于是,他讲起了兔子和女孩的故事:"这时,爱丽丝跳了起来,她突然想到:从来没有见过穿着有口袋背心的兔子,更没有见到过兔子还能从口袋里拿出—块表来,她好奇地穿过田野,紧紧地追赶那只兔子,刚好看见兔子跳进了矮树下面的一个大洞。爱丽丝也紧跟着跳了进去,根本没考虑怎么再出来。这个兔子洞开始像走廊,笔直地向前,后来就突然向下了,爱丽丝还没有来得及站住,就掉进了—个深井里。"

日向雏田定定地注视着日向宁次。

她望着他,淡色的瞳仁中,光芒一闪而逝,恰如仙女棒上伶仃而短暂的花火:"宁次……哥哥。"

她轻飘飘的一声呼唤,却令男人的身体猛地震颤起来,如果不是死死攥着拳头,他或许一定会流泪吧。宁次深吸一口气,缓缓向她张开双臂,张成一个迎接和庇护的半圆:"雏田大人,我终于找到您了,请快回家吧!"

佐助脸色一冷,下意识地将环抱她的手臂箍得更紧,可是,很快又放松了力气,像一只捕兽夹被迫松开了交错的齿牙。

然而,雏田并没有顺势挣脱他的怀抱,反而轻轻抬起一只手,抓住他的衣袖;她的目光仍是朝向兄长的,神色很平静,平静中透露出几丝难测的怪异:"对不起,哥哥,但是,我一定要离开才行。"

"您是不是害怕那些反对派?"宁次急切地向前踏出一步,"放心吧,只要回来,他们永远都无法再抓到您了!之前是我大意了,竟然让反对派在身边安插了卧底,这一次,我绝不会再失手,哪怕是拼上这条性命,也一定会护您周全!"

他的话语字字铿锵有力,掷地可闻金石之声,雏田却恍若未闻,本就因受伤而苍白的脸,此刻泛出一阵病恙的灰青色。她用细瘦的手指紧紧攥住佐助衣袖的一角,翕动嘴唇:"我……一定要离开。佐助君,我要离开……求你带我走……"

佐助吃惊地低下头去,眼神在她灰败的脸容上转了一圈,脸色阴晴不定,思忖片刻,重新将她抱紧了,抬起头来冷冷道:"把你们的车开过来,她受伤了,眼下必须去医院才行。"

雏田身子一抖,难以置信般地瞪大双眼盯着佐助紧绷的脸,又见宁次立即匆匆转身离去,突然开始奋力挣扎,一边扭动身子,一边用缺水的喉咙嘶喊:"你放开我!我要走!佐助君,你放手!我一个人走!"

她残存的那点虚弱力气,怎么会是佐助的对手?男人纹丝不动,却见她手乱挥、脚乱踢,身上星星点点的烫伤与自己的衣物摩擦,很快破泡流脓,不禁怒道:"你给我老实点!"

雏田气喘吁吁,身子瘫软,然而眸如火燃,似是恨极,忽然张开嘴,冲着他的肩膀狠狠咬了下去。牙齿刺破皮肤的瞬间,她感觉到他坚硬的肌肉猛然抽紧,片刻后却又放松,任由她小兽般死死咬住,一丝丝深入进去。血渐渐渗了出来,一股灼热的铁腥味窜到舌尖上,她的眼中终于落下一滴泪,彻底脱了力,昏迷过去。

对于雏田来说,这可真是特别昏沉、特别难受的一次睡眠。

她想张开眼睛,可是眼皮沉重极了,怎么也无法抬起。这令她想起自己的钢琴女老师,一张生着皱纹的三角形的脸孔,随时会因为某个音节的错漏而暴怒扭曲。老师会用教鞭抵着弹错的那根手指,——常常是无名指——向下压,却又绝不准这根手指真的倒下。

于是,她拼命地抵抗着这股压力,将手指向上抬,往往换得抽筋的结局。直到她捏着抽痛跳动的无名指,怯怯地低头哭泣,老师才会消气。

所以,她那奋力的抵抗,终归也只不过是为了换得这怯怯而顺从的结局。

"很难受吗,雏田?"头顶飘下来一句笑语,听声音,像是个有点儿轻佻的男人。

她仍是张不开眼,怏怏地从鼻腔里应了一声。天气实在太热了,烤得人口干舌燥,副驾窗口送来空调的冷风,正对着脸吹,又令她打起一阵寒颤。发缝里残留的汗水蒸干之后,头皮发紧;真皮座椅又格外黏汗,滑腻的感觉久久不散。

空调的冷风突然缩小了,似乎是男人用手拨弄了一下挡板:"这样好点了吗?"

