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封信

德·波诺弗瓦伯爵夫人致尤利娅·贝什米特

日安,我亲爱的小鸟。

伊莎贝拉说得一点不错,结婚就是坐牢!如果你嫁的人不够富有,那就是陪着他服苦役;但如果他足够有钱,那你就是他手里最耀眼的那颗宝石—而宝石向来是要小心地,妥帖地锁在匣子里的!哦,我的天,你看,我才写了三句话,就已经用了三个感叹号,我都已经不像我了!

说到宝石,伯爵总是送给我红宝石,他好像很喜欢红宝石。你应该已经读过了报纸上关于婚礼的报道,我是说,他为我定做的那一整套行头,红宝石、钻石与珍珠。老实说,我很讨厌这样的排场。我喜欢那些漂亮的首饰,我喜欢华丽的衣裙,但我拒绝不自量力的铺张浪费。那套引起轰动的红宝石配饰在婚礼后就被他小心地锁了起来—哦,是他亲自从我身上摘下了那些首饰,近乎虔诚地将它们收进了珠宝盒,钥匙自然是他掌管—你真应该看看他那时的神气!简直和吝啬的卡里娜嬷嬷给我们分餐时的样子一模一样!

啊,说到卡里娜嬷嬷,我就又想到了在修道院的日子。那时我们多好啊!你、我,还有伊莎贝拉,我们三个什么时候分开过?我们有哪个清晨不是在彼此的身边醒来,又有哪个夜晚不是在伊莎贝拉轻柔的歌声中入睡?我们跟着你在房间里养猫,把每天午饭里的肉扣下一点,喂给那只可爱的小毛球。你甚至还敢跑进厨房里偷生鱼!伊莎贝拉也只是象征性地说了你一次,毕竟她最年长,她总觉得自己有义务教后辈,但她自己也在做针线时哼唱修道院里不让唱的小曲,甚至试图把画室里裹住古罗马塑像的罩布解开,看看男人和女人的身体到底哪里不一样。至于我,我也远远不是最乖巧的那个,毕竟伊莎贝拉和你去拆雕像外罩的时候,是我在门口把风。在宿舍里私藏小说的也是我,我们挤在一起偷偷读小说,读骑士与贵妇人的故事,要是被发现,我们可就完了。

我那时还耽于幻想—我们三个谁不是呢?我们都做着漫无边际的白日梦。我说我一定会等到属于我的骑士,他出身高贵,仪表堂堂,举止优雅,既英武,又温柔,世上再也找不到这样完美的人。伊莎贝拉则不在乎财富与名声,甚至不在乎相貌。她只要那个人足够勇敢,足够爱她,在她需要时毫不犹豫地为献上她要的一切。她想嫁的是这样的男人。

而你和我们都不一样,尤利娅,你总是和我们都不一样。在我们幻想同骑士厮守的时候,你立志要变成那样的骑士。你要做浪漫传奇中孔武有力、英勇无畏、风流倜傥的骑士,佩戴着你挚爱的华丽宝剑,像风一样无拘无束地去远方冒险。你说你要让世界都知道你的名字。

如今我们都结婚了,我和贝拉,我们谁也没有得偿所愿。

伊莎贝拉嫁了一个没有爵位的银行家,为了扶持她哥哥的香料生意。银行家靠着她的贵族身份在议会里露脸,这让他大喜过望,因此心怀感激地叫妻子成日独守空房。议会上的提案和银行的经营报告才是他终生的情人。

而我呢?伯爵倒退二十年说不定确实英俊过,但他现在毕竟已经四十岁了…他是个真正的贵族,姓氏显赫,财产丰厚,年轻时曾纵情享乐。所以他自然,到了这个年龄,对什么都提不起兴致,永远一副感到厌烦的神情;就是那种你我从小看到大,早已习惯的神情。或许正是因为如此,他才需要一位小他二十多岁的续弦夫人,好让他找回一点青春的感觉。而且他还有个从法学院退学的叛逆儿子,他的财力也不允许他多挑挑拣拣了…是的,他有儿子。他的亡妻留下来的,与我年龄相近的儿子。我已经提前成为了母亲—那个让伊莎贝拉日夜揪心的宝贝孩子,好歹是她亲生的!

听说你也要离开修道院了。我此时坐在我的房间里,心情就像三年前的冬天,坐在修道院的窗边望着萧瑟的花园时一样惆怅。那个冬天你生了一场大病,被接回家去修养,我和贝拉快要担心死了,真恨不得能替你得这场病。还好,次年春天的末尾,你就回来了,而且依旧那样健康。我现在仿佛又回到了那个冬天,离开修道院的原因只可能是那一个:结婚。就算你不是出了门就直接办婚礼,至少也是已经定下了婚约。我的尤利娅啊!难道你也要被关进笼子么?

你一直和我们不一样,尤利娅。婚礼之后伊莎贝拉和我聊过,我们都觉得再我们三人的白日梦里,说不定你说的那些才是最有可能实现的。尤利娅,你是不会被驯服的鹰,是最接近我们的梦想,是我们的骑士。尤利娅,我们怎么可能不爱你?

唉!关于弗朗西斯的事,等我有时间再和你细讲。伯爵还要有客人要见,他已经派人来催我了。

再会了,我的小鸟,愿你永远像飞鸟一样自由。我的地址你知道,希望我们可以尽快会面。你这么久不来信,我疑心你已经把我忘了。让我来猜猜是谁抢了我和贝拉在你心里的位置,是瓦尔加斯姐妹俩,对不对?你一直对她们太好了,虽然她们确实很可爱,但我还是会嫉妒。

吻你美丽的眼睛,它们才是最璀璨的红宝石。

你永远忠实的挚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