但是人怎么会弄丢自己的名字呢就像丢掉一个娃娃丢掉一根糖果丢掉一张自己画过的画那样你竟然连这个都不懂真笨但是人怎么会弄丢自己的名字呢就像丢掉一个娃娃丢掉一根糖果丢掉一张自己画过的画那样你竟然连这个都不懂真笨但是人怎么会弄丢自己的
收银员有点儿害羞地低下头去,急匆匆地把客人付款后的书本装进塑料袋里。
她其实还挺想再抬眼偷看一下客人冷冷的黑眼睛,但对方却并不打算多留任何一秒,提起袋子径自扬长而去,令人不免有些遗憾。
等到了家里,他直接将塑料袋放进前来迎接的雏田手里,道:"这是你昨天提起的书。"
雏田惊喜地接过来,从袋子里拿出书来,如获至宝般紧紧抱在怀里:"谢谢你,哥哥!我们一起看吗?"
"不了。"佐助淡淡回绝,眼光不可自抑地瞟了一下她怀中漏出的纸张边角,如同野兽警惕着某种潜在的危害,"你自己看吧。我一会儿把书架放在卧室里,你记得收好,不要乱放。"
"好的!"雏田一边点头答应,一边轻快地向着开放式厨房走去,"哥哥,我煮了咖啡,你要喝吗?"
"你用什么煮的?"他眼光一沉。
"啊?"雏田关掉电磁炉,不明就里地站在磨豆机前,讷讷道,"用橱架上放的那袋咖啡豆……那个不可以用吗?"
佐助想起那袋由水月和香磷共同赠上的怪异礼品,挑了挑眉毛,走到电脑桌前坐下:"没关系,你端过来吧。"
这之后,佐助坐在电脑前整理数据资料,屏幕一角上不断跳动显示着实时变化的道琼斯指数。雏田则安安稳稳地坐在不远不近的地板上,将书放在膝盖上阅读,模样仍还带着些学生气。
这就是两人每天的日常活动。白天佐助出门上班,雏田就在家里安静地待着;入夜后雏田回卧室睡下,佐助则在客厅里休息。
每天回到家的时候,他都会带一样新的东西:一支牙刷、一个玩偶、一条发带或者一双毛绒拖鞋,甚至连卫生棉也可以面不改色地递过去。当她并不特别需要什么时,书籍作为最受欢迎的礼物就填充了这些空隙。
这些东西都存放在卧室里,久而久之,那里成了一片专属于雏田的小天地,而他绝不涉足一步。
至于雏田,反倒在这个家里获得了充分的自由。她舒适地生活着,几乎可以随意使用任何一样东西,除了佐助的办公电脑和这个家的大门钥匙。
"你的'妹妹'呢?好久没见到她了。"
见到佐助走进来,水月掐灭手里的烟,丢在脚下,两个手肘支着柜台,冲着他露出一个商业笑容。
"巧克力。"佐助指了指他背后的货架,"——她不喜欢出门,在家里呢。"
"这都快一个月了,从不出门,原来死宅是真实存在的啊?"水月把巧克力取下来塞进塑料袋,"改天还是叫她出来玩玩吧,毕竟是年轻女孩子;再说了,你家那压根不是人呆的地方。"
佐助把袋子提在手上,冷冷看了他一眼,递出信用卡:"这和你有什么关系?少管别人的闲事。"
水月烦躁地呲了呲牙,一把夺过卡片,两道眉毛拧在一起,憋了许久的话终于忍不住了:"佐助,你脑子放清醒点好不好?你现在干的这事儿,根本就是监禁!"
"呵,那你报警好了,"佐助竟然冷笑出声,勾起一边的嘴角,"叫你老婆来抓我。——对了,她怎么还没回来,难道和你离了?"
"……"水月无言以对地瞪着他,许久,才长长叹一口气,"你这混蛋真是从头到脚都专门气人。最气人的地方就是,你连装都懒得装,谎都懒得撒。"
佐助不置可否,装巧克力的袋子从右手换到左手:"效率低下。"
"是是是,你效率高,"水月龇牙咧嘴地露出崇敬的笑,刷好卡还给他,"我们这些凡人都跟不上您魔鬼的步伐。"
佐助轻啧一声,不愿再留着陪这个幼稚鬼打嘴仗,转身欲走;但对方突然叫住他,声音低沉:"——喂,今天上午有人来问'妹妹'的事情了。"
佐助猝然停了脚步,猛地回头,微眯的黑眼里窜起危险的光:"谁?"
