归根到底,人总是一种自私的生物,他们的一切举动几乎都是出于对自身利益的考虑,而除去大多数人想得最多的金钱与荣誉之类的利益,他们很难有机会意识到人类最大的利益是生命—无关乎生存或死亡的生命,而仅仅是生命本身的存在。
当然了,五年以前,整个英国魔法界有了这样的一次机会,最为强大的疯子把生命玩弄于掌心,于是那些意识到自己最大利益被胁迫的人们开始统一起来顽强抵抗—胜利的是光明,失败的是黑暗—人们总这样认为,即便在结果出来以前双方都为自己宣称的正义而战,而这个正义恰好是符合他们各自的利益的。
所谓的互不体谅说的大概也就是这回事,Draco从不认为生活环境不同的人能相互理解,就以家养小精灵作为例子,大部分的小精灵—某些神经质的除外—都很乐意为束缚他们的巫师家庭服务,可这却不是所有巫师都能接受的—就跟那些神经质的家养小精灵一样。
理所当然地,独立于大多数之外的便是异端,偶尔,也有大多数才是异端的现象,但异端这个认知也只是被人为地提出来—被自以为不是异端的人。
所以Draco并不相信什么正义与非正义之类的说法,尤其是经过五年前的战争以后,他认为,生命的存在,若要追究其意义,那么就是拥有生命的本人对生命的诠释,无论选择生存,还是选择死亡,而又选择怎样的生存方式,以及怎样的毁灭方式,对于本人来说,都不是没有意义的。
谁都不能对他人处决生命的方式作出批判,因为那是别人的生命,容不得无关紧要的人随意指点。
Draco合上手里厚重的古文书,他禁不住眯起眼用力揉按太阳穴,他感到头有些痛,书房里细微的灰尘漂浮在空中,透过窗户的光线把它们装点成最美丽的水钻,Draco就坐在舒适的沙发上,旁边有一张矮桌,矮桌上摆放着一个白色的瓷杯,他随意伸出手拿起杯子,杯里却没有任何一点重量,残留的黑色十分醒目。
终于,Draco把杯子和书都丢回矮桌,他站起身抚平衣衫上细微的褶皱,从额际滚落的淡金色刘海正好掩在他的一道眉毛上,他抬起手把另一边刘海挽到耳后,低头间,柔顺的发丝再度滑落。
他有一个约会,跟一个他从来不想与之打交道的人。
五时十分,三把扫帚酒吧。
那头蓬松而又浓密的褐发一下子就捉住了Draco的视线,他朝她走过去,在酒吧的角落里,光与影相间交错,他看见一丝疲惫与担忧挂在她的脸上,而她依然坚韧。
像贞德。Draco想。
"好久不见。"注意到Draco的到来,Hermione先侧过头友好地朝Draco道好,Draco在她的注视下缓缓坐到她对面,挺直背部。
"好久不见。"他稍微眯起眼点头,"我不想拐弯,告诉我,怎么回事。"
一瞬间,所有的坚强与忍耐都从她脸上跑走,她被可怜地遗弃在原处,那些贴着她的脸颊垂落的卷发让她糟糕不已,"他去找你了吗?"她颤抖着声音问。
Draco摇头,"他去了圣芒戈。"
"他…他甚至没告诉我跟Ron。"Hermione痛苦地闭上眼说,她小幅度地缓慢摇着头,看上去十分脆弱,Draco觉得她下一秒就会碎掉。
"你们发生什么了?"Draco问,他不明白有什么事可以让Harry Potter开始抗拒他的朋友,他们之间经历了那么多,是他们之间。
不过人总是会变的,就跟Granger最终嫁给了Weasley一样,那么地迫不及待。
"我—"Hermione露出一个愧疚的表情,"他相信你,是吗?"她问,Draco漫不经心地点头,"他跟Ginny分手的时候,Ron很生气,我没有阻止,甚至,我也在责怪他。"说到这里,她暂停了一下,随后深呼吸一口气,"从那时候,他就变得很奇怪,他总是以各种各样的借口逃避我们,他不再到陋居,我以为,他只是需要时间,但是、但是—上次在魔法部见面的时候,Harry几乎没法正常走路,我…我逼问了他—"
"你一如既往,不是吗?"Draco打断Hermione的话,语气中不带任何感情色彩。
一丝愠怒掺和进Hermione的表情里,"噢,该死的闭嘴,我知道!只是Harry他又逃了,从那以后,他就没再出现在魔法部里,我没办法联系上他,我甚至不知道他身上到底发生了什么!"
