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是谁我谁也不是但是没有谁会谁也不是你总该有个名字我没有名字人们说我把它弄丢了你是谁我谁也不是但是没有谁会谁也不是你总该有个名字我没有名字人们说我把它弄丢了你是谁我谁也不是但是没有谁会谁也不是你总该有个名字我没有名字人们说我把它弄丢了
他垂着头,瞧见自己的手掌中冒出赤红颜色的火焰,红得耀眼,红得夺目,更胜过神之书所记载的辉煌的禁果。
火苗跳动着,飞跃而出,引导着他漆黑的眼珠。两道视线向前飘动,像蛇信飞舞;终于嗅到猎物,便冷冷地定在对面那人的脸上。
那是一个男人牵着他孩子的手,在狭窄、悠长而又闲静的乡里小道上站定,从自动贩卖机的雪柜里买了一根冰棒,正要递进孩子三根软软的手指中。
太阳热极了,冰棒上滴下的甜水珠滴滴答答落在地上。
太阳热极了,他额上的汗水刺刺拉拉地蜿蜒入领口,湿而黏。还好掌中的火焰反而十分凉爽。
可是太阳热极了。所以冰棒很快掉在地上,溶成一滩亮晶晶的水;所以男人也很快躺倒在地上,像一滩跳动的泥巴。
火,凉爽的火包裹着泥巴,欢悦地腾起,男人大大地张开嘴。这时蝉鸣才姗姗而迟地在耳边轰然炸响。
蝉声,阳光,火焰和浓烟的枯焦味中,一旁的孩子呆呆地空张着三根手指,遮阳帽檐的阴影中,没有面孔的脸和他平行相对。
"——"孩子张开嘴,说了什么。
"——"孩子不停重复,三根手指变成两个手掌,向他伸过来,"——……!"
宇智波佐助终于惊醒了。
汗水刺刺拉拉地流过他的颈项,延至脊背,消失在肌肉的缝隙之间。
卧室的百叶窗合得不太拢,晨曦的一线天光落入空而冷硬的房间内,照亮他空而冷硬的黑色眼眸。
他于是起了床,在盥洗间刮胡须,镜面诚实地映出他浓重的黑眼圈,被天生带些象牙青色的皮肤一衬,更是明显。
临近财报日,佐助已经接连三天在会社通宵加班,今日好不容易得空,却仍旧与睡眠无缘。——既然如此,倒不如直接回去继续工作。
走在冷清的街道上,他的脑海中飞速掠过种种利润率、增长比、风险系数,甚至连应付银行审查员的话术也都一条条浮现,总算将噩梦带来的不快渐渐消除。
这时,红灯恰好亮了。他停下脚步。笔直的八车大道上,新刷的斑马线格外醒目。在他身侧,响起鞋跟敲击地面的声音。
佐助微微侧目,瞥见一个女人白色连衣裙的衣角,还有她脚上浅棕色的方跟皮鞋,鞋面上泥渍和水迹斑斑交错,裸露的脚踝冻得通红。
"您好,早上好。"陌生的女人忽然向他问好,声音文雅而拘谨。
"……"佐助有些莫名其妙,这才抬眼瞧了她一下,发现她有一双奇特的杏色眼睛,近乎全白,多少带些诡异,"嗯。"
女人似乎对这类反应习以为常,不以为意地笑了笑,又说:"您赶着去上班吗?"天气已经很冷,但她却穿得单薄,连呼出的白气也令人觉得受冻。
佐助已开始觉得不耐烦,将两只手插进风衣口袋里:"嗯。"
"那很好。"她又温温地笑了笑,说,"我也……我也打算……"
这时信号灯闪烁着,即将变绿,佐助不愿被这古怪的女人缠上,立刻迈开大步向前走去。自他左侧,一辆超速驾驶的轿车并不在乎交通灯的颜色,仍然大踩油门笔直冲过来。
然而,佐助却着了魔般站在路中央,盯着那两个白洞洞的车头灯。我或许不该动吧,他缓慢地想着。可思绪转瞬又变成狂怒:我凭什么不能这样做?!我当然有权利让他去——
突然,一股来自后方的强大冲击力和刺耳欲聋的刹车声打断了他的思路;他结结实实地向前跌飞出去,头撞在地上,带来一阵强烈的晕眩。血的腥味四溢开来。他吃惊地回过头去,那件白色连衣裙飞扬铺展,像一只白色的蝴蝶飘落在赤红的水中。
救护车很快来了,将女人抬走。血泊中只剩下两张被遗失的信笺纸,他怔怔地走过去,拾起来,然后被医护人员拽着胳膊,一同拉上了车。在救护车戾响着的噪音和残留的头晕中,他读完了那封信。
敬爱的兄长大人:
如果你有机会读到这封信的话,就说明我已经不在这个世界上了。
对不起,但请不要为我感到悲伤,我的选择完全出于自愿,甚至只是出于我个人的快乐。
为了我的缘故,最正直、最高尚、最受人尊敬的兄长,不得不让两手一再染上污秽,甚至与父上大人反目成仇。不断目睹这样残酷的事实,令我深刻体会到,自己的存在本就是与世理相悖的错误。
可是,兄长仍旧选择包庇我、保护我,即使我成为家族的耻辱,也不曾有一秒抛弃过我。在这二十三年间,作为这个家中最令人羞耻的成员,我蒙受着你的爱与照顾;仅仅依赖着这一份爱,我才能够从羞愧与痛苦中存活。而"他"甚至为我带来了希望,让我几乎忘记了自己的罪孽。
可是,哥哥,这样的我,怎么能够逃脱罪责与惩罚?怎么能够面不改色地继续生活?怎么能够配得上任何一种幸福?