她仍未张开眼睛,只轻轻点了点头。

"那么……"男人的语气染上一点儿疼宠的意思,没话找话般道,"那么,就给小雏田讲个故事吧?"

"故……事……?谁的……?"她晕晕乎乎地问,好奇心略微压过了身体的不适。

男人呵呵地笑,笑声如同一响蝉鸣,在车厢里绕了好大一个旋,几乎有点聒噪:"这是一个有关于兔子王国的故事。"

"兔子王国……"雏田觉得有趣,周身的力气便随着这股有趣冒了出来,勉力撑开眼皮,"这是一个开心的故事吗,还是说,是一个悲伤的故事?"

可是,眼前空无一人,空无一物,只有一片无尽的虚空。

答语仍是从头顶飘飘摇摇地落下来,混合着那蝉鸣般盘旋的笑声,故意吊人的胃口:"这是一个又开心、又悲伤的故事,你听了就会明白的,一定。"

就在这时,雏田终于醒了过来。

她是因疼痛而惊醒的,麻醉药褪去后,蛰伏许久的五感重新起效,全身上下点点密布的肿烫刺痛,混合头部遭到撞击后产生的眩晕与恶心,再加上医院刺鼻的消毒水味儿,令她几乎又要昏过去了。

她疼得想叫,可是,实在是太虚弱了,连一丝声响也发不出来;她想吐,幸而也只是一种想法,身体压根无法执行这种困难的命令。

勉力转动眼珠,尚且有几分朦胧雾气的视野中,映出一个熟悉的身影。佐助在打盹,抱着手臂,颀长的身子在狭小的折叠座椅上显出几分局促,向来挺直的脊背微微蜷曲。他睡得很沉,略略歪着头,背后是满窗深深夜色,黯淡的月光投入窗内,将这个男人映成一幅刀刻的剪影。唯有一丝光线,照亮他下颌的利落而优美的折角。

视线渐渐清楚起来,雏田静静盯着他,发现他正紧咬牙齿,咬肌偶尔颤动,眉头也随之时紧时松。

她猜想,他此时也一定正在做梦,却不知,那是怎样的梦境?那是一个美梦吗,或者说,是一个噩梦?

"抑或是,一个既美丽、又可怖的梦?"她在心中喃喃地自语,因着这一切的矛盾与巧合而感到一点好笑,"——这么说来,你所给予我的现实,恰恰也是如此呢。庄周梦蝶,我醒着,你沉睡,可是,究竟谁才是大梦中人?"

长久以来,日向雏田浑浑噩噩地度日。与正常人相比,她丢失了太多的记忆,即便加上如今已找回的部分,仍旧称不上完整。伴随着记忆,还有一样更为重要、更为关键的东西,也从她失却掌蹼的指缝间悄悄溜走了。她如是孑然立于众人之中,像鸟群中一只被拔光了羽毛的鸟,光秃秃地活着,与其用可怜、无助、孤单这样近乎褒义的词来形容,更适宜被称作滑稽、可笑、丑态毕露。

但是,就在这一刻,一种前所未有的清明忽然袭来。在梦与现实交界的暧昧时分,她的思维从混沌重归清晰,她的理性从古老而深黑的河流中重新升起,擦拭着未干的头发,投来凝望的目光。

这一定是因为兔子王国的故事,一个仅属于她的、存在于久远过去的秘密。

是的,她想,自己一直是明白的,明白这个故事意味着什么,所以才必须要离开,不论经历过多少次失败,都不可放弃。

佐助并没有做梦,在这极疲惫的睡眠中,他只是在回忆,火的气味引发许多回忆,涌上来,又沉下去。

很难形容火究竟是什么味道,因为没有人曾品尝过它,只有佐助清楚,那是炭的味道、铁的味道、硝石的味道、焦糊的味道,混合着尸体的腥臭;新的尸/he/体,老的尸/xie/体,白骨,ku /髅,破着洞的人皮,一层层堆叠起来,付之一炬,在燃烧的盛宴里, 所有人齐声唱颂着关于终结或永恒的谎言。

谎言,全部都是谎言,就连他与这个女人的一切,也仅仅是由一时兴起的谎言所引发的螺旋。

——可是,在这个瞬间,他应当松开她的手吗?应该任凭她像其他所有回忆那样被抛上烈火的柴架吗?