"不太清楚,我看是私家侦探吧,只是过来随便碰碰运气。"水月摸着下巴回忆道,"他可是管'妹妹'叫大小姐呢,那女孩多半来头不小吧?你做事情可小心点儿,别连累了我。"
"……她,"佐助顿了一顿,然后斩钉截铁地说着,像是种目空一切的傲慢宣言,"已经是我的东西了。"
水月看着这家伙离去的背影,无可奈何地摇着头,自言自语道:"……真是个死心眼的蠢货。"
他迈开步子的时候,脚下响起野稻草窸窸窣窣的声响,像萦绕不去的蝉鸣。
可是,与那时已经不一样了。他现在可以走得更快,将一切都甩在身后,将野稻田、河岸、谋杀、眼泪、月光、篝火和呕吐都远远甩开。
"你明白吗……?"他将两只手插在风衣的口袋里,微微低下头去,喃喃地问。
明白的。他明白自己穿着鞋子,全身并没有疼痛或饥饿,手中也是同样的空空荡荡。——这样就好。
钥匙转动,厚厚的防盗门慢慢打开,名叫"雏田"的女人仍旧在里面等待着他。
她像一只温驯又灵敏的家养的猫,锁响的那一刻就已经满面欢欣和期待地跳起来,走向门口去迎接他。因此,映入佐助眼帘的,恰巧是她行走过来的模样,轻而端庄地,两条腿在裙摆上凸出左右摇曳的小小阴影,微红的面孔上带着天真的笑颜。
"巧克力,"他抬起手,将塑料袋递过去,"在水月店里买的。"
雏田接过袋子,开心道:"谢谢你,哥哥!鬼灯先生还好吗,要不要请他来家里做客呢?"
"他不会来的,"佐助淡淡道,"毕竟,他觉得这里压根不是人呆的地方。"
雏田傻傻地眨了眨眼睛,忽然噗嗤一声笑出来,道:"鬼灯先生的笑话真奇怪,难道你和我都不算人吗?"
"——当然算。"佐助坐在电脑椅上,伸出两根手指松开领带,英俊而冰冷的脸上露出意义难明的微笑,"他懂什么?你和我不仅是'人',还是最少见的'同一类人'呢。"
我那时总想要问你, 同一类人是哪一类人?
后来我明白了你的意思,可还是想问,你和我仍旧可算作"人"吗?
但是你不回答,只是痛苦而厌恨地望着我。黑色的眼睛像两爿黑色的火。
你说,我并非想要答案,只是在逼迫你忏悔。
雏田打开窗户的时候,不慎将窗台上放着的一本书碰掉了,书本飘忽忽地向公寓楼下坠落,掉在楼底下的路边上。
她"啊呀"地叫了一声,苦着脸探头向下望去。这里是僻静的单身公寓区,住户多是相邻CBD的上班族,人流本就稀少,现在正是工作日的上班时间,楼下的道路更是冷冷清清。
每天佐助离开前都会反锁大门,所以她无法自己出门去捡书。或者该说,她从来都没有产生过自己出门的念头,就像是早已经习惯了被兄长长时间关在家里的处境。
无可奈何,她只好不死心地留在窗边,一直望着楼下,只盼望有谁恰巧回家,可以助一臂之力,行举手之劳。
等了约莫一个钟头,忽然从路左边的拐角处走出一个人来,穿着休闲装,脚步匆匆忙忙地,但又不时左顾右盼,像是临时过来抄个近路的样子。
"那、那个……"雏田踌躇了几下,终于用力大声喊出来,"您好!能请您稍等一下吗!"
那人吃惊地顿住步子,猛地昂头向上望,像只大型犬似的。雏田吓得立刻缩回身子,只从窗台边角处露出小半边脸,并冲着那不明就里的过路人继续喊道:"我的书掉在下面了,就在您附近!可不可以,那个,请您帮忙送上来呢?我在7楼!"
这话说完,连雏田自己也觉得颇显觍颜,可对方却爽快地答应了,敏捷地朝地上四处查探,抓起书来就向楼道大门里走了进去。
不多时,便从门口传来门铃声,雏田有些忐忑不安,蹑手蹑脚地小跑过去,一张嘴,连声音也发颤,仿佛做了什么坏事:"您好……"
"你好!"对方从门外轻快地打着招呼,"书我已经捡到了,是《蜻蛉日记》欸,好深奥!"
雏田礼貌地道谢:"实在麻烦您了……请您将书放在门口就好了。"
"喂喂,你该不会把我当成坏蛋了?"从门外传来一声苦笑,但那声音仍然明朗,"不过也没办法吧,随便走到单身女性的家门口,我也有错。那我把书放在这里啦,你可以等一会儿再开门来拿!"
"我绝没有这种意思!"雏田慌忙道,"请您千万不要误会,我绝不是怀疑您,只是家兄反锁了门,我没法子出去……"
那人似乎又有些吃惊了,怔了怔才笑道:"真是个粗心的哥哥啊,竟然犯这样的错误。"
雏田闻言,皱眉道:"您不该这样说,家兄并没有犯错,门是特意锁好的呀。"
"特意……?"他又怔住了,"为什么要特地把你锁在家里?"
