Somethin' filled up

my heart with nothin'

Someone told me not to cry

But now that I'm older,

my heart's older,

and I can see that's a lie

【Wake Up , Arcade Fire】

大半个下午德拉科都蜷缩在床上,努力抑制住眼泪,但他还是失败了,枕头上浸满了他的热泪。他叹息着,似乎已经流干了泪水,只剩下麻木、疲惫,酸痛的眼睛和疼痛的咽喉,以及枕头上那濡湿的一片。现在一切终于陷入虚无中去了,他的整个世界已经完全被摧毁,而即使他想,他也再无法将它们拼凑回去,事实上很大一部分的他也不想回去。每当他开始希望事情还是原来的模样时,他总是逼迫自己铭记一切。

那些被他捆住、塞住嘴巴、走向处决或折磨的囚犯,那些他施展过神锋无影的泥巴——麻瓜出身的人,那些他依伏地魔的命令亲自执行的折磨。他记得每当黑魔王狂欢时,从大礼堂里传来极度痛苦的尖叫和啜泣。他记得那天他走进父亲的书房时,看见他在侵丨犯一个哭泣的麻瓜女孩。那时起一切开始变得糟糕,他发现自己似乎曾短暂地站在了囚犯这一边,任伏地魔和他的追随者摆布。恶心感在他体内翻腾,他压抑着那些源源不断涌上来的片段,拒绝去回忆。

不。

德拉科根本不想回到过去,哪怕是他坠落之前的时光。现在他解脱了,就好像人生第一次他真正看清了这一切。他为自己曾经的参与、目睹和想法感到极其羞愧。自从赫敏离开,他已经吐了好几次,为那恶心的记忆。他猜测是与母亲的见面触发了这些:所有的泪水、记忆和那骨子里深刻的觉醒,不,他绝不要回去。赫敏是唯一一个对他表示过关心的人,听见母亲如此随意地谈起她所受的折磨,这很让人不舒服。看到母亲眼里对那项事业的盲目崇拜,听到她在他面前努力为父亲辩护……

德拉科爱他的母亲,但当他看见她苍白而美丽的面庞,却意识到自己并不像她,不再像了——也不想像她。这是一种奇异的解脱,又或许只是他一厢情愿的想法。他擦拭着满是泪痕的脸颊,想到他失去的一切。他又得到了什么呢?一个要么鄙视他,要么无视他的世界,加上那个头发蓬松的万事通,她本应和其他人一样恨他,相反她却……没有。德拉科从没想过他会因为生命中出现了赫敏·格兰杰而高兴,但该死的,他确实这样想。她本应厌弃他的——一个前食死徒,但她却尝试对他友好,努力这么做,并且也没有完全失败。而他真不知道该怎么去应对。

德拉科接触过如此之多的人,或是有隐秘动机,或是暗地里谋划对他造成某种伤害,或是想从他那儿得到某种控制权。他——他都不认为自己曾经有过朋友。不是说赫敏就是他的朋友了,他这般提醒自己,但是……他或许有过密友、追随者、走狗、盟友,但绝没有过一个真正的实际的朋友。德拉科甚至根本不知道该如何真诚地友好待人。

他叹了口气,将枕头翻了个面,把湿的那一片压在床上,然后伸展着背部,凝视着漆黑的天花板。没什么可供他选择的余地了,所以他或许该充分利用他现下拥有的。很快他对此嗤之以鼻,但又开始试图真诚地摸索出一些积极的想法。

这很不容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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纳西莎来后的第二天,赫敏踩着轻快的步伐带来了德拉科的早餐。她大半个晚上都在思索她该做什么,凌晨两点左右,德拉科·马尔福成了一个项目,赫敏用一种看起来合乎逻辑的方式弄明白了这一切。她甚至掏出一支速记羽毛笔和一张羊皮纸,列出了一份清单。

事情的实质是这样的:德拉科不再是邪恶的那一方,他失去了一切,悲惨而孤单,同时赫敏很确定他患有抑郁。赫敏也是唯一一个想要公正待他,并给他一个证明自己的机会的人,因此她觉得自己有责任这么做。另外,奇异的是,她见他得越多,梦见马尔福庄园的次数竟越少了,似乎待在他身边真的让她对那些记忆脱敏。当然,她仍然想要哭泣,当她赤丨身丨裸丨体,看见那些潦草刻在她皮肤上的词语时,但她不再那么焦虑和恐慌。

