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不难过,我凭什么会为了你难过。因为我记得你了,你在我的回忆里了,所以我最好还是不要消失,这样一来,你总有一天会想起自己的名字,那样多好啊。我不需要。

地面战栗着。

我感觉到自己的脚步也跟着战栗,踉跄着,无法走得平稳。

就在这时,漩涡鸣人从路的拐角处转了出来。出于本能,我停下脚步,隐匿了自己的身形。他也在跌跌撞撞地跑,手中拿着手机,对另一头喊这些什么。就在他经过一架摇摇晃晃的路灯时,那灯柱终于断裂了,向他猛地砸过去,不偏不倚地撞在他的背上。

他痛呼了一声。电话开着免提,有个女人用尖利的声音,无措地叫着他的名字:"鸣人!你怎么了!"

——春野樱。我想到那个散漫的女警察,不禁暗暗地皱眉。

"没大碍!"他咬着牙,试图装出若无其事的样子,"被一根骨瘦如柴的路灯砸着而已,哪比得上你的拳头疼?倒是你,现在在哪里?地震实在是不幸中的万幸,能破坏犯人精心布置的现场,你的嫌疑也有很大机会洗清……"

"我正在去避难,"电波信号呲呲拉拉地颤动,春野樱的声音也有些断续,"你呢?你什么时候才会来同我汇合?"

听到她求助的催促,漩涡鸣人又努力地紧了紧步子;在他路过我的片刻,我看到那张脸上明晃晃的笑容:"放心吧,我马上到你的身边去!"

他匆匆离去后,我才从藏身的灌丛后走出。那光荣的脸容和声音,实在令人觉得滑稽可笑。他何以能将这句话说得英勇又动人,好似一个了不起的大英雄?

可是……

我再度向前迈开步子。

我在心里说,自言自语地,没有面着任何一个明确的对象,却用了第二人称。

——可是,我也将到你的身边去。

"佐助,别生闷气啦,马上就到家了——对了,给你讲个故事好吗?"

我听见哥哥的笑,温柔而斯文,他那有一点沙哑的声音,带着一种用指腹摩挲蔺草席的感觉。

"很久很久以前,有一位仙女犯了罪过,被抛入轮回之中。她落入人间,长在竹林中最翠绿、最好看的竹杆里。"

我还记得,在那个很类似的傍晚,哥哥背着我,故意将讲故事的声调拖得极长,以此勾起我的兴趣。

"又有一位老爷爷,叫做赞岐造麻吕。他是个砍竹子的,在砍下的竹筒里,捡到了这个只有三寸长的小人儿,就带回家去,和自己的妻子一起抚养。仅仅三个月,小人儿便长成一位光艳夺目的美人,因此得了个名字,人们叫她辉夜姬。"

"她的美貌人尽皆知,许多王公贵族都来向她求婚。当中有石竹皇子、车持皇子,又有一个右大臣阿部御主人,还有一个大纳言大伴御行,最后一人是中纳言石上麻吕,就连天皇本人也想娶她。这些男人或威逼,或利诱,或欺骗,各个都想将她据为己有。"

那古旧的故事,伴随着哥哥不疾不徐的讲述,竟然流露出一分感伤的味道。

于是,我忍不住问:"后来呢?"