雏田本来十分感谢这个过路人的帮助,可是他不断询问自己的隐私,令人实在恼怒,便有些不耐烦地说:"这是没办法的事情啊!因为我,"她张了张嘴,可是语句却断在半截,脑袋里一片空白,"嗯……因为……我就是必须在家里面才行。"
"……"那人沉默半晌,多半是被她完美的逻辑链所折服,好半天才配合着笑了笑,尴尬地说道,"那好吧,我把书放在这里了。——对了,你知道吗,这本书第326页的和歌特别优美呢,我强烈推荐!"说完,他就留下同样丈二和尚摸不着头脑的女人径自离开了。
世界于是又恢复平静。雏田呆呆地抱着膝盖坐在玄关的地垫上,下巴枕着交叠的手肘。对面墙上有黑色的金属挂钟,她的两只淡色的眼珠一瞬不瞬地盯着缓慢走字的指针。
细小而零碎的思绪在她脑海中来来往往,像一大群荧荧发光的小水母,一扑一扑,游弋漂浮。在这当中,没有任何一样能够形成完整的思维。
这种情况是因为失忆症吗?失忆症什么时候才会好呢?哥哥什么时候才回来?他今天会加班吗?——水母们漫不经心地漂游,在她脑海中闪烁出一个又一个的问题。实际上,它们不过是类似白日梦般打发时间的手段,并不需要得到回答。无事可做的闲暇中,她都是在水母的陪伴中悠闲度过的。
水母们簇拥着她。一只水母说:"雏田,你为什么总是呆在家里?"
雏田回答:"这哪有什么原因,家就是世界上最好的地方。"
另一只水母说:"但是,没有人会永远呆在家里不出门的,大家都要出门,哥哥也出门,你怎么不出去?"
雏田嘟起嘴:"世上又没有哪部法律规定了,不出门是一种罪行,所以,我就是要待在家里。"
第三只水母说:"你该不会是害怕吧,你害怕自己长得丑,出去吓到人了!"
第四只水母说:"或者你害怕自己嘴巴笨,出去给哥哥丢脸了!"
雏田生气地戳它们的脸:"我哪里丑?哪里笨?再说了,只要有哥哥喜欢我就好了,我才不管别人。"
第五只水母说:"你该不会是害怕吧,害怕自己是个大坏蛋,出去害别人了!"
雏田猛地站起来,抓住那只水母:"你说谁是大坏蛋!你说谁害别人!我没有!我没有!"
她的手劲儿好大,一下就掐死了水母。周围的水母也跟着死了,一大片一大片的尸体漂在她的四周,像满地瘪了的游园会气球。
死了?死了?死了……死了?死了?两个字交叠回响,旋转扩散,和某种咯咯哒哒的声响混在一起。
她并没有发现,那其实是自己牙齿打颤撞在一起的声音,只是抖抖索索地用两手抱住手臂。从嘴唇间溢出的喃喃自语因发颤的声带而支离破碎:"为什么……为什么?你们为什么问那么多?根本没有为什么呀……都怪你们想太多了,我就是……我就是喜欢待在家里啊……我……我没有什么……"
耳畔突然又响起哥哥暴跳如雷的呵斥声:"你到底都在做什么!我告诉你多少遍了,不要随意和外人接触!你疯了吗,你不要命了啊?!"
这时候,哥哥的声音突然变了,变成住院时那个和蔼可亲,循循善诱的女医生:"你再用心想想具体的情况,好不好?真的不记得了吗?"
"我……我不知道……不知道!"她猛地站起身来,踉跄着向前走了一步。
"——不知道吗?"另一个男人的声音横插进来,低沉地。
那声音是一种魔咒,她昂起头望着虚空,忽然向前张开双手,手掌向外,如同一个拥抱,又如同负隅抵抗。
然后,她认真地说:"——是我。"
就在这时,身后大门的密码锁咔嗒一声响了,传来一个冷清而平稳的男声:"雏田,怎么了?"
她吓得立刻缩回手,猝然回头,映入眼中的是哥哥的身影。他脸上的神情有一点讶异,左手里握着她的《蜻蛉日记》,手肘上挂着一个塑料袋,右手握着钥匙,夹着公文包,身上还带着户外未散的霜雪寒气。
"我……我——"她的两道目光死死钉在宇智波佐助脸上,嘴唇颤抖着嚅嗫许久,"我……今天不小心把书掉在楼下了。"
"是这本吗?"佐助抬了抬左手,"我在门口发现了。"
雏田笑着从他手里接过书、袋子和公文包,抱在自己怀里。黑发男人递过来的充满了日常气息的物什,还有他的存在本身,填充了她空荡的怀抱和心灵:"是啊,恰巧有一个人路过了,帮了我一下。"
"……路人?"她无意的言谈似乎立时冒犯了他,令那张倨傲的脸孔上露出一丝不快的神情,"无缘无故地,为什么要和路人接触?"
她畏怯地瑟缩了一下,小心翼翼地说:"我、我以后不会了,哥哥,你别生气。"
佐助睨了她一眼,然后,面上冰冷的不悦很快变化成一种长兄的温和:"你一个女孩独身在家,如果被什么坏人注意到了,出了意外,教人怎么办才好呢?以后别这样做了,不然我会担心。"说罢,还笑了笑。笑容在他的脸上出现时,总是让人觉得突兀。
但是,气球升起来了,饱满而鼓胀,伴随着街道游行喧闹的音乐声和铃铛声。叮当,叮叮当,叮当,叮叮当。带来令人目眩的幸福:"嗯……好的,我一定听你的,哥哥!"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