在2:37,赫敏对自己坦白,很大一部分的她就是为他感到极度的难过,并且想看到他脸上出现笑容。但那听起来如此的愚蠢、毫无逻辑而且……危险,所以她将注意力放在合理的动机上——凌晨4:02,她制定了一个名为"Cheer up Malfoy"的项目,简称为CHUM(密友)。她试着不去想像"SPEW"这样糟糕的首字母缩略词,不禁发出咯咯的笑声,令她睡意全无。考虑到自己这个任务的目的,她觉得CHUM(密友)真是再合适不过了。

现在她站在地窖门口,手里托着餐盘,悄悄地鼓舞着自己。你要振奋起来,但不要让他淹没在你滔滔不绝的话中,你会很友好,你不会想起他看着你被折磨时的眼神。赫敏吸了口气,迅速集中起注意力。你会叫他德拉科,然后对他微笑。你不会盯着他的胳膊看,不会问他私人问题。看起来赫敏的清单上不能做的事情太多了,她的掌心开始微微出汗。你能做好的,她在往地窖下面走时说服自己。毕竟罗恩已经被"制服",昨晚她跟他谈过关于德拉科的事情了。

"早上好。" 她踏上地窖的地板时欢快说道,然后啪一声闭上嘴,一口气悬在喉咙里。德拉科还在沉睡。不是在地板而是在床上,他张开四肢,毯子凌乱地搭在腰上,衬衫扣子敞开着。在暗沉靛蓝的光线中,他裸露的肌肤像被月光照亮,看起来如此苍白。赫敏小心翼翼地放下餐盘,不确定该做些什么。CHUM要求她花些时间陪伴他,至少在他吃早餐的时候。她甚至在连帽衫的口袋里放上了一副噼啪爆炸牌,不是说她喜欢这个游戏,她怀疑德拉科也不会喜欢……但那毕竟可以打发一些时间。如果赫敏现在溜走,任由德拉科睡着的话,那她得等到午餐时间才会有借口来看他,而赫敏对于其他时段毫无缘由下来这里感觉不太自在。

她在床边徘徊着,犹豫着是否要摇醒他。CHUM简直是开局不利。她凝视着他,脑子里苦苦思索着,注意力却不知不觉被岔开了。她从没见过这个模样的德拉科,沉沉睡着,手指放于左侧,手掌会偶尔扭动一下,嘴里嘟囔着一些令人听不明白的话。他的眉毛比起头发的颜色要明显更暗沉一些,一绺刘海垂在前额和眼睛上。

他的断肢僵硬地摆在腹部,即使在睡梦中也保护着这只手臂。胳膊下面的身体实在是太瘦了,昏暗灯光下,他的肋骨清晰地凸显了出来。皮肤上有很多过去几个月食死徒的印记,那些使他拒绝继续过食死徒生活的痕迹让她忘记了要叫醒他。除去他断肢之外最糟糕的伤痕铭刻在他胸口——一道正在愈合的烧伤伤疤。看起来就像是有人向他扔了个火球,赫敏同情地皱了皱眉,如果看起来是这样的话,那么很有可能真发生了这种事。粉红的伤疤闪着微光,大概有赫敏张开的手那么大。

但同时还有些其他伤痕,还有很多。显然他从未被允许去看治疗师,因为那些伤痕看起来基本都是在没有任何魔法的帮助下愈合的。有些是咒语所致,因此无法被魔法清除,但其他的一些本来只需要治疗师的一点照料就能好。赫敏心不在焉地提醒自己要跟崔西娅·费狄洛夫说说,眼睛继续缓缓地扫视着他。

德拉科右腹部有一连串伤疤,几乎是艺术性地旋转着,赫敏打了个寒颤,她认出这是他贝拉特里克斯阿姨的杰作,她一向喜欢那浸了恶咒的刀片。讨厌的记忆使得她胸前的伤疤有些发痒,她轻轻摩擦着。德拉科的胸前还有一些更小的,几乎看不见的伤痕,肚脐处有一块烙印,看起来像是来自一个图腾戒指。赫敏抽了口气,无法克制自己不去想象这些伤害是怎么造成的,他得有多么害怕。

