楔子
你是谁?
我谁也不是。
但是,没有谁会谁也不是,你总该有个名字。
我没有名字,人们说我把它弄丢了。
但是,人怎么会弄丢自己的名字呢?
就像丢掉一个娃娃,丢掉一根糖果,丢掉一张自己画过的画那样——你竟然连这个都不懂,真笨。
但是,即便是丢掉的东西,也会留下记忆,我们会想起来的,总有这样一天的,不是吗?
没人愿意想起它,于是它就会被永远忘掉了,你所需要做的,只不过是确保谁也不喜欢它、不可惜它,这样一来,名字就消失了,回忆也消失了。
但是,一切都消失了以后,你为什么还存在?
我……我为什么不能存在,你凭什么否定我的存在!就算名字消失了,回忆消失了,世界消失了,你也消失了,我也会一直存在!
我不太懂你说的话,但是,我消失了,你不难过吗?
我不难过,我凭什么会为了你难过。
因为我记得你了,你在我的回忆里了,所以我最好还是不要消失,这样一来,你总有一天会想起自己的名字,那样多好啊。
我不需要。
万一你需要呢?
我不需要。
万一你后悔了呢?
我不后悔。
万一,万一你哭了呢?
我不会哭。
但是……怎么回事儿呢,你的话让我哭了。我鼻子和眼睛都又酸又疼。
那么你就去死吧。
可是,那样一来,谁再来记住你呢?
我知道,在漫长的时间里,他们两人都忘记了。不是他们选择了遗忘,而是遗忘指定了他们。那种指定,就像父亲给我留下的遗言那样;父亲说,宁次,别忘了,到死也别忘记。——希望、罪恶、仇恨、救赎和爱,父亲到底想让我记住哪一样呢?我猜是全部。然而记忆太多,缝隙也就随之增加,遗忘的指尖就从缝隙中伸了出来,艳丽地。无数的缝隙,无数的指尖,指定无数种艳丽的损毁,像孩童时指着夏日祭花火的我们,喜悦于它死灭的瞬间。
如果他能够死亡,越早越好,我猜测自己仍旧能够体验那种罪恶的喜悦,但他仍吊着自己的命。我不认为那是出于对她的爱情,而相信是由于他天性的卑劣与残酷。她是宝物,却被世间弃如敝屣。——对我而言,这并非某种修辞性的隐喻,而是一句最直观的真理。对他而言,她又何尝不是敝屣?可他终于夺去了,夺走了我的宝物,百般痛苦地将她当成一件包袱背在肩上。多么惨痛,正如世间一切人追求的美好结局。我跟着笑笑,然后扭开了头。
可是,他们终究是相系的,打成一个命运解不开的死结。我无可救药的妹妹, 把脚尖立在那绳结上生活,每一步都流出血来,艳丽地。怜爱着,嫉妒着,憎恶着,厌弃着,我终于扭开了头;最终只听到鲜血落在地上的声音。
滴答,滴答。时间会带着她的鲜血一同消逝,在久远的未来。那时我也会消失,我——这个不被遗忘眷恋的弃儿,在更远的地方,又是否能阻止她下一次的诞生与死灭?还是,仍旧只能注视?
——啊啊,这惨痛的喜剧,只有火的眼睛在注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