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九章
零三年初秋,Snape教授编订的新版《高级魔药制作》正式付印。新书付印,常要囊括一篇作者的小传在勒口(i)处,另要一张作者的照相印在环衬(ii)页,再作一篇自序大谈著书心得亦不少见。出版社向Snape教授写信来要,他断然回绝了,认为把自己印在环衬上"并不能使学生学会魔药学"。编辑反复要求,他直截了当地说:"Longbottom在我跟前晃荡了十年,也没学好魔药学,足见此举无甚用处。"这句话成了我和Hannah常用的"典",又延伸出许许多多的笑话来。现在回忆起来当年言笑晏晏,反倒心酸了:这大概是我唯一一次"帮"Snape教授躲掉了是非,而非给他增添烦恼。
那一年仲秋,Kingsley Shacklebolt在魔法部内失势,随后辞去部长一职。继任者为Dolores Umbridge,她甫上任,预言家日报上便刊登时评,声讨Dumbledore教授,随即又扩展到指责含括二十八圣族在内的全部纯血统家族为"Voldemort之卫道士"、"榨取Muggle宝血的吸血鬼"。我们听说,觉得不胜滑稽可笑—Umbridge从前是削尖了脑袋要往纯血统家族里钻的,现在又大肆宣扬自己身上流着一半"纯洁的Muggle血脉"。斗转星移,时移势易,不过是这么一瞬间的事么?
圣诞节前,我的论文结稿,只待草药学会审议后就可以发表。说是要逐级审稿,其实经过Sprout和Snape两位教授的增删和首肯,又有同行的评议,发表是指日可待的事,我故而心上轻松。历史悠久的学界多有这样一个传统:学生首次发表论文,一跃成为学者,应当在导师处开一瓶酒庆祝。酒最先是由学生买给导师,后来未免多了贿赂导师的嫌疑,就改为由导师买单,以示学生从此出师了。然而大家总觉得此举有些分帮立派的意味在,酒也就可有可无了。Sprout教授已于圣诞节前退休,Potter夫妇正在希腊过结婚纪念日,Luna Lovegood远走美国做田野调查,于是我们夫妻只拉了Granger-Weasley夫妇在Three Broomsticks庆祝。窗外白雪如幕,屋内暖意融融,酒过三巡,四人都有些迷朦的醉意。 Hannah放不下Iris和Teddy,就先行回城堡了。Ron不顾我反对,直称我为"Longbottom教授",并一再怂恿我去向Snape教授讨一杯酒喝,Hermione只虎着脸半带顽笑的凶他。
我踏雪而归,当时已近子时,那夜星月清朗,然而我却醉的恍惚,居然真的借着酒意绕层层下盘旋的阶梯,去找Snape教授讨酒喝。不出意料,他并未歇下,依旧夹在两大叠羊皮纸间伏案工作。我笑嘻嘻地讲明来意,他居然未恼,或者只是觉得无法同喝醉了的人理论。随即旋身从架子上的诸多瓶瓶罐罐间挑出一只细高的酒瓶来,又寻出一只扁胖的瓷瓶,调兑了半杯酒给我。那杯酒是一种明澄的金色,回味里带一点白桃的甜涩,大概是什么冰酒混上果酒一类,我当时并未问,如今也无处可问了。
我乘着醉意不请自来,地窖中阴冷,只是他调酒的工夫,我的酒已然醒了一半,且自悔扰了他的清净。Snape教授神色如常,只闲话一样问及我今后的打算,我语焉不详地答着,只敢在椅子上坐一丝边。我素来怕他怕的紧,Hannah常借此打趣我,说我能拔出Gryffindor宝剑,却不敢正视Snape教授。但就是执杯望向他的那一眼,我猛然发觉: Snape教授老了。火烛之下,他的削瘦的身形好像嵌在椅背的阴影中一样,削尖的下巴愈发削尖了,及肩的黑发散漫的拢在脑后,不复从前那种为我们所乐道的油腻,反而呈现一种难掩的枯槁。那柄手杖像一年前我再度见到他时一样靠在办公桌旁,只不过一端的黑漆剥落了些许。我分不清自己是醉懵了或是出于惊讶,总之我难以把Snape教授和老去联系起来:他应该永远盛气凌人,大步掠过长廊,或是傲然立在讲桌后,锐利的目光剜过台下的所有人,而我们只敢唯唯诺诺地看向他黑袍的一角。
我怔怔地向他告辞,他像要起身相送似的,却突兀的停滞了一下。我梦呓一般看着他缓慢地弯下腰,双手抓住桌子边缘,青筋暴起。
下一瞬间,他滑倒在桌后。
我同他一起跪在地上,用手捉着他的胳膊,我能感觉到他不受控制地发抖。他蜂鸣一般地喘息着,随即猛地箍紧拳头。我听到自己结结巴巴的说:
"我去叫醒Pomfrey夫人… …"
他挣了一下,反手制住我:
"There's nothing … she … can do… …"
他攥地很紧,我挣不开:
"At least let me get Hannah down there then. Please… …?"
他剧烈地抽搐了一下,双眼紧闭,好像被那个词恶心到了一样。寒意从地窖潮湿的地砖里沁出来。
片刻,他紧绷的腰背慢慢松弛下来,我在他身边跪着,看着他的疼痛缓缓褪去。
"怎么回事?"
"幻痛。"他声调平平的回答道,气息依旧急促。
"为,为什么?"
"Nagini… … 那条蛇的毒液大概对神经系统有所损伤。"他叹息般的轻语,后背顶在椅子的一角上,制住我的那只手僵硬的移开了:"You are excused now."
"我去叫Hannah下来。"
"I told you!",他抬高了声调,我下意识惧怕地一颤,他居然喑哑地沉声笑了出来。时至今日,我也未能明白他那时的一笑,他要是流泪反倒符合常理,但他… …确乎是在发笑:
"You are excused now."
(i)勒口是精装书书衣(或者说书封)延长内折的部分。
(ii)环衬在扉页前,链接书芯和封皮,大多有绘画或题赠。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