44

李郅气焰嚣张地盘问了那个徐先生一番,才回到凡舍去找萨摩,萨摩已经坐在桌子边上啃起了烧鸡。

"你可吃得开心,我快被那个徐长山恶心死了。"李郅啪地把刀放在地上,在萨摩身边坐下,拿起桌子上一杯酒就喝了,"他根本没有把那些胡姬当人,满嘴都是这个值多少,可以赚多少钱,那个还有多少年就要丢弃不值多少钱的,简直混账!"

萨摩笑眯眯地看着李郅用自己的杯子喝酒,并不打算提醒他,"不然你以为为什么那些小姐姐那么抗拒跟我们合作,一点都不希望我们找到莎莉亚?"

"但案件放在这里,总得有一个交代吧。"

"李少卿,刚刚那个徐长山有没有告诉你,莎莉亚值多少钱?"

"嗯,这个倒没有,但是他特别嘱咐我,说这个莎莉亚是他们的头牌,就算死了也得找到尸体。"李郅添了一杯酒,萨摩舔舔自己被烤鸡弄得油亮亮的嘴,看李郅薄薄的唇贴上酒杯,仿佛烙在他身上一样,让他禁不住心头发痒,"我觉得莎莉亚绝对不只是一个头牌那么简单。"

"在你狐假虎威的时候,我已经去找过紫苏了,"萨摩把鸡骨头放下,哎,饱暖果然就会思淫欲,萨摩多罗啊你得冷静点,"莎莉亚来自被灭国的芙霖国,而且她不是一般的民女,是他们族的圣女,相传他们会用特殊的药水把国家宝藏图纹在圣女的背上,圣女有挑选新任国君的权力,当她向新君献上自己的身体时,背上的藏宝图才会显现。卢家说即使死了也要找到尸体,想必是为了这藏宝图。"

李郅摇头,"选取国君不靠贤能而是看一个女子心仪何人,荒唐至极,难怪会招致灭国…"

话音未尽,李郅便停了话语。

萨摩眨眨眼,捉住李郅的手,凑过去把他手上拿的那杯酒喝光了,"是啊,而且要是有足够复国的宝藏,那当初就不会被灭国了。这人心蒙昧起来,真的什么鬼话都会信。"

"我觉得,那莎莉亚多半是在其他胡姬协助下逃走的,她毕竟是一族圣女,如果还有什么人相信这个宝藏的事情,那么牺牲一切帮助她逃脱,也是情理之中。"李郅干咳两声,转换话题,"我们去查一下,看看还有什么人是她的同族吧。"

萨摩歪着身体靠在地上,眉眼轻佻地看着李郅,"李少卿,你好硬哦。"

李郅一怔,"什么?"

"我说,你转换话题转换得很硬哦。"萨摩噗嗤一笑,爬起来靠在他肩膀上,"不然你还有哪里硬?"

"…胡闹!"李郅挣开他,"我去查仆役记录…"

"不用查了,不都被偷了吗?"萨摩逗李郅逗够了,才施施然坐好,从怀里掏出刚刚紫苏派人送来的信笺,"莎莉亚来到长安是八个月前,仆役记录被偷是七个月前,三个月前朝廷在长安郊区设立了一个贫民区,专门收容从水灾地区逃难而来的难民,两个月前,贫民区正式建立村落,改名百杂村,设里正一名,管理这些人员。里正不仅会写字会计数,还懂得绘画,深受村民爱戴。"

"莎莉亚是一个月前失踪的。"李郅接过那信笺,眉头随着字句而皱了起来,"你是怀疑这是一宗策划已久的逃走,莎莉亚的族人就装作了仆役跟难民,混入长安,找机会救走他们的圣女,图谋复国?"

萨摩耸耸肩,"你问我,我问谁?"

"那,还是得去百杂村走一趟。"李郅看看天色,"现在还赶得及,走吧。"

"哎,不带你这么使唤人的,我午饭都没吃…救人一命胜造七级浮屠,李少卿你说去哪就去哪!"

萨摩笑得眉眼弯弯,把李郅扔在桌面上的两贯钱收入囊中。

啧,还说喜欢我,不还是要收钱?

李郅心里翻了个巨大的白眼,点了两匹快马,往百杂村飞驰而去。

45

李郅这趟只当做一个人口失踪案,也没有多带人手,连三炮都没叫上,便带着萨摩一路快马来到了百杂村,那百杂村的村民一见李郅那身官服便吓得哆哆嗦嗦地跪下了一片,李郅跟萨摩说了很久,他们才相信他们只是来查案,不是来找他们麻烦的。

"这里的村民那么害怕官差,想必受了不少苦。"

李郅跟萨摩被招呼到了村子里正的屋里—里正在田间劳作,正在赶回,他们在此等候。

"寄人篱下,多半如此。"萨摩呷了一口茶水,"嗯?"