她曾在德拉科的注视下,像一只虫子般被钉在马尔福家的地板上。她曾祈求他的帮助,而他吝于给予。赫敏闭上双眼,手伸向他腹部上那错综的伤痕,似乎抚摸能使其痊愈一般。她曾求他帮她,杀了她让一切停止。尽管当时她没这么想,但在之后很长一段时间里她其实已经明白,他在不让自己被杀的情况下,做了他力所能及的。

赫敏睁开眼睛,看着这些旧伤痕,她的手指离他的腹部只有几英尺之遥了。这些伤疤背后的情况几乎和她差不多,除了没有从前的敌人站在那里拒绝伸出援手,站在那里的是他的父母。像是失了魂一般,赫敏的指尖几乎没碰到那些伤疤,只是在上面轻轻划过,它们隆起、交错着,纤细而不平整,在她羽毛般地轻触下,这些组织摸起来有些奇怪。德拉科嘟囔着,动了动断肢,半掩住那些伤痕。赫敏及时抽回了手,无意识地握成拳,心脏发狂似的砰砰跳着。

她不知道刚才是怎么了:站在他身边,那般触摸他……感觉就像是,他们是相同的,从某种程度上来说,由伏地魔和其追随者造成的伤害联结到了一起。但赫敏不能再仅仅只是站在那里看他沉睡了,这感觉太过诡异。

"德拉科," 她低声唤道,手掌轻轻搭在他的右肩上,"德拉科,醒醒。"

"Issofe pa flibbermift." 他滚动了一下试图甩掉她的手,赫敏为他无意识的胡话感到好笑,在他蜷成一颗球的姿势时,摇了摇他的肩膀。

"德拉科!" 她这一次提高了音量,被他的剧烈反应吓了一跳,憋回一声惊叫。

"什么?" 德拉科一下挺直了身子,手在枕头下面摸索着什么东西。他的魔杖?她猜到。然后他的眼神变得清明,闪过一丝尴尬的火光。他转过身坐在床边,光脚踩在地板上。

"噢,是你。" 他简短地说道,然后垂下眼睛看了眼自己近乎赤裸的躯体,迅速开始试图系上衬衫纽扣。赫敏的眼睛扫过自己的脚尖、墙面、阶梯;除了她面前半裸半尴尬的德拉科之外的任何地方。也许她该帮忙?她觉得问问也许无伤大雅,于是便不假思索地开口,"要搭把手吗?"

然后赫敏的脸变得煞白,接着染上红晕,窘迫在她脸上烧灼着。德拉科缓缓抬头看了她一眼,介于恼怒和完全的震惊之间。

"对不起!对不起!!我不是说——我只是——这只是脱口而出。对不起!" 他凝视她了很长时间,闭上眼睛时鼻翼微张,赫敏确定他的怒意到了爆发的边缘,她不安地等待着。她也不会怪他。自己究竟是怎么说出这么蠢的话的?她还是最好乖乖坐着,别再说傻话了。他的脸上变幻过许多情绪,嘴唇紧抿直至泛白,最后他吐出一声叹息,睁开他灰色的眼睛。

"我确信是这样,格兰杰。" 他声音里的尖刻足以使牛奶凝结,接着便是一种熟悉的旧式嘲讽,"你的麻瓜父母没有教你说话要过脑子吗?"

赫敏舔了舔唇,"我很抱歉,德拉科。" 她竭尽全力用这简单的道歉表达自己的真挚。德拉科的嘴角扭曲了一下,还是点点头接受了。他站起身来,转过身侧对她开始继续尝试系扣子。赫敏微微伸长脖子想看他要怎么做。他被截断的右肢将衬衫的一边压在身体上,左手笨拙地摸索着将扣子系入孔中。

"我带来了早餐。" 她向下歪了歪头,仍然注视着他。

他用紧张的声调简短回了句"好的",然后轻声却激烈地说道,"妈的!妈的!"