他仍然清晰记得,在那个争吵的夜晚,她将自己沉没在浴缸里,满头长发如水藻般弥散开来,赤裸的颤抖着的身体,温驯的痉挛着的双手,渴求的不过是一个骗徒冰冷的拥抱。

就在这时,他的电话突然响了,思绪也因此中断。佐助一边伸手去西装内袋里掏手机,一边疲乏地张开眼睛,看到来电人的那一刻,朦胧的黑眼却骤然警醒。

瞟了一眼病床上的女人,却见她双眼紧闭,睡得正沉,他于是站起身来,踱了两步,走到窗边,按下通话键,冷冷地念出对方的名字:"大蛇丸。"

"佐助,你现在在哪?"送话器中传来熟悉的声线,好整以暇却又充满恶质,这时刻意装点着几分惺惺的担忧,实际不过是预备着用来嘲弄,"你旷工了,我可是担心得紧。"

"不必明知故问,"佐助笑了笑,"既然雏田的事与你有关,那么,我现在在哪里,你会不清楚?"

大蛇丸也跟着笑,明明是被揭穿,口气中却流露出欣赏:"不愧是我的左膀右臂,既然你已经到了日向宁次身边,正好顺势留下。此一时,彼一时,日向雏田对局势的影响超出了我的预估,少壮派的出价我已不太满意,该看看日向家的态度了。"

他自顾自地布置起工作,实在令佐助感到滑稽,心知他口中的"少壮派"就是香磷诸人所在的反对派,他不禁嗤了一声:"大蛇丸,你在发什么梦?少壮派,日向家,特搜,地检,你的脏买卖,我全部没有任何兴趣。这件事对我没有任何好处,我现在就要抽身。"

"你不愿做,我当然不会强迫,"听他这样说,大蛇丸也不着急,不紧不慢地道,"我手下还有几个得力的人,办这点事还用得着。只不过,他们的性格你也知道,在商言商,没什么人情味,你的小宠物,若是落进他们手里,恐怕——"

"你少威胁我!"男人差点就控制不住音量,咬了咬牙,冷冷一笑,"你算老几,动得了特搜想要的人?她的下场还轮不到我操心,何况,你就是弄死她,又与我何干!"

说罢,他也不等对方回答,便按断了通话,将手机揣回口袋里,一回身,却恰巧撞上女人直直凝视的目光。

原来,雏田一直望着他的背影,一动未动,已经过了不知多久。

佐助几乎被她的眼神镇住了。那是一对既冷静又癫狂的白眼珠,无论是谁看到她如今的神情,都会确认,这是一个疯子。

方才的通话,他不知道她究竟听去多少,心头爬上几丝忧虑,却不知是怕秘密泄露难以脱身,还是仅仅怕她得知这无趣的真相。

可是,归根究底,日向雏田和宇智波佐助,本就是毫无关系的两个人,又何必瞻前顾后、提心吊胆呢?——一念及此,男人拧起眉头,自顾自走回床边,打开床头的小夜灯,拿起柜上的水杯和棉签,沾了水,湿润她干而发青的嘴唇,只说:"醒了?"

她胸腔微微震颤,张口欲言,咳了几下,才慢慢用几乎听不到的声音,费力地说:"你想听……一个…故事吗?"

"不想。乖乖躺好。"这句问话,出乎佐助的意料之外;可是,他不愿接下这突然而来的话题,也不愿看她这幅半死不活的样子,有些不耐烦地掖了掖被角,冷声拒绝。

"你想听,一个兔子王国的……故事吗?"然而,她仍然追问,两只眼睛闪闪发亮,虚弱的声音中透出一种狂乱的急迫。

被这样注视着,佐助将眉头锁得更紧,沉默片刻,才点了点头,示意她继续。应该好聚好散,——他想——这将是他和她的最后一次交谈了。

雏田微微一笑,脸上竟然泛起了一丝红晕,这股无端而起的精神力量好似来自鬼魅,弥漫出不祥的气息。

于是,这个故事终究是不顺他心意地展开了,就像沙发下一定会积攒的的灰尘,就像时间一定会转动的齿轮,是谁也无可奈何的事情。

——很久很久以前,在遥远的森林尽头,有一座兔子的王国。王国中有一个传统,只有拥有白色眼睛的兔子才能成为国家的统治者。当今威风凛凛的国王陛下就是一只白眼睛的兔子。

可是,真是糟糕极了,在这一代,竟然是邪恶的王弟家族率先诞下了白眼的后代。如果这样下去,国家就会落入邪恶的王弟手中!

