身满头的雨水弄脏了她的衣服,她满手满脸的辣椒酱弄痛了他的嘴唇,这样伤心的场面不该如此狼狈,他想着,又责怪自己不该想这些,那个吻带来的痛感让他几乎难以忍受,但他努力与那种感觉待在一起,让某种热烈的感情在他心头奇异地绽放,他拼命想要抓住那种感情,即使这意味着他或许会被那种痛苦吞噬。但他必须要忍受。
"我该走了。"当地面上的阴影被细碎的晨曦抹掉时他说,没有等对方回答,他站起身走进黑暗中,影子再一次被黑暗吞噬。他沿着河堤走过去,他不知道这段路竟然这么长,直到影子再次出现时他才走到尽头。
土方在第二天清晨早早上了路,一个人闷着头走在最前方,他能听到近藤在不停地打哈欠,也能猜到总悟磨磨蹭蹭地走在最后,不停地回过头去看。前面的路向北伸展,稍稍偏东,而武州早已被他抛在身后,土方闭上眼睛,不知道自己是在前进还是逃跑,但是无论如何,他不能回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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三叶来到江户的时候很突兀地想起了童年时代参加的那场葬礼,土方生父的葬礼,那是她参加过的第一场葬礼,那些画面在十多年以后依然可以在她的记忆里被重塑,陌生人在她面前来来往往,陌生人在她周围窃窃私语,陌生人在她和死亡之间结成一层硬壳,在这层硬壳后面,连土方十四郎那双灰蓝眼睛也模糊得失真,像是两滴蓝墨水浸在冷掉的茶中。
她和总悟坐在那张桌子的两头,对视着,中间似乎再次结成一层硬壳,她知道这一次间隔的是什么,从她踏进真选组大门的那一刻就非常清楚,写着名字的木牌排列在正面的那扇墙上,那个名字的位置太高,比总悟的位置还要高上一寸,她需要抬起头才能看见。他去处理一起军火交易了,这是她印象中的某种说辞。
"姐姐来到这边之后,还是要去好一点的医院。"她的总悟,她最最心爱的弟弟,她莫名希望找到一种方法让自己能够理解生死,坦然面对。可是内心深处她又明白,不理解这一点的并不是自己,她看着总悟那张充盈饱满生命的脸,意识到自己如今也不过二十来岁,在任何人看来,都还有着无限的可能性。
她瞥了一眼面前的那张桌子,瓷质的烟灰缸中堆满了烟头,它们都曾在某个短暂的瞬间被点亮过,然后再目睹星火消亡,并黯然等候它们下一个同胞的殉灭。她是没有抽过烟的,连二手的都没有沾过,但是此刻她却冲动地想要去尝试,把那弥漫的烟雾尽数吞入,让这种滚烫的感觉充斥着她的感官。就一次,她想,如果这意味着她的生命只剩下最后一秒,她也无疑可以痛快地死去。
"没用的,"她终于说道,但她知道自己不能再隐瞒了,"我没有多少时间了。"
"别开玩笑了,"总悟很勉强地挤出一个微笑,"姐姐还这么年轻,你的人生才刚开始啊。"
"我没有开玩笑,"她很委屈地说道,想要拿出那张诊断证明和弟弟据理力争,尽管那张纸早已被她撕成了碎片,她来江户的时候近乎双手空空,有那么一瞬间,她也希望总悟说的是事实,她希望能回到疾病能被一杯热水抚去的岁月,她希望总悟说的是对的,而自己很庆幸的错了,"事实就是如此。"
总悟看着她,突然抓住她的右手,那双曾经柔软稚嫩的手如今因长期握剑而布满老茧,三叶没有去想那些次挥砍的目的是什么,但是从那强劲的力道中她能感受到总悟生命中那种激烈正迫不及待地被压制出来,"姐姐,"他说,脸上闪过一丝恐惧,但立刻被他抹去,"你接下来准备怎么做呢?"