Hermione崩溃地低吼,Draco当然知道,她爱Harry Potter,没有人不爱Harry Potter。
"他看不见了。"Draco的语气依旧冷淡。
"什么?"Hermione睁大眼睛惊恐地询问。
Draco舔舔嘴唇,"我说,他看不见了。"
"噢,上帝。"Hermione Granger终于是沉痛地落下眼泪,盈盈的水光溢出她的眼眶,它们是那么闪亮,在她脸上滑出漂亮的弧度,跟春季里的溪流一般,"不能这么对他,他明明已经承受了这么多—Malfoy!"她用泛红的眼睛紧盯住Draco,"告诉我!"
Draco勾起一边唇角,Granger很聪明,他不否认,从他主动联系她的那一刻,她就应该知道,该死的Harry Potter的事情没那么简单,该死的Harry Potter总是跟麻烦扯上关系。
"他的身体没有任何病症反应,我尝试往诅咒方面考虑,一些我能想到的诅咒以及相关检测咒我都用过了。"Draco稍微停顿,"现在,告诉我,你应该有想过直接去他家里的。"
Hermione的脸红了,她小声地说,"他把我跟Ron他们都关在防护咒外面。"
"真好,Granger。"Draco假笑,他不是不知道Harry的家庭住址,而他从没去过,他站起身俯视Hermione,"好心告诉你,并不是他变得奇怪,而是你们变得不理解他。"
满意地看着痛苦爬满Hermione的脸,Draco转身离开,这是一场很奇妙的约会,战争以后,他跟Gryffindor就再没有过多的交集—他们会碰面,但大多时候他们对对方都是视而不见的。
Draco离开了三把扫帚酒吧,他有下一场约会,跟上述对话里的主人公,在他们上次见面的两天之后,六时未到。
圣芒戈,五楼。
Draco在本应下班的时间里进入自己的办公室,黑发的青年早已在等待,那双无法聚焦的祖母绿眸瞳准确地对上他的所在处。
"日安。"Draco听见自己冷淡地开口。
Harry腼腆地牵起唇角,不大习惯地朝Draco说,"日安,先生。"
Draco,无声无息地抽出山楂木的魔杖,对准Harry,看不见的人一瞬间变得绷紧,"放松,我再为你检测。"
Harry缓慢地放松下来,他点点头,Draco往他身上投掷他在这两天里新学的魔咒,一共三个,仍然毫无反应。
纤长的手指拽紧了细长的山楂木,淡金色睫毛往他浅灰的眼眸里投下一片阴影,"生活还方便吗?"他问。
"还好,多少能用魔法解决,只是看不见了,有些不方便。"Harry回答。
"你相信我吗?"他又问。
Harry的表情一瞬间变得疑惑起来,但很快,柔和就取代了它们,"是的。"他带着些微笑意开口。
"那你是否愿意告诉我你的家庭住址?"
Harry眨了眨眼,他放空的视线落到虚无上,没有回话。
"拒绝也没有关系,只是,回答我。"Draco朝Harry走近,直至两人间的距离只有两步之遥。
"愿意。"思索片刻,Harry回答。
"那你会邀请我吗?"
这一次,Harry没有犹豫了,"会的。"
"…你会放我进你的防御圈吗?"几乎是小心翼翼地,Draco放轻声音询问。
"会的。"Harry眯起眼笑着回应,是在学生时代他从来不曾给过Draco的笑容,那么温柔而又美丽。
"现在是六点。"Draco抬起了手,Harry Potter离他是如此的近,只要他伸手就能触碰到的距离。
"是的。"
Draco深呼吸,"感谢你在我提议的这个不合理的时间里来带医院,我能否为你准备晚餐?"
有风掠过白色的窗帘抵达他们,带着些微的燥热,Draco的刘海被吹起,而他在等待答案。
下一秒,Harry抬起了手,他在空中茫然地寻找着什么,直到他摸到了Draco同样抬起的手,他的手轻轻搭在上面,温热的触感。
生命。Draco想,生命,是属于个人的,可它同样属于其他人,它是这样地沉重,这样地不公平,又是这样地脆弱,从它开始反叛,它就变得鲜活,它就迸发出新的力量,它与这个人类擅自装点的世界充满矛盾。
"好的。"Draco听见Harry Potter这样回答。
To be continue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