国王陛下非常烦恼,每天吃不好,睡不好,唉声叹气,苦思冥想。就在这时,王后陛下想出了一个好办法。

她生下了一只小公主,悄悄地用牛奶糖替换掉小公主原本的红眼睛,这样一来,国王家族也会有自己的白眼睛后代啦。

兔子王国的白眼睛公主诞生之后,邪恶的王弟暴跳如雷,怒极攻心,不几天便病死了。

可是,假公主跳不高,跑不快,个子又小,完全比不上王弟家的白眼睛后代。

国王陛下又变得非常烦恼,每天吃不好,睡不好,唉声叹气,苦思冥想,终于自己想出了一个好办法。

他猜想,假公主如此平凡,一定是因为王后陛下资质不足,于是便召集了全国最聪明美丽的十二只母兔,让她们都怀了孕,由第1只母兔生出了左耳,由第2只母兔生出了右耳,由第3只母兔生出了额头,由第4只母兔生出了脸颊,由第5只母兔生出了鼻尖,由第6只母兔生出了毛发,由第7只母兔生出了前肢,又第8只母兔生出了后肢,由第9只母兔生出了内脏器官,由第10只母兔生出了尾巴,由第11只母兔生出了门牙,由最后一只最聪明、最漂亮的母兔生出了真正的白色眼睛。

王后陛下连续七天七夜,不吃不睡,不眠不休,将这十二个部分缝合在了一起。怀孕的十二只母兔和王后陛下都因为操劳过度而不幸去世了,但是,不幸中的万幸,国家终于拥有了真正的白眼睛公主!

真公主蹦蹦跳跳地站了起来,被国王陛下紧紧抱进了怀里。他开心极了,大喊道:"这才是我真正的宝贝啊!"

喜讯传遍了整个兔子王国,大家举行了长达一个月的大宴会,庆祝继承人的诞生,兔子王国从此终于长治久安了,真是可喜可贺,可喜可贺啊!

"——这就是兔子王国的故事。"

她总结着,睫毛半垂,视线漫无目的地落在病床对面的墙上,又像是穿透了墙壁,望向不可言说的某物。

佐助已隐隐感到这故事的与众不同之处,却摸不透其中的玄机——又或者,内心深处野兽般的本能,令他收回了那只触碰到关窍的手,由此便说出一句明知故问的话:"兔子王国就是日向家,你就是公主?"

"是的,"雏田仍然笑着,坦然地应承,"我的确是公主——只不过,是假的那一个。"

佐助心中悚然一惊。

"讲故事的那个人曾说,这是一个又悲伤又快乐的故事。他说,每个听了故事的人都会明白。——但是,我从来不曾对其他人讲过。我总是怕,怕听者伤心,也怕自己讲完之后无地自容。"

佐助闻言,不禁扯了扯薄唇,露出一个极为尖刻的冷笑,笑到末尾,在牙床上牵扯出一股酸涩的滋味。可是,他没有继续这个话题,反而问道:"是谁告诉你这个故事?"

"后来我才知道,他也是一只兔子,一只不曾出现在故事中的兔子……"女人的声音很轻, 如同陷入了久远的回忆,"在我六岁那年,他想要带着我离开兔子的王国,跑得远远的。"

"然后呢?"他问。

"然后……然后……?"她讷讷地重复这两个字,惊醒般张大了眼,嘴唇张张合合,却再讲不出下文。

房间内陷入长久的沉默,在月光与小夜灯黯淡的合谋中,佐助深深凝望着她的脸,倏忽间,竟是恍然大悟,放在膝头的拳头攥紧又放松,喃喃道:"原来如此,原来,你真的杀过人。"

雏田的肩膀猛地一颤,呼吸也促急起来。男人的断语,在她的脑海中引发了一阵迷乱而纷繁的回忆,隔着火的烟雾,那回忆没有任何具体的影像,她听到喧嚣的笑声和蝉鸣,但四野又都是寂静,只送来一种味道——火焰和尸体的味道,万花筒般旋转交缠,扭曲成型,最终化作父亲的脸孔。

那时候的父亲还很年轻,五官中竟然隐约可以窥得与堂兄的相似之处。四周漂浮着水母闪烁明亮的影光,一串串气泡漂浮升空,像美丽而残酷的霓虹灯;父亲望过来,眼中没有感情,只淡淡地问:"是你杀了日向斗介?"

