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三章

McGonagall教授从零五年早春开始抱恙,最初只是觉得体力不支,尔后逐渐食欲减退,而Snape教授更是向来没什么饮食上的兴致。那半个学年,他们两人好像从来没能同时在礼堂的餐桌上出现过,有的学生不知轻重,还笑说他们是"轮班吃饭"。Hannah每从校长室回来,凝重的神色往往更深一度,我说不出任何能宽慰她的话,只好热一杯蜂蜜茶,塞进她手心里。

Snape教授着手改进狼毒药剂,大概开始于零四年岁末,一直延续到零六年年底,McGonagall教授抱恙之后,他兼理的事务就更繁重了。自从去年圣诞节那一晚眼见他幻痛发作,我总觉得他平日里也在疼痛里熬着,只是他明显地无意再提那夜的事—他的自尊不允许他承认自己是会痛的,我也并不敢忤逆他的意思。Iris和Teddy每晚从他处"下班"回来,常常兴奋地不肯入睡,手舞足蹈地向我转述他们今天又做了什么什么,我含混着支吾着,心里直沉沉地担心。

我晚间常有课卷要改,所以大多是Hannah去接回Teddy和Iris,偶尔她要在医疗翼值夜,就改由我去。虽然我和Snape教授工作上的交汇不多,但是因为孩子的缘故,印象中见面的次数却不少,只不过仅算得上是擦肩而已,从未有什么深层的交流。他的办公室深在地窖,我每次都须绕下层层盘旋的阶梯。说也奇怪,那些冷硬的阶梯常令我害怕,我有种天真到可笑的恐惧,总担心那些盘亘的阶梯没有尽头。

Snape教授的办公桌上有一只镶金的小巧薰炉,他时不时挑一扦香药焚着,沉蕴的香气缓缓浸润地窖湿冷的空气,我能辨识得出其中有没药和乳香两味。没药性苦,乳香酥馨;他不生炉火,只高燃几支蜡烛,仅是烛影摇红焰,就颇有一番意趣在了。他处另藏有不少善本书,麻瓜和巫师的典籍均有。Teddy后来回忆,他就是在那微苦而空邈的香气之中,迈入了文学的殿堂。他另同我讲,Snape教授很欣赏一位名叫济慈的麻瓜诗人,有一夜,他甚至为Teddy和Iris朗诵过《古瓮颂》,我不仿抄一段在下面:

… …

Heard melodies are sweet, but those unheard

听得见的笛声悠扬,然那听不见的

Are sweeter: therefore, ye soft pipes, play on;

更美;故,幽幽笛声,吹奏吧;

Not to the sensual ear, but, more endear'd,

非着为那世俗之耳,而是,愈深情地

Pipe to the spirit ditties of no tone:

为心灵奉上无声的乐音:

Fair youth, beneath the trees, thou canst not leave

俊美的少年,立身浓荫之下,你总难舍

Thy song, nor ever can those trees be bare;

那清歌,树木也永难摒去枝叶;

Bold lover, never, never canst thou kiss,

大胆的情郎,永远得不到一吻,

Though winning near the goal - yet, do not grieve;

哪怕近乎咫尺 — 然,切莫伤悲;

She cannot fade, though thou hast not thy bliss,

她未及褪色,亦永不枯萎,

For ever wilt thou love, and she be fair!

你将永远爱着,而她将永远美丽动人!

… …

只不过,Snape教授身体上的衰弱终究掩藏不住。几十年后,我亦老病,才慢慢意识到:他焚香未必是为着闲情雅致,也未必是意欲看那烛影摇红,多半是因着服药后不适,才会焚一味没药以静心气。Hermione当时兼任Gryffindor院长,院系之间公务往来频繁,她大概亦有所察觉。那年暑假伊始,Hermione乘Hogwarts Express离校,我直奇怪她不用飞路网而要同着学生挤火车,她只笑笑,说在火车上看着窗外流动的景色,能帮她把思绪理顺。在Hogsmeade的月台上,我带了Iris和她告别,夏阳艳艳,却驱不散她神色里那几分灰暗的隐忧。她蹲下身,替Iris正一正编入发辫里的小花,极认真地嘱咐说:

"Take good care of him, deal?"

Iris挺直了胸脯:"Deal!"

她们没有再另说一句,话中所指,全然是心照不宣。我望着火车奔向远方,最后一丝洁白的蒸汽都消融不见了,不由得心上紧缩,好像一只紧箍的、锈迹斑斑的小拳头。

夏末,Hermione提早回校。她好像瘦了一点,从前毛蓬蓬的卷发在脑后簪成一个光洁的髻,Iris几乎有些认不出她了。同她一起回来的有好几箱书,她给了两个孩子一大袋麻瓜糖果,还有其他一些精巧的麻瓜小玩意。她平静地同我和Hannah讲,Ron和她已决意离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