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我为什么不能存在你凭什么否定我的存在就算名字消失了回忆消失了世界消失了你也消失了我也会一直存在我不太懂你说的话但是——我消失了,你不难过吗?

鬼灯水月对着门踹了一脚。

踹完了,他才说:"开门!"

门里面没人响应。他也不着急,抬起脚继续踹,锲而不舍地表达自己内心热诚的关怀。一边踹,又一边唱曲儿似的喊:"703的宇智波佐助他不是人啊!他拖欠员工工资,带着自己的小姨子跑路啦!我们这些小老百姓啊,实在是没活路了哇,我们——"

门咔嗒一声打开了,宇智波佐助的半个身子从门缝里伸出来:"你犯病了?"

水月白了他一眼,用手一掰门,就拽出了个空当,大大方方地走了进去,两只鞋子当啷、当啷地掉在玄关地上。论蛮力,他从小就较佐助胜出一筹;不过,佐助本身似乎也没有阻拦的意思,只是将两只手揣在裤子口袋里,冷冷瞧着他探头探脑、到处参观的模样:"看什么?"

"没什么,我就是看看你有没有在家里杀个人藏个尸之类的。"水月仔仔细细地在客厅踱了一圈,"——啊,难道你已经切成几块扔出去了?"

佐助皱了皱眉,对他这混不吝的模样觉得厌烦:"这么想看命案现场,与其来找我,不如去找你老婆。闲得你。"

水月打量着他——衣服特干净,冒着一股高级干洗店的味儿,脸则刮得比衣服还干净,一副精英金领的狗样子——便耸耸肩,道:"行行行,就你们都有正事做。我这个小店主嘛,一个闲人,只有参观你们的正事咯。"

"心里有数就行。"佐助将手摸到门把上,准备给他开门,"我明天还上班,你可以走人了。"

"走就走。"水月态度良好地应着,向门口走去;刚走到鱼缸边上,却又停下了,弯起两个指节,梆梆敲了两下,"——嘿,这个东西倒是稀奇。"

那是个空荡荡的鱼缸,里面没有一条鱼,也没有一滴水,循水用的机泵静止在一角,干燥的内壁上只留下曾经的水的渍痕。

佐助走过来,把他的手从鱼缸旁拿开,冷声道:"如果没事,你可以滚了。"

水月反手攥住他的手腕,瞪着他,手上用力,捏得他骨头咯啪作响:"我?我屁事没有,有事的是你!你要是杀个人,我反倒不觉得有什么了,看看你这副'正常'的模样,真让我毛骨悚然!"

"这么说来,你是觉得我压根就'不正常'了?"佐助挑起眉毛,笑得尖刻,"那又何必纡尊降贵,来见一个异常者呢?"

水月甩开他的手,啐了一口,恨恨道:"老子要他妈能走,八百年前就走了,还轮得到现在听你说风凉话!"话到此处,突然一怔,狐疑地盯着卧室的门,"……等等,你以前从来不关这个门吧?怎么现在关着?"

"让你滚,听不懂人话?!"佐助几乎有点儿咬牙切齿了,想要阻拦,却已经晚了,水月抢先一步,硬是打开了那扇门。

门后是一间属于女孩子的房间。

鹅黄色的格子床单上放着那床熟悉的棉被,整齐叠放在床尾,床边的地上有一块猫爪形状的毛绒脚毯。床头柜上放着一摞夹着书签的书,另一侧的墙边架了个书柜。那摞书边放着一个空了的陶瓷水杯。正对着床,有一面衣柜,打开了一半,露出男人的西装和衬衣,柜门边却又漏出一条裙子的裙角。

水月呆呆地站在那里,只觉得脑子发蒙。他慢慢往后退了两步,退到巴塞罗那椅边上,呆呆地坐下去。这时候,他看到面前的茶几上,放着一袋开着口的棉花糖。五角星的形状,塞进嘴里嚼了嚼,早已经不新鲜了,有点涩巴巴的,带着潮味。

不知为何,佐助这会儿也不赶他了,只是抱着手臂,瞧着他失魂落魄的样子,顿了一顿,嗤笑道:"你这什么脸……跟见了鬼似的。"

"……"水月机械地把棉花糖往嘴里塞,一连吃了五六个,才慢慢说,"自我折磨,你觉得很带劲嘛?"