渐渐地,她的鼻息归于平静,轻启双唇,颠三倒四地续道:"如果没有配角的悲伤,也就不会有主角的快乐。是我,警察也知道的。其实,人们不曾看错,我从来都是不名一文的的赝品。"

"——为什么将兔子王国的故事告诉我?"他却不肯放过她,躬下身子,将脸凑近她的,漆黑不见底的瞳仁中,丝丝缕缕地倒影着她平静而倦怠的容颜,轻声道,"你不怕我受伤,也不感到惭愧?"

雏田合上眼睛,又张开,与他直视,嘴角边旋起一个小小的笑容:"反对派已经告诉我了。佐助君,你是坏蛋。你的组织叫做'蛇',你们以我为筹码,向反对派索取情报。你刚刚就是和他们在打电话吧?"

她看到男人的脸扭曲了一下,却不以为意,用安抚般的声音继续道:"——所以,才对你说实话。我到现在才明白,我一直在等待像你一样的人。只有坏人,才能带我离开。"

这样的一番剖白,几乎可以称作是爱语;言语中刺骨的怀疑,何尝不是一种蓄谋已久的污蔑?可是,佐助只是怔怔盯着她嘴角那抹笑容,突然感觉后背发冷,一字一字沉声道:"……你想让我如何做?"

她深吸一口气,似是攒了攒力气,慢慢将手抬起来;细长的输液软管挂到他的手肘,她却不停下动作,胶布于是也被揭起来,针头从手背上脱出,针口立刻淌出暗紫色的血来;最终,她抓住男人的两只手,轻轻放在自己的脖颈间:"就像这样……就像你在那天夜里做过的一样。"

暗色的鲜血沾染了他的虎口,卡在她的脖子上,留下一道血痕。

佐助没有用力,而火已然燃烧起来,从皮肤和皮肤接触的缝隙间,向上舔舐,一点点吞没她小而尖的下巴,吞没她常常染着红晕的脸颊,吞没她恳求着的疯狂的白眼珠。

可是,这火焰并没有杀死她,在此起彼伏的火苗中,她的眼睛灼灼发亮,一片雪白,像兔子的皮毛一样白,又像牛奶糖,空芜的白,像一道深不见底的兔子洞。火的气味中,男人的耳边响起众人的吟唱,唱的全是关于终结或永恒的谎言。

对面的门突然"磅"地摔在墙上,日向宁次暴怒着冲了进来,将他从病床旁拖到地上,一副同归于尽的架势。

这兄长咆哮着,吼叫着,抬起拳头照着佐助的脸挥了一拳。佐助无所谓地偏了偏头,将嘴里的血沫吐到地上,冷冷地瞧着他暴跳如雷的样子。

病床上的日向雏田受到惊吓,突然陷入癔症,抖抖索索地在床角缩成一团,嘴里叽里咕噜地胡言乱语起来。

待到骚乱平息,她已经忘记了这晚发生的事,嚅嗫着说不出个所以然。只有那只抓着佐助衣角的手格外坚持;她牵着他的衣角,瑟瑟发抖,用细若游丝的声音,一遍一遍地重复着,:

"佐助君,佐助君,我要走,你带我走,带我离开,好吗?"

——这是多么荒诞、多么离奇的场面啊!

宇智波佐助打从心眼里感到可笑,如果场面再合适些, 他会当场狂笑不止。

一个杀过人的女人,无辜,清纯,柔弱,楚楚可怜;她所希求的唯一一样东西,是有人来捏碎自己,捏碎这些无辜清纯柔弱和可怜。她所希求的是一个神。

可是,她祈祷的对象,却只不过是个别无二致的杀人犯。一样的丑陋,一样的泥泞,唯一的不同,是他早已将神明与裁罚弃如敝屣。在同一个地狱之中,她昂起头,双手合十,仅仅用哀求的眼光,便妄想强求一个魔鬼成为另一种生物。

这样的事,如何才能做到?这样的事,只有疯子才会乞请,也只有疯子才会应允。

男人打从心底嘲笑这一切,嘲笑这疯狂的世界。如果真的有业火,应当在此刻燃烧,将这个女人点燃,从头发丝到脚趾尖,一寸一寸烧成灰烬。

然而,不知为何,不知道究竟是为什么,他还是伸出了手,握住她血痕干涸的手,张开嘴巴,发出一个音节,与柴火架上缭绕的余音相互应和,就此陷入谎言的螺旋、宿命的漩涡:

"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