"怎么了?"李郅问。

"这茶好难喝啊!"萨摩呸了一口茶渣,"我不管!回去我要用你家的紫笋茶漱口!"

"我家哪里有紫笋茶?"

"那你就去买!"

"我俸禄都被你榨光了,哪里有钱买茶?"

李郅跟萨摩你一言我一语地斗着嘴,不觉里正就到了,"参见两位官爷!图额来晚了,请官爷见谅。"

"不必多礼,是我们贸然前来。"李郅收起跟萨摩玩笑的态度,朝里正拱个手,"这位里正姓名奇特,不像大唐人士?"

"官人明察,我本来是在常州一个大户人家里当杂耍郎的,我复姓图额,名叫科多。但是水灾无情,主人家也食不果腹,就把我赶走了,我只好随着难民逃到长安。"

图额一边说,一边摸着台阶走进屋子,萨摩皱眉,上前扶他一把,"你眼睛不好?"

"嗯,当年玩杂耍时被飞镖弄伤过眼睛,看不得很清楚了。"图额这么一说,李郅才发现他眼珠浑浊,果真像蒙了一层雾气一般,"但光线足够的话,还是能看到的。"

"你这样还当里正,不容易啊?"

萨摩扶他坐下,给他倒了杯茶。那茶杯里满是梗叶,李郅知道萨摩是想试探他是否真的看不见,也不阻止。

图额接了茶杯一口就喝了,噎得直咳嗽了起来,喷出一嘴的茶梗,"咳咳,咳咳,这逃难来的,都是目不识丁的苦难人,只有我懂写字跟计数,虽然不才,也只能担当这个职位了。"

"哎呀,瞧我这粗心的!不好意思不好意思。"萨摩动作夸张地拿掉图额的茶杯,给他倒了杯清水,又自来熟地跟他套话,"你又年轻又有学问,还这么有礼貌,既然眼睛不太好,怎么不找个妻房照顾一下?"

图额一愣,"官爷说笑了,我们连自己都养不活,怎么能奢望妻房呢?"

"图额里正…"

"叫我图额就好了。"

"嗯,图额,请问你一下,从建立贫民区到成立村落,这里的村民人口可有异常变动?有没有忽然多出一些可疑的人?"客套够了,李郅转入正题。

"官人,我眼睛不好,加上这里的人都是颠沛流离的,人口流动很大,我也认不太全,不然朝廷也不会设立村落,登记户籍来管理他们。"图额说着,指了指里屋,"人口登记是两个月前正式开始的,我只能说从那以后,这村里的人就是这些了,而之前的就不得而知了。"

李郅跟萨摩对视一眼,萨摩噔噔噔地跑过去,把那几帙人口登记的卷册捧了过来,展开来跟李郅一同查看,"实不相瞒,我们是想寻找一个失踪的胡姬。你有见过这么一个人吗?"

图额摇头,"没有,胡姬容貌独特,我又是异族人,如果我见到这么一个人,肯定会记得的。"

"嗯…"

李郅不置可否,只朝萨摩打个眼色。萨摩便又借口腹痛难忍,跑到其他地方去查探,而他则留在前厅里,拖住图额套话。

图额一问一答,可以说是知无不言,而且态度诚恳,李郅全然不觉他是在说谎—只除了一点,他对自己在常州的事情不愿多谈,说是奴仆日子很苦,不愿回想。李郅直觉这是借口,但也不便勉强。

大概半柱香时间后,萨摩回来了,但天色已经全黑了,两人也无法回城,便在村里借住了一个小屋,商讨案情。

"图额家里有别人,还是个女人。"萨摩一坐定了便发表高见,期间消灭了一整盒李郅从五芳斋打包的糕点。

"你怎么确定是女人?"李郅环视这个小木屋,村民生活窘迫,能收拾出一个屋子已经不容易了,他也没挑剔,抱了两个差不多高的木墩摆一摆,铺上块木板便当床了。

萨摩心安理得地往屋子唯一一张正经的床上一摊,绕着自己的长发解说道,"图额眼睛不好,说自己需要光线充足才能视物,可是他家中并没有存放大量的蜡烛或者灯油,完全不能满足他作为一个里正的工作,说明在夜里有别人替他做文书工作,那人视力正常,并且也认识字,而他的房间收拾整洁,还有一盆小小的野花,只有女人才会在这么窘迫的生活里还顾得上情趣,即便是不值钱的野花,也要摆上一摆。"

"还有一件事很奇怪,他说自己是常州的杂耍郎,可是我看他身体孱弱,不像能演出杂耍的,而且,我从来没有听说过飞镖弄伤眼睛会落下那样的后遗症。"李郅看了萨摩一眼,却见他一嘴都是白花花的糖霜,不禁笑了起来。

萨摩浑然不觉自己的滑稽,"有什么好笑的,人家都看不见东西了你还笑,有没有同情心啊李少卿?"