脚下的大地依然在摇晃。摇摇晃晃地,让人头晕想吐,让人记起漫无边际的阴森的稻草田。

天色很暗了,四周景物因此渐渐昏晦。我有点费力地抬头眺望,试图确认不远处那栋小房子,却看到一侧的窗户中,格外刺眼的,慢悠悠地飘出一阵火燃的黑烟。

——后来,后来我记忆里只剩下他匆忙的微笑,他说,佐助,你在这里乖乖等着,不要动哦。

我在河岸边的草丛里坐着,等了很久很久,河水从背后悠然地流淌过去,闪着夕阳余晖溅起的斑驳光辉。

我等着,可是没有人来接我,直到那一小缕黑烟也散尽了,直到晚照散尽,天色渐暗。

一个男人从哥哥消失的拐角处走了出来;男人戴着礼帽、拿着拐杖,那顶礼帽上装饰着两根特别显眼的羽毛,看起来又花哨又特别。

可他路过我时,看起来实在很普通,步子也是悠然的,像河流一般轻快。我正巧觉得无趣,便饶有兴致地盯着这个叔叔瞧。——对,"那个叔叔"。我竟然是这样称呼他的。

他发现了我的视线,有些讶异,但很快抬手脱帽,笑眯眯地对着我行了个礼。

我想起哥哥说过要礼貌待人,便冲着他挥了挥手,也笑眯眯地。

男人离开后,我等得困了,也饿了,可我那时候特别听话。我因此一直等着,直到半夜,警察才在草丛里找到熟睡的我。

我的家是一栋平凡的两层小楼,夏天快到的时候,前院里总会升起四条鲤鱼旗,我和哥哥经常靠在旗杆下吃棒冰。

但等我睡醒后,它已经被成了空屋。烧成了死屋。

爸爸、妈妈和哥哥被放在停尸床上,脸上盖着白布,白布和衣领间的缝隙漏出焦黑的痕迹。

哥哥,你们三个可真狡猾啊。你们怎么都不来接我?太狡猾了。

警察拿着一个证物袋走过来问我:"这是你哥哥临死前抓在手里的东西,你知道这是什么吗?"

我盯着那半片残缺不全的花哨羽毛,盯了很久。

当时我是什么样的神情呢?大概是一种凄惨、无助、孤单而又茫然的模样吧?可惜的是,我没有镜子,因此无法判断。

"小朋友?"警察悯然地轻唤我。

"不知道。"我回答他,"我没见过这个。"

床上躺着的哥哥,这时好像坐起来似的,他拿掉了白布,黑洞洞的脸上露出不赞赏的表情,说:"佐助,不是教过你,不可以说谎吗?为什么不听我的话?"

以往被抓住说谎,我都会羞愧得哭出来;可是这一次,我却很平静:"哥哥,以后我再也不听你的话了。"

"……"哥哥皱了皱被烧焦的眉毛,不肯用布盖上脸,"你不是我的佐助。"

我点点头:"嗯,我不是。"

话音一落,哥哥怀里忽然多了个小孩子,浑身也都烧得漆黑。

他低头瞧了瞧,欣慰地咧开沾着血的嘴,抱紧孩子重又躺下了。

我躺倒在地上,只觉四周热得出奇,模糊不清的视线里,鲜艳到令人头晕目眩的火苗丛丛跳动着。

不知为何,那令我想起哥哥在夏夜里点燃的仙女棒,火花照亮他明月般莹白的眼瞳。忽然,似是瞥见我在望他,他便抬起眼来回应,嘴角边有温软的笑:"雏田,不要只看着,你也点一根吧?"

啊,是了,是这一张脸。我愣愣地盯着他。

他的面孔与那个人并不相似,没有那么薄的嘴唇,也没有那样比女子更精细的眉眼。那个人像一把剑,每一处都锋利;他则是一杆竹,虽也挺拔,转折处却带一份竹叶的清和弧度。是的,是的——我的兄长,本来应是这样俊逸出尘的长相。

离开那个人的家之后,我曾问过:如果他是假的,那么,我真正的哥哥是谁?然而,最终只收获一副敷衍而温柔的笑容,不论是心理医生,还是特搜的刑警,都突然改变了他们急切的态度,暧昧地说着同样的话:这件事,最好还是靠你自己想起来;就好像,这当中潜藏着莫大的关键,若说错说破,便会影响了他们心心念念的案件。

亡羊补牢地,我从咫尺的距离远远地凝望他,如果说遗忘是一种罪孽,此刻我或许正在赎罪。

我望见他眉心细小的褶皱;那是常年皱眉留下的痕迹。这或许是兄长与那个人唯一的相同之处吧?几乎总是皱着眉头,满腹心事的样子。

"怎地看傻了,雏田?"

但此时此刻,面前的男人有些失笑,伸出手来抚了抚我的头,简直像是全无挂碍,也无忧虑。

我因此又断断续续地想起,我的兄长喜欢烟火,并非是夏日祭上的那种,而只是这类不起眼的小烟花。只有看着仙女棒时,他才会露出这样令人心疼的笑容。

而那个人,厌恶火的颜色、温度与气味,厌恶一切可被点燃的存在。

"哥……宁次哥哥……"

我终于呢喃出那个名字;透过小烟花璨璨的燃烧声,还能听到水滴掉在脸侧地板上的声音。

哥哥,你说……这么热的天,怎么会突然下雨了呢?

"嗐,怎么会突然下雨了呢?"

鸣人抱着手臂,站在屋檐下,向左走两步,又向右走两步,时不时还探出头去,向天上瞧瞧,好像这样就能把雨给看没了似的。他的金发原本用发蜡抓得很蓬,这时却湿透了,软塌塌的,又滴滴答答地掉水珠,简直像一颗正在融化的柠檬冰淇淋球。

我忍俊不禁地偷笑,笑到一半,猛地打了个喷嚏,忍不住自己抱着自己,搓了搓湿透的手臂。

鸣人听见我的喷嚏声,转回头来,满脸惭愧地道歉:"实在抱歉啊雏田酱,好端端一次约会,都怪我没看天气预报……"

"不要紧的,"我用手指蹭着发痒的鼻尖,笑道,"这样也很有趣啊!"