佐助熟练地讥讽他:"很好,见完了鬼,就开始说鬼话了。"

"宇智波佐助,我跟你说,少和我打哈哈,你觉得有用吗?"水月回过头去冷冷瞪着他,"还是说,你压根就是有瘾?她已经走了一个月了,离开你到特搜部那里了,根本不可能再回来,你却把自己搞成这个鬼样子?"

佐助脸色渐渐寒下去,但仍然挂着不屑的笑:"难道她走了,我就不过日子了?我就得死去活来?实在出乎意料,你竟然把我看成一位大情圣,我肚子都要笑破了。"

"佐助,你要是真的笑破了,就能看见我爬出来。——我和你多少年交情了,我不知道你?国中的时候,我们据点里跑来个受了伤的野猫,你养它的时候,买了一大堆瓶子罐子、玩具日用。结果隔壁学校的不良把它打死了,你连着它和那些东西全烧了,连烧下来的灰都教人扫走扔了。"

听他絮絮叨叨地说着,佐助脸上的冷笑渐渐消失,只剩下一片冰凉的漠然:"……发了霉的旧事,提它作什么?"

水月转开头去,不再看他,撇着嘴叹了口气,道:"因为我怕你死了。"

佐助没说话,丢给他一个"?"的眼色,用来表示他实在是过于搞笑。

"——唉,我就是上辈子欠你的!你这个蠢货,要是自己把自己作死了,还要连累我晚上做噩梦!"水月猛地按了下膝盖,站起身来,用力喘了几下气,还做了两下扩胸运动,然后神清气爽地盯着佐助,露出一个恣肆的笑,"我偷看了香磷的手机,找到了日向雏田现在的地址。救人一命,胜造七级浮屠,就算要挨老婆揍,我也只能救你了不是?"

佐助愣愣地望着对面笑嘻嘻的男人,一时间竟说不出话。

日向雏田坐在小公园门口的长凳上,用杏色的眼睛温和地望着对面正在玩耍的两个幼童。他们俩蹲在沙坑里堆城堡,一边商量一边塑形,男孩子约莫五六岁的样子,女孩儿则更小些,肉乎乎的小手连玩具铲子也拿不稳。

这时正是斜阳西下的时分,将她雪白的裙也染上烟霞。

一个人走过来,在她身边坐下。他身量很高,棕色的眼珠显得知性而冷静,一头很惹眼的黑色长发束在脑后,颀长的手指间夹着一支笔和一本满是量表的簿册。

"您是新的医生吗?"她礼貌地向他点头微笑,目光仍回到那两个孩子身上,"有什么需要问的,请您尽管问,我一定配合。"

"……听说,"医生用这样的两个字开场,"听说,你已经接受过一次心理治疗,但结果不尽如人意。"

"是的,听说,我失忆了。"雏田诚实地回答,声音温柔而平淡,"听说,并不是器质性的病变,只是一种心理障碍。但是,我没有办法跨过它。"

医生点了点头,道:"也许,那是因为你自己不情愿去想起,便从潜意识里抗拒。毕竟,我听说那是一段痛苦的回忆。听说,你忘记的是与自己家人有关的事情。"

雏田不以为然地笑了起来,她忽然向上伸出一只手,正对着天空,盯着伸张舒展的五根手指,道:"医生,你看,我的记忆就像是这只手,除了手指与手指间的空隙之外,并未见得有什么缺憾。但是,大家需要的却恰好只是空隙里的那些部分。所以,医生,你得让它长出蹼来。要让那些我丢失的蹼长回来。"

医生也昂首去望她柔弱而雪白的手,在暮色中赫然竟如染血。他的声音因此泄露出些许颤抖:"……不,我认为,你根本不需要那些东西。"

女人将手指蜷曲,收回膝上的另一个掌心中,然后转过头来,忍俊不禁地望着他:"医生,特搜部的人没有告诉你吗?他们需要我的记忆,以此去作证。"

"他们的意图并不重要,"医生摇了摇头,凝望着她,"你应该遵从自己真正的想法。什么作证不作证?即便令他们心满意足,对你又有什么好处呢?不管是那些痛苦的过去,还是那些……令你痛苦的人,都忘了吧!"