"我不是笑他,我是笑你。"李郅走到萨摩床边,掏出手帕给他擦嘴,"像个小孩子似的…"

萨摩一愣,李郅的动作也顿在了中途—

上次那"意外",便是李郅同样的动作给引发的。

"李少卿啊…"萨摩轻轻拉住他的手,"你这勾引人的把戏能不能换一个啊?也不是每个人都像我一样,每次都上当的啊?"

"我,我不是有意轻薄你…"李郅猛地缩手,那手帕轻飘飘地落在地上,仿佛在两人之间划开了一道楚河汉界。

"…哦,那是我自作多情了。"萨摩俯身捡起那手帕,擦了擦脸,塞进自己怀里,举起手臂盖住眼睛,"吃饱就困了,我睡了。"

"嗯…晚安。"李郅想对萨摩说些什么,但他觉得喉头压了千斤石,最终只能挤出了一句客套话,便往那木板上一躺,合衣睡去。

仅有的一点灯油烧尽,屋子里一片黑暗。萨摩放下手,把口鼻埋进那手帕里深深吸气。

萨摩多罗啊萨摩多罗,你为何沦落到如此田地啊?

萨摩惨然一笑。

李郅,我就看看到底是我自作多情,还是你自欺欺人。

46

李郅所用的物件,虽然不是什么大内贡品,但偶然有宫里派发剩下的,有破案获得赏赐的,也不乏一些上等之物,虽然一般他都会分发给下属,但比如一些棉麻布匹,他也会留起一些,做身衣服。

这手帕便是他那身白色袍子的余料,绵软舒适的触感,极好的吸水性。

萨摩起身,从怀里掏出一把从图额家中所取的"茶叶",倒进茶壶里泡着,稍等片刻,待茶味都浸泡了出来,便把茶水慢慢倒进手帕,让手帕缓慢地吸收,直到它完全湿透,又不会滴出水来便停下。

李郅听到他的动静,翻过身来问,"萨摩,你在做什么?"

"嘘,别说话。"萨摩拿起那手帕,猛地捂住了李郅的口鼻,李郅一惊,想要挣扎,却被萨摩一句话给阻止了,"你相信我吗?"

我…相信你。

李郅一咬牙,放弃了挣扎,任由萨摩用那手帕捂住他,强迫他透过那湿巾呼吸。

淡淡的茶香,却又带点刺鼻,李郅逐渐觉得乏力,不知道是呼吸不畅还是太过紧张,他有点看不清萨摩的模样,只能借着屋外淡淡的月光,看见他明亮的眼眸。

"萨…摩…"

"承邺,没事的,只管睡吧。"

萨摩的容貌随着入耳的声音而涣散,李郅终于完全失去了力气,躺倒在木板上。

我睡着了吗?

不,应该没有,如果睡着呢,我怎么会还有感觉呢?

是做梦吗?

不,如果是做梦的话,这感觉也太真实了。

李郅只觉得隔着那一层棉麻布料,有濡湿的口舌在他脸上唇上蔓延,茶水冰凉,但落在他肌肤上的气息却是炙热,有人抱住他,仿佛溺水的人抱住救命的浮木,手脚并用,箍着他的腰腿,紧紧地贴合。

萨摩觉得自己一定是疯了,竟然敢在李郅被秋罗草迷魂的时候趁人之危,万一哪天他发现了…

切,发现了就发现了,他还能拿我怎么样?