"你都淋湿了,万一感冒了怎么办?"他仍是一脸担忧地盯着我,好似会融化的不是他,而是我,"要不,要不我抱着你吧!我身上热!"

他这话一出口,我只觉得脸上像火烧,赶忙仓促地低下头去,但那热意一下从脸蔓延到脖子和耳朵上,烧得人头脑都飘飘然了。

当然,我很快就发现,鸣人的胸膛,比我的脸还要热得多;他害羞起来,脸色也较我不遑多让。

对我而言,那场雨非常特别。

在雨声的帷幕中,我那颗已经因病态而扭曲的心,短暂地获得了自由。

可是……后来呢?

"鸣人……"

我茫然地想着他笑意粲然的脸。

一时间,竟记不起后来的事情,只有身遭的烈火愈发炙热。

一旁的花草架被烧断,哐啷倒下,溅起的火星迸到身上,我混沌的心才猛然一震:地震……对,是地震引发了电器短路和火灾!——不要紧的,鸣人才离开没多久,他很快便会折返回来吧?

这样转念一想,才终于清醒了些,我试图挪动身子,可全身都软绵绵地,怎么也动不了。火星烧透了衣服,灼在皮肉上,带来阵阵强烈的刺痛。

因着这股熟悉的痛楚与麻木,我凌乱的脑海中突然蹦出了一句话:

我的信……我的信去哪了?

"敬爱的兄长大人。"

我的信,那是写给哥哥的……

"如果你有机会读到这封信的话,就说明我已经不在这个世界上了。"

——遗书?

"对不起,但请不要为我感到悲伤……我的选择完全出于自愿,甚至只是出于我个人的快乐。"

那是什么?我要去做什么?我怎么会写下这种信,我怎么会用如此残酷的话,去伤害哥哥的心?

叮铃铃。叮铃铃。我的水母又漂浮起来了。它们在火光中闪闪发亮,围绕在身边,旋转、升腾、又急剧落下,砸在身上,不断堆积,像葬礼上飞向棺材的癫狂而快乐的献花。铃铛声轰然往复,震耳欲聋。

就在我即将被水母淹没的瞬间,突然有一双冰冷的手抓住了我。

水的湿潮气立刻将我包裹。我已经无法睁开眼了;可我原本就不需要睁开眼。不论我曾想起过谁的名字,他都要任性地令我……无暇他顾。

他可真冷啊,世界上再也不会有第二个人像他这样,怀抱中藏着冬天一样肃杀的寒气。

太冷了,冷得像一块冰,像一块石头,像一把匕首。

你啊,这么冰冷的你,憎恨火焰与世间万物的你,为何要像这样走进这片地狱之中,来到我的身边?

"佐……"黑暗里,我竭力用手指抓住他湿而冷的前襟,泪水溢了出来。坠入黑暗之前,我仍自顾自重复着这句残存在脑海中的呓语:"我的……信,丢了……"

地震终于停了,我立刻准备闯进火场。这时候,蓝牙耳机里尚且还响着下属焦急失措的喊声:

"请您千万不要冲动!我们允许您假扮心理医生,已经过于鲁莽了,而现在现身,简直更是自杀行为!漩涡鸣人刚刚竟然径自离开了,说明这极有可能是特意为您设下的局啊!"耳机被他喊得嗡嗡直震,令人一阵烦躁,我抬手摘下,摔在一旁的路上。

但我还没来得及走进院门,房子的正门就向外轰然倒下,一个素不相识的陌生男人,抱着雏田走了出来。

他将她护在怀里,黑发与一身黑衣都被水浸透,这时猛地抬头,目光射过来,冷酷而阴戾。一瞬间,我竟错觉他融进了渐渐降临的夜色之中。那样的眼神我见过太多——他生着一张杀人者的脸。

"谁?"他问出一个单字,声音压抑,如同狼的低声威吓。

"我是,"我冷冷回望,故意将话说得很慢——直觉告诉我,这句话将会令他受到伤害,"日向宁次。是雏田的堂哥。"我果然收获他僵硬的神色,并因此感到一丝空芜的快意。

这男人沉默片刻,才道:"我凭什么信你?"