赫敏的下唇在齿间磨蹭着,咬了几下,仍然偷偷透过眼睫看着德拉科。他已经停止与衬衫的搏斗,正垂头丧气地站着,不耐地将手插入头发中。面对他的愤怒和沮丧,赫敏短促地叹了声,重新鼓起勇气。这太荒唐了。她快步走到他面前,德拉科睁开眼,低下头疲惫地看着她。

"什么?" 粗鲁的质询下有一丝颤抖。赫敏忽略了他,她不知道该说些什么,于是上前一步,指尖就如他的声音一般颤抖,拉过他的衬衫,开始慢慢系上。

"格兰杰……" 在她开始第三颗扣子时,他的手覆上她指尖,停下了她的动作。赫敏抬头看向德拉科,看出了这对于他是什么感受,需要她来做这件事。他看起来极其破碎。傻孩子,她坚定地对自己说,这样就不会同情地抽鼻子了,需要帮助并不是什么软弱的事。她扭过她的手,友善地捏了捏他冰冷的指尖,将他的手轻柔而坚定地放回他身侧。

"这不是什么大事,德拉科。" 他笑了,声音哽咽而低沉。

"它是。对你来说可能不是,格兰杰,但对我来说确实如此。" 赫敏意识到对他来说当然如此;甚至都不是别人来做这件事的尴尬,而是他确实无法自己做这个的事实,让它成为一件大事。但德拉科还是任由赫敏灵巧的手指不停地将那些小小钮扣从孔里穿出。触碰他并没有那么糟糕;他没有带来马尔福庄园的记忆;她没有感觉到他胸腔在她手下的起起伏伏,也没有想到德拉科。不,她想到了德拉科,接着一些细微而温暖的东西开始根植于她心房。他的衬衫被扣好后,赫敏不由自主地用手抚平他的胸前和肩膀,没意识到自己在做什么——她对罗恩、甚至哈利都会这么做,以确保他们像样。但这是德拉科。

她垂下手,脸颊微微泛红,抬头遇上他的眼睛——半掩在他头发向后梳起时垂下的一绺铂金发丝后。她默默盯着他,呼吸紧紧哽在了喉咙和胸腔里。

"好啦。" 她用接近于她平常那种明亮的音调轻柔说道,"完成了。" 她在德拉科的注视下不自在地侧了侧身子,他锁住她的眼睛,带着困惑的好奇。在开口前他艰难地咽了口气,声音变得柔和又有些生涩。

"我不是个孩子,赫敏。" 所以她现在又是赫敏了?她努力藏住那一丝微笑。

"我知道。" 她依然站得很近,于是她迅速退了步,摆弄着连帽衫上的拉链。

"我能做到的。" 他补充道,眉头微微皱起。赫敏的笑容轻轻地加深了。

"我知道。"

"但……谢了,赫敏。" 他说话间转移了视线,尴尬却又真诚。

"不客气," 她回复道,没意识到自己的动作和语气跟他一模一样,"早餐?" 她迅速地建议以打破凝固的空气中弥漫着的紧张氛围。他点点头,坐在桌边,好奇地看了她一眼。她坐在他的床上,拿出一副纸牌在手里翻来覆去。

"你在干什么?" 他习惯性地挑眉,赫敏耸耸肩。

"我觉得你可能会想在早餐后玩一两局噼啪爆炸牌。" 她说道,试图将CHUM项目拉回正轨。德拉科的脸扭曲成一种惊恐的、嫌弃的表情。

"你觉得我可能会想玩噼啪爆炸牌?"

赫敏忍不住了,他惊恐的表情和语气似乎将她本来拉紧的神经完全逗乐了。她倒抽了口气,咯咯笑起来,样子不太体面。当她终于停下来,擦去眼角的眼泪时,德拉科仍带着那种熟悉的优越感和被逗乐的神情看着她。她突然朝他露齿一笑。

"好吧,不,我真不认为你会喜欢这个。说实话我也不喜欢,但我没有其他可玩的了。" 德拉科还在努力假装着不情愿,但赫敏能够看穿他——他想要她的陪伴,即使他现在不会承认。

"噢那就这样吧,在我吃完后我们会来一局该死的游戏。" 他答应了,然后叉了一口炒鸡蛋。她又一次透过眼睫悄悄看他,假装在检查那副牌。然后他看向她,赫敏知道德拉科已经注意到她的注视,在她来得及垂下眼睛假装没有之前,德拉科绕着叉子朝她很快而迷人地笑了笑,发丝垂在前额,灰色的眼睛炯炯有神。赫敏差点震惊地跌下床。德拉科·马尔福,在笑,没有悲伤、痛苦或恶意,只是……微笑。

他看起来几乎是……好极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