这可真是个怪人。——雏田盯着他瞧,盯着他那张布满痛苦的俊秀的脸,不禁这么想。这辈子好像从未有人对她说过这样的话,也从未有人关心过她"真正的想法";实际上,连她自己都已不再关心了。

"……我呢,于世界而言,是个没有什么价值的人,"于是,难得地,她试图分析自己的想法,"但是,有人爱这样的我。不论他爱的是什么,我都愿意报答。"话到此处,她顿了顿,嘴角边旋开一个意义暧昧的平静笑容,"所以,我愿意长出蹼,长出鳞片,长出尾巴。长出什么都可以。"

她温和的、温柔的、温驯的声音,正如四合的暮色一般美丽而绝望。医生望着她,深深吸了一口气,慢慢地问:"你爱的人,就是把你带来作证的人吗?"

雏田的眼珠向上望了望,像是思考了一小下。那样的小动作,带着一点俏皮;却不知为何,医生冷静的面孔因此而露出一瞬间的扭曲,像是被一根刺猝然扎进了皮肤血肉,拔也拔不出,只好装作若无其事。

然后她对他微笑道:"是啊。"

他沉默片刻,道:"你正在做的,是一件太大的傻事,你懂不懂?"

对这句评语不以为意,她仍微笑:"是啊。所以,才要请医生帮帮我。"

男人盯着她,忽然也笑了,温声道:"我自然会帮你。不论什么事情,我总都是帮着你的。"

也不知道是什么时候,两个堆城堡的孩子都离开了,或许是回家了吧。过了一会儿,医生也走了。只剩下雏田一个人坐在公园里。天差不多要黑了,灰黑色的暗光洒落在沙坑里,那个沙子做的简陋城堡上凸出棱格般歪歪扭扭的阴影,最上头斜插着一把塑料小铲。一阵晚春的风吹过去,有几丝砂砾便随着飞走了。

"雏田,我来接你啦。"

她背后响起一个男人的声音,在那干燥而爽朗的声线里,流露出小心翼翼的温柔。

她的肩膀抖了一抖,回头过去,就见到漩涡鸣人站在公园外面的路边上,正歪着头冲她笑。他身前挡着一排冬青灌木,那头金毛又特别显眼,看起来像是灌木上开出了一朵又大又亮的太阳花。

两人一同散着步向回走。鸣人问:"今天和新的医生见面了吗?感觉如何?"

"他可真是个怪人,"雏田笑了笑,但笑意又很快隐去,"不过,怎么说呢……我并不讨厌。他看起来很值得信任。"

"那就好!"鸣人如释重负地露出大大的笑容,把她的手握进宽阔的手掌中,"希望这次一切都能顺利。让你受这么多罪,我看着也心疼啊。"

"……"雏田淡淡弯起唇角,低着头,盯着自己向前走的足尖,忽然道,"今天医生对我说,痛苦的过去,也许不想起来才是最好的。鸣人觉得呢?"

"啊?啊、嗯……我觉得吧……"被这么猝不及防地一问,鸣人有点慌乱地转过头来盯着雏田的脸,"这可能是医生的一种治疗方法?总之,雏田你别想太多,好好配合治疗就好啦。"

雏田点点头,却又道:"如果一直想不起来……该怎么办呢?"