萨摩自暴自弃地想着,扯掉李郅的腰带,把自己光裸的腿脚缠了上去。

热,发自内心的热,李郅皱着眉,想要摆脱这烧得他喉头干渴的热,但他仿佛遭逢梦靥,无论怎么样都无法看破那一抹白,无法找回身体的主动权。

那人抱住他,没有什么逾矩的行动,只是那样热切地抱着他,他缠着他的双腿,全无缝隙地粘合在他下体处,轻缓却又沉实的摩挲,燃起他腹下难以遏制的火。

脸上那幅手帕仍然散发着那样的味道,但李郅此时却觉得它不再刺鼻,反而随着呼吸深入胸肺,缭绕成抓心的痒,他想要抓,却怎么都动不了手。

那人仿佛知道他的心思,抱着他的手潜入他的领口,绕着他的胸膛,一圈一圈地抚摸。

李郅忍不住发出一声呻吟。

先前还担心动作太大会让李郅醒来,但听得那一声声沉沉的喘息,萨摩便知道他也沉沦其中,不觉更大胆了些,起初还只敢隔着亵裤抚摸,这时他干脆把两人的裤子都褪下一截,把两人的握在一起。

胯下阵阵的律动十分舒爽,李郅想,他一定是在做梦,在做一个绮梦,就如同他嘴唇上刚刚长出青色绒毛那个年纪时,被街上的大姑娘稍一撩拨便无法控制地在梦中放纵的行为一般,不是他的错。

可是,他怎么会在那么多年以后,还做这幼稚的绮梦呢?

是谁,撩拨起了他沉寂已久的心潮?

梦中那人,弯弯的眉眼,毫不端庄地披散着一头长长的卷发,笑眯眯地喊他李少卿。

萨摩正掌握着节奏,忽然李郅发出一声仿佛痛苦的呻吟,两手竟一把握住了萨摩的腰,硬是把他按到了怀里。

萨摩一惊,以为李郅醒了,但他只是紧紧抱住他,按住他的腰臀,仿佛抽插一般让那坚硬的物事在他腿间进出。

自诩面皮比七层烙饼还厚的萨摩多罗第一次红透了脸,他闭着眼睛,并紧了大腿,任由他动作。

不过是,绮梦一场…

47

李郅被刺眼的阳光弄醒,他抬起手掌挡了挡,便听见萨摩那熟悉的懒洋洋的声音,"李少卿真是官家贵人啊,日上三竿了还不起床?"

李郅"噔"地一下便坐了起来,他好像记得自己做了个跟萨摩有关的梦,却又记不起那梦的内容,他揉了揉眼睛,身体中那异样的舒畅感让他不安,"我,我睡了很久吗?"

"我早饭都吃了两轮了。"萨摩啃着一个馒头道,"不过也不怪你,要怪就怪那秋罗草。"

"秋罗草?"李郅皱眉,看到了放在桌子上的那块手帕,"昨晚你用来捂着我口鼻的茶水?"

"没错,这是我从图额家中带来的,他说是茶叶,其实是一味叫秋罗草的药材,它有迷幻麻醉的作用,是异族人常用来治疗失眠的,但是,他家那茶叶的量也太多了。"萨摩指了指桌子上的茶壶,"李少卿你武功高强,被捂了一下都昏睡到现在,他一个普通人,经常喝这么浓的秋罗草茶,是为什么呢?"

"我觉得他并不是一个普通的杂耍郎。"李郅总算明白了昨晚萨摩的行为,便把那不着边际的梦扔到一边去了,"昨天我跟他交谈时,发现他总是不经意地揉着自己的手腕,转动自己的脖子,好像很痛苦的样子,我想他是用这个秋罗草茶来麻醉镇痛的。"

"手腕跟脖子痛?"萨摩皱起眉头来,忽然就闭上眼睛不动了,连咬在嘴里的馒头都没嚼。

李郅知道他又开始推理了,不敢吵他,只能在一边等着。

"快!回长安去!"

果然,萨摩眼睛一睁,便是洞明透彻的眼神,他起身就往外跑,李郅只能跟上。

"你也得告诉我,要把什么人捉去审问啊?"一般而言,接着便是把人提到大理寺去审问了,李郅问道,"要不然我在这里先把人看住。"

"李郅,我问你,你是想要一个真相,还是想要帮助人?"萨摩忽然停下脚步,李郅差点撞他身上。

"我认为,不知道真相是无法帮助人的。"李郅道,"哪怕真相非常残酷。"

"…我还没有百分百的把握,你不用急着捉人。"萨摩想到卡秋丽的拜托,心中不忍,"先回长安吧。"

"萨摩。"李郅捉住他的手,"我知道这次涉及的人都是来自异国他乡,让你有感同身受的恻隐,可你相信我,谎言是无法为人带来幸福的,真相才能。"

萨摩抬头看李郅,阳光从树荫间落下来,洒在他脸上,显得他特别英明神武,讨厌死了,"那你觉得,昨晚是谎言还是真相?"

"啊?"李郅一愣,但一通案情分析下来,他已经忘了大半的梦境了。

"罢了,希望你这木头脑袋徇私,也是我的痴心妄想。"

萨摩无奈地笑笑,翻身上马,直奔长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