我怎么能够忘记,自己是一个杀人犯?
怎么能忘记,自己曾经杀死一个人,曾经夺取一个生命?
……我不能。
雏田 笔
"我……我不记得了。"苏醒过后的女人坐在病床上,杏色的两眼茫然地定在对面男人棱角冷峻的面孔上,嚅嗫着,"我不记得我的名字……"
佐助微眯着眼,冰冷的黑瞳上下扫视着她,慢慢说,"……雏田。你的名字是雏田。"
"好、好的,"她慌乱而温驯地点着头,小心翼翼地继续说,"那么,我该怎样称呼您呢?"
"我是宇智波,宇智波佐助……"他的声音又冷又硬,像一块长久板结的冰;可是,在这块冰壳之下,掩藏着悄无声息的阴郁的暗流。于是他继续说了下去,就这样给予并饕夺,"也是你的哥哥。"
"我还清楚记得办理出院的日期,恰巧是12月31日。护士门在走廊上走来走去,脚步声也因为节日而显得快乐。我一动不动地坐着,听着外面声响渐渐小了;又过了一会儿,在护士站里看红白歌会的人都走了出来,四散离去。查房的夜班医生也还没来,走廊里静悄悄的。从很远处的地方,传了来一声气球破裂的细小的声音。然后才是他的脚步声,不紧不慢地一路朝这里走来。我一下子紧张得绷紧了脊背,竖起耳朵听他的动静;他停了一停,才拧开了门把手,脸孔被身后的光藏起来,只有黑漆漆的眼珠,比影子还黑,反而令人看得见了。那让我想起黑夜里的猫。
"我就打开台灯,笑了一下,说:哥哥,你来啦。他慢慢松开门把手,把手插进口袋里,在我身边坐下,说:抱歉,来晚了。我知道他工作忙,就没怎么再说话。我还记得,他给我买了厚衣服,一条羊毛裙子,样式就像我以前穿过的那样。提起红白歌会的话题时,他笑了笑,说自己和节目演员别无不同,归根结底也只是操纵数字的另一种戏子。那种笑很尖刻,好像讥嘲着世间的一切,我那时还不明白真相,只是下意识地感觉害怕。"
"不过,那种害怕,我现在已经不怎么记得了,只是牢牢记得他坐下来的时候,对我说,抱歉来晚了——声音几乎可以说是温柔。他多半没在真的抱歉,但我相信,那一点温柔是真的。我们在回家的路上,我的手指碰到他的,他轻轻地颤抖了一下,很快把手插进风衣的口袋里了。"
"他有那么一点残存无几的小心翼翼,就像他收回去的手那样,永远留在我的心里。"
微妙的距离就此持续下去。到了家,佐助径自走进房门,头也不回地说:
"你进去睡卧室吧,我睡客厅。"
雏田怔怔地跟着进来,有点儿吃惊地瞪大杏色的眼,一边依言向屋里走去,一边小心翼翼地左右打量。
——这是间多么奇怪的房子!她咬着嘴唇。没有地毯,没有植物,没有家宠,甚至见不到一张绘画;客厅摆着几把包豪斯的巴塞罗那椅和一副小茶几,旁边是空无一物的冷藏酒柜和全然没见着书的钢铁书架,另一角的电脑桌上排开三联屏和大型音响。不远处的开放式厨房有极漂亮的大理石桌台和双开门冰箱,却没有一点儿使用痕迹。自动开启的智能空调在天花板上送风,机械地制造着宜居温度,全黑的装潢在木地板的衬托下显得格外怪异,与那股暖黄色格格不入。
然而,待到她走进卧室,才更加觉得愕然。空空荡荡的主卧里,只有一个半开着门的衣柜、一副挂在墙上的锌钢百叶窗片,还有它右下方一张大却光秃的双人床。这个家里甚至没有一个枕头、一床棉被。
女人禁不住回头望向门外,她看到兄长那有点毛躁的黑色头发自椅背边缘露出,可他自始至终没有转过头来望上一眼。
——那多半是"不在乎"的证明吧。她默默爬上又冷又硌的床,手臂环抱膝盖,泛着靛紫光泽的黑发和雪白裙摆在身后铺展,仍是一只无可凭依的蝴蝶。
"这个人什么也不在乎,"她合上眼睛,在脑海中喃喃自语,"不在乎别人……也不在乎自己。"
不知过了多久,她忽然听到不轻不重的脚步声,向着玄关处去了,然后是开门又锁门的声响。
雏田立刻坐起身来,环视四周冰冷的一切,忍不住打了个寒噤。死寂的家,怪异的家,甚至连空调送风的声音也营造出阴森的氛围。与此相比,她宁可选择去抓紧哥哥冷漠的抗拒的手。
"你跟过来做甚么?"