"别这么想,你一定可以想起来的!"鸣人握紧她的手,语气十分坚定,"别担心,我会一直陪着你的。你要相信,自己在做一件绝对正确的事情。有很多人的冤情、很多家庭的悲痛,都会因为你的证言而得以大白于天下。你简直就是掌握正义天平的女神呀!"

听他说得铿锵有力,雏田捂着嘴轻轻笑了起来,"啊呀,我有这么厉害吗?"眼神却又随即转黯,"……在我的记忆里,真的藏着这么可怕的秘密吗?鸣人,你们想抓的人,到底是谁?"

男人沉默片刻,露出一个笑容,认真地说:"别怕。不论如何,我都不会让雏田你受到伤害的。"

灵魂中闪闪发亮的内核,令他拥有一张意志坚强的面孔,甚至令他的语言带有某种神圣的威力。那是她生命中长久匮乏的东西,令她情不自禁地为之倾倒。

——本应该是这样的。

"……那个人还好吗?"她忽然转变了话题,"他已经得到了,他想要的东西吗?"

"……"鸣人低头凝望着她平静的神色,眼中情绪复杂,但只是漫不经心地挑起嘴角,笑道,"他们想要的情报,在你跟我一起离开的时候,就已经交给他们的线人了。——哈哈,你是不是很吃惊?其实吧,暗面和白道本来就有挺多这方面的交易。他的BOSS叫'蛇',是个厉害的人物,同我们常打交道。"

"嗯……"她应了一声,重又低下头去,苦笑了一下,"围绕着我的交易,还真是多呢。"

她说出这句话之后,不知为何,漩涡鸣人看她的眼神便立即改变了。那不再是一个男人给予女人的目光,包含着怜悯、感慨与其他更多难以言明的情感,甚至带上了一点犹如温柔的冷硬。

将雏田送回安全屋后,鸣人出了门,独自在路上走着,若有所思。

就在这时,电话响了起来。他从口袋里掏出手机,上面显示着春野樱的名字。——难不成又要叫我去喝酒吗?他忍俊不禁地摇摇头,按下接通:"喂,警部之花?"

"鸣、鸣、鸣……"对面的人儿连话也说不利索了。

"鸣什么?"他扑哧一声笑出声来。这恐怕是已经喝过一摊了,准备开第二轮?

"鸣人……"听到他的声音,她震颤的喉咙终于重新发挥了作用,哇地一声哭了出来,"鸣人!救救我!有人死了!"

"——你说什么?"鸣人脑中一凛,沉声道,"冷静一点,我在呢,樱。你慢慢描述一下那边的情况。"

"好、好的……"她磕磕巴巴地说,"我、我今天上午请了假,出来参加同僚会,大家一起……去了酒馆……中间我也不、不知道发生了什么……我刚刚才醒过来,发现自己在一个酒店的房间里,还有个人也在……他,他被枪杀了……那是我的枪……就在我的手上……"

鸣人脸色越来越青,咬了咬有点儿打颤的后槽牙:"你可以确定死者的身份吗?"

"他包里的东…东西掉了一地,里面有行医执照……他是个医生,叫,"樱猛吸了好几口气,畏怯于说出受害者的名字,"叫丸山彰……"

男人悚然心惊。

他认识丸山彰。那是个其貌不扬却能力出众的精神科医师,性格温和,经验丰富,因此便被选中成为雏田的新医生。

——他怎么会死了?那么今天来的医生又是谁?如果是另一个人,监视雏田的便衣警察,怎么会允许这样的事情发生?

鸣人只觉满脑子都是乱麻,脚底开始震颤,天旋地转,带来头晕的呕吐感。

这时候,手机里突然传出一种古怪的滴滴声,一阵又一阵地响个不停。四周的建筑也开始哐啷哐啷地发抖,像是因无形的风暴而摇摇欲坠。地面震颤得更厉害了,他一个踉跄摔倒在地。

终于,后知后觉地,他发现,原来是地震了。

"那么样强烈的地震,就像是神明的审裁的目光。像祂在凝望。"

在耳中,响起女人惊惧的痛哭,呼唤着他的名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