这是个庞大的问题,三叶知道,但是她表现出来短暂的怅然却并非这个原因,而是在此之前她从未庞大地想过任何问题。医生说,在她"剩下的人生"中,她该过的越平静越好。那上面说她还有"大概几个月"能活,能像正常人一样活着。这让三叶想起每年夏末嘶叫得愈发惨烈的蝉,它们注定见不到冬天。
"多陪我一段时间吧,姐姐,"总悟说,他的语速很快,不给她任何反对的余地,他的神情里带着对三叶荒唐想法的纵容和对现实的歪曲,我很爱你,那个表情的意思就是这样,虽然你又在胡说八道了,"你在这里什么也不用担心,我会料理好一切。"
她在总悟离开的片刻,从袖子中掏出来一根细长的铁丝—那曾经属于她某只发卡的一部分,三叶踮起脚尖,在写着土方十四郎姓名的那块木牌下面,刻上了自己的名字。那根铁丝并不尖锐,而木牌也算不上松软,在刚劲浓重的土方十四郎右下角,冲田三叶只呈现出一层淡淡的白色纹理。她端详着自己的作品,然后扔掉了那根铁丝,它已经完成了自己的使命。那是她从武州带来的最后一样东西,除此之外也没有什么值得丢的东西还没有丢尽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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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条堆满尸体的巷子不是个歇脚的好地方,但在这种情况下也确实无法要求太高。土方用手撑着墙试图保持稳定,整个过程中他不得不一直仰着头,因为一旦弯下腰,血就从鼻孔和嘴角涌出来,泼他一身暗红色。他没有过多的去思考伤到了什么地方—无论伤到什么地方,他唯一可以确定的就是自己不剩多少时间了,更何况此时他头痛欲裂,几乎要失去意识,但是他必须得保持清醒,他保持着抬头的姿势坐下,让浓稠的血液往回流,他能感觉到那股暖流正温和地从舌根淌下,流进他空无一物的喉管中。
就在刚才,他用一把劈了刃的剑斩断了一个人的身体,胡乱挥砍的动作比起武士更像个屠夫,毫无章法可言。炮火和金属的撞击一声接一声,互相争赶,撞击,碰撞出巨大的轰鸣声,掩盖过雷电的轰鸣声。没有人会见证这场战斗,没有人会以此为功绩为他赢得一个体面的葬礼,没有此起彼伏的警笛声和色泽分明的警戒线,这里只有他一个人手握长剑,手臂疼痛,双腿颤抖,嘴里充斥着血的腥气,尽管手心因失血过多而麻木冰凉,但土方能感到全身的血液都在此刻快乐地奔腾。他想到了三叶,不如说这些年来他从未停止过去想三叶,此时他终于可以把自己的思绪从内心深处拔出来,完完整整呈现给心爱的女人。想到这里他纵身一跃,挡住了最后那位—他特意把这位留在了最后,对方颓然倒地,露出一个带血的微笑。
"真是奇事,鬼之副长也会哭吗?"
"别嘲讽我。"土方简短地回答道,随后一击结束了他的生命。
他摸出香烟和打火机来,叼在嘴里点上火。火光一燃,他的脸也随之点亮,在凛冽的雨夜里,他嘴上仿佛开了一朵橙红色的花。他用一朵花开放的时间去想他的恋人,他固执地困在自己所剩无几的夏日回忆中,烈日、蝉鸣、微风...精心描绘的虚构场景中他们并排坐在小饭馆的长桌边,两个大大的陶瓷汤碗中装着热气腾腾的汤面,她不停地往碗里加辣椒酱,白净的脸庞因为喝了太多加了辣酱的热汤而泛上粉红的色泽,而他的脸也是同样的红—尽管蛋黄酱中没有一点辣椒。
真好啊,他想,在缭绕的烟雾后笑了笑,那些绚烂的念头在脑海中横冲直撞再四散绽放,像雨水一样准备冲破自己愈加冰冷的躯体,真好啊,三叶,我以为再也见不到你了呢。
但有那么一瞬间他几乎忘记自己快要死掉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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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躺在冰冷的床上,手心还带着一点余温,暗红色的眼睛睁开凝视着灰蓝色的夜空,仅剩的一点意识都化作情绪和画面飞旋在心里和眼前那无边无际的灰蓝色中,所有的期盼和恐惧,过去和现今都纠缠成荆棘,横亘在路的尽头。
闪电终于亮起,冲田三叶看见总悟挂掉电话,那张花见团子一般的脸再次悲伤地皱了起来。她不愿去猜原因,于是扭过头去看屏幕上自己逐渐归于直线的心电图,在最后一声尖锐的嗡鸣声中,身着白衣的医护人员从总悟身边涌了过来,他机械性地给那些人让开路。三叶看着这一切就好像那些事并没有发生在她身上,而是发生在某个平行宇宙中另外一个人的身上,她只要想,就可以随时离开这里,只要那个人在,她想,只要他在,这一次再没有人能将他们分开。
两个灵魂从支离破碎的躯壳升起,内外的黑暗向着合二为一而蔓延,它们涌向对方,紧紧纠缠,差别融为一种纯粹,没有间隙,没有空白,这个相逢让万物归一。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