她追在他身后,小心翼翼地迈着步子;而佐助头也不回,声音里既无恼怒也无担忧,就仿佛问句只承担问句的功能,不多任何一丝情绪。
"我……我不想自己一个人。"雏田冷得打抖,咬着嘴唇,两只杏色的眸子盯着他放在身侧的手,总想试着去抓住它,越靠越近,却始终没有胆量触碰。猛地,他停住脚步,而她的鼻尖便猝不及防地撞在那坚硬的肩膀上,不禁呜地哀叫一声,小动物般。
佐助转过头来盯着她瞧了一会儿,脸上几乎有些忍俊不禁的神情,但也并不再多关注,而是向前迈了一步,在已经落了锁的卷闸门前站定。雏田泪眼酸楚地抬头一瞧,只见这家临街小店的招牌上写着"鲨鱼百货",字边杵着个画工极差的鲨鱼,反倒挺引人注目。
佐助沉默了两秒,忽然抬起长腿,对着卷闸铁门踹了一脚。
招牌之上的二楼窗户里隐约传来一声苦恼的呻吟,但此后再无动静。佐助便耐性很好地又抬起脚,按等差数列的方法淡定进行。哐哐。哐哐哐。哐哐哐哐——
"——你他妈有病啊佐助!"楼上窗户唰地甩开,蹦出一颗气急败坏的头,呲着一嘴鲨鱼牙,"大半夜的,你发疯啦?!"
佐助对他的怒火漠不在意,不紧不慢地昂起头对他说:"我要买被褥和枕头,你下来。"
"就凭你长得帅,我就得屁颠屁颠滚下来给你开门?"鲨鱼牙的男人嗤之以鼻,"再说了我这儿哪有卖这个,你明儿自己上宜家折腾去,别来烦我!"
佐助闻言,也不着急上火,只是又慢悠悠地抬起脚来;老板终究敌他不过,只好一边小声比比一边起床开门。
卷闸门一升起来,就见那老板黑着一张脸,胡子拉碴地抱着一床铺盖,往佐助手里一塞,恨恨道:"这可是我为了老婆回国特地新买的,便宜你小子了!"
"香磷办完案子了?"佐助的脸上难得显出几分暖意来,"新年新气象。水月,终于又有人整治你了。"
"有你大老爷整治我就够受的啦,"水月翻了个白眼,"我只盼香磷收拾收拾你——真不是我说你,你手上的活儿,我看多半是够缺德的,这背后都跟上索冤的女鬼了!"
佐助回头望了望怔怔发愣的"女鬼",面不改色地说:"这是我妹妹雏田,你以前没见过的。"
"妹……?!"水月傻傻地张大了嘴,来回瞪着怎么都看不出血缘关系的一人一鬼,"你……她……我……啥……???"
佐助露出一个凉飕飕的营业用笑容,忽然一抬手,抓着卷闸门哗地往下一甩,门就擦着水月笔挺的鼻子合上了。
"哥哥……"雏田站在他背后,"他是谁呀?"
佐助回过身来,怀里抱着铺盖卷儿,向来笔直如箭头的背自然而然地稍稍弯曲了,那凉飕飕的笑也染上一点孩子气却又无害的恶作剧意味:"我的一个朋友,鬼灯水月。"
"嗯。"雏田点点头,这时佐助已经开始向着回家的方向走了,她便顺从地跟上,但心中始终有些忐忑不安,"刚、刚才我见鬼灯先生好像不认识我……我也不记得他。不管是什么人,我好像都不记得了……真失礼呀。"
佐助脚步不停,声音也是淡淡的,不冷不热:"为什么在意其他人?反正有我就好了。"
雏田呆了呆,突然觉得这句话十分熟悉,十分亲切。一定是哥哥以前就曾对她说过吧。她觉得理应道谢,但最终只是悄悄伸出手来,抓住他西装外套的一角,脸色因着寒冷的夜风而变得红红的,嘴角悄悄漩起两个小小的笑涡。
——其实她本来是想说,真害怕呀。
可是,不知为何,在这一刻,她竟真的开始觉得,那的确只是一点点不值一提的小小失礼罢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