我不禁哂笑,伸手将用于伪装的黑色隐形眼镜摘下,露出原本的瞳色:"这样就一目了然了吧?不要说别处,就算是日向家内部,如今也只有我们兄妹与家主本人拥有这样的眼睛。"

本以为这样就能令他识趣,谁知这男人竟然也跟着蓦地轻笑,昂起下巴道:"那么,你想怎么样?"

那样的神情,令我莫名觉得厌恶:"很简单,我要你马上将她还给我。"

"还给你?"他仍是冷笑,"你这个地检高官,为了查案,竟不惜让她做这种众矢之的的污点证人……我怎么可能让你再将她带走?"

这个男人竟然牵涉如此之深,实在出乎我意料之外;而他言语中对雏田的关切,又的确不似作伪。我将他傲慢的脸打量了一番,斟酌片刻,才道:"这件事并非我所授意,我也是受害者之一,现在处境着实被动。不论如何,我将雏田视同自己的性命,绝不会对她不利。你看起来不像反对派的同谋,我想,地检的内部事务,你还是置身事外为好。"

"反对派?"他狐疑地皱起眉头,"难道……漩涡鸣人也是其中之一?"

"不错。"仅仅是漩涡鸣人这四个字,已经足够令我火气上涌,"他正是反对派送来的间谍,可恨我当初竟未识破……为了抢先一步寻到雏田,他们不惜与'蛇'做交易,真叫我恶心。"

"'蛇'又是谁?雏田之前的藏身之处,根本不可能——"男人话说到一半,却又截断,只是深深锁着眉头。

"'蛇'是黑道上最大的情报组织,我曾调查过,但仍难窥全貌,只知道他们表面上是一家金融企业。"

听完这句话,这个态度倨傲的男人,竟然过分明显地流露出震惊与动摇;他目光闪烁,脸色阴晴不定,许久,才发出一声尖刻的嗤笑:"原来如此……原来是这样。"

"什么?"这次轮到我不明就里了。

但是,男人看起来无意回答我的问题,只是兀自沉思,过了一阵,才忽然抬头,道:"我有一笔账该去算算。既然如此,你可以将雏田带——"

男人的话说到一半,又停下了。

实际上,我也没有再去听他说了什么;一时间,我的脑海竟然变成了一片空白。因为那个沉睡的女子突然张开了双眼。

我爱若明珠的妹妹,那世界上独一无二的日向雏田,正与我定定地互相凝望。然后,她憔悴的、愁容惨淡的雪白面容上,慢慢绽开一个枯萎般的笑。

只这一个笑,就足以令我心碎。

在冰雪般沉默的摇篮里,日向雏田想起了那场雨的后续。

她和像柠檬冰淇淋球一样的男人在床上拥抱彼此。她用自己的脸颊紧贴着他尚且有点汗水的赤裸胸膛。

然后,他说:"雏田,我有两个请求要对你说,你能答应我吗?"

她温顺地笑,心底却有按捺不住的某种雀跃期待:"好,你说吧,我都答应你。"

他于是一个跟头爬起来,衣服也来不及穿,正襟危坐地恳请:"第一,请你嫁给我!"

"好。"她心满意足地应承,然后咬着嘴唇直笑,满面绯云。

"第二……第二是,"男人突然为难起来,盯着她容光焕发的清丽脸庞,咬了咬牙,"唔……雏田,你知道的,我不关心晋升,也不在乎钱,正义才是我唯一的追求……你会支持我的理想,对吗?"

她认真地点头道:"当然。"

"那么,你一定要帮我这件事!"

"好、好,我帮你就是了,"她无奈地叹笑,"你就直说吧?"

"我和我的同志们,当下最大的目标就是清除特搜内部的腐败与黑暗,"男人一字一句地说着,他的话,因其单纯,因其正确,诞生出一种无可抵抗的神圣,"因此,我们想要将日向宁次绳之以法。"

他闪闪发亮的眼瞳里,映出她呆如木鸡的悲惨模样,像一个逃避许久的骗徒,在光天化日之下无所适从。

——多么神圣地,他给予她残酷的裁决:"雏田,为了掩盖你当年的事情,你哥哥犯过伪造公文、贿赂、胁迫等诸多罪行,甚至还杀过人……所以,这桩案件,必须有你来出庭为我们作证。"

"后来?"

宇智波鼬微笑着,用他温文而俊秀的,被烈火碳化成一片焦黑的面孔微笑。

"后来,辉夜姬勉强躲过了所有男人的求婚。可是,还有唯一一样她无法逃避的事物,最后还是将她从人间、从老爷爷和老奶奶的身边带走了。"

他的声音多么温柔啊,让人回忆起用手指触摸蔺草席的感觉。

"那样东西,叫做命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