晚间七时二十五分。
格里莫广场12号。
猛烈的雨滴打落到窗外,沿路留下一道道弯曲的轨迹,最终汇集着去往不知名的前方。
雨从六时三十分开始落下,骤雨的声音被隔绝在咒语外,Draco挥动魔杖让红酒杯平稳地落到他与Harry的座位前,Harry安静地坐在他侧旁,唇上始终染着腼腆的笑容—对一切都那么小心翼翼。
自信如Draco,而Harry Potter永远是例外,Draco从没想到他可以这么快得到进入Harry Potter房子的许可,他以为Harry只是象征性地答应,可他错了,Harry Potter是认真的,当然,Draco也是认真的。
他如约般亲自为Harry Potter准备了晚餐,虽然,这并不是他的初衷。
Draco原先预定,他会带Harry Potter到他最爱的餐馆,但是Harry慌张地拒绝了他,Draco开始想,他有多久没有在公众里见过Harry Potter,上一次好像还是好久以前,救世主不得不出场的新闻发布会。
当然,那段时间,对时不时就要被塞进关于"杀死那个人的男孩"的消息的Draco来说实在好太多,比起五年前的战争之后,那时,Harry Potter是魔法界的红人,每日每时每分每秒,Harry Potter这个名字以及这个名字所代表的一切所经历的一切充斥满Draco的每一分空气。
每一次呼吸,都带着剧烈的疼痛。
"好香。"Harry眯起眼睛说,他伸出手准确无误地握住刚落到桌上的红酒杯,里边透明的暗红色液体在灯光的照耀下闪着盈盈亮光,他拿起酒杯,放到鼻下轻轻嗅过,又抵到唇边细啜一口—魔法萦绕在他指间,像是看不见的极光,那么自然而又让人惊心动魄,是Harry Potter的魔法—他的眼睛。
Draco确实知道,失去视力,对Harry的生活影响不大,而他选择了圣芒戈。
"谢谢。"Draco坐到椅子上习惯性地拖长语气说,他注视Harry半垂的眼眸,睫毛纤长浓密—Pansy曾经对Draco说过,Harry Potter的睫毛绝对是大多数女孩的怨念品。说这话的时候,Pansy正狠狠地瞪视Harry,那会他们都还在Hogwarts的礼堂里,他与Harry之间隔了两张桌子跟一条走道,是Draco永远不会越过的距离。
很多时候,那些距离被不断缩短,Draco会记得Harry的背部紧贴在他胸前的时刻,而他们从来没有再往前一步,就只差一步,十公分,一公分,无限循环的接近虚无的幺米,碾死一只蚂蚁的力度,拇指与食指间相互挤压。
"你一直在家里吗?"Draco问,他有好久好久没有见到Harry Potter的真人,毕业之后,Draco当上圣芒戈的医师,并不是说他非得工作不可,战后,Malfoy家的财产被缴去一大半,不过遗留的也足够Draco一辈子无所事事奢华生活,再说,Lucius可不像是会断绝自己后路的人,他厌恶麻瓜,却早就把Malfoy家一半的财产换成麻瓜币,投资到麻瓜世界中,以魔法部查不出的途经。
Draco只是恰巧不想要无所事事而已,圣芒戈是他为数不多的选择中的一个,而Harry如愿进了魔法部傲罗司,那总归是一个危险的职业,更别提拿自己的生命开玩笑的救世主,隔三五天,Draco就能在圣芒戈里看见Harry,他们擦肩而过,留给彼此的是一个轻点头的示意。
后来,后来Draco就没在圣芒戈里见过Harry,据说他调离了傲罗司,预言家日报花了一整个月的头版头条报道这件事。
Harry点点头,漫不经心地,刀叉在他的指节下切开牛排,"我现在的状态不适合工作,而我也想要休息。"
"工作很累?"Draco摇晃着酒杯,里面的红酒随着圆形的杯壁环绕旋转,形成一个小漩涡,把他的注意力全都吸引进去,漩涡的中心,是一片碧绿,是雨后清新的草地,泥土的芳香。
Harry切割牛排的动作停顿了一下,"工作…还好,只是其他—先生呢?"
"我?"Draco收回视线,他放下酒杯,双手交握置于腿上,"按时上班按时下班,上班诊疗下班休息。"
"听上去不错。"Harry把一小块牛排放进嘴里,唇角染上汁液,咬合的动作使他的嘴唇小幅度挪动,Draco想到亲吻。
"不觉得无聊?"Draco反问,"你的嘴角,有东西。"他说着,朝Harry伸出了手,食指指节抵上Harry的下颔,拇指划过那一片小小的褐色,他收回手,舌头轻舔过拇指。
"谢谢…我不觉得无聊,相反,这才是生活,不是吗?"Harry用餐巾擦了擦嘴角。
Draco当然要知道,Harry Potter可是最不希望活得像传奇人物的人,他仿佛是一个商标,一件吉祥物。
不过,那也是Draco花了好几年才发现的事情。
Harry Potter在毕业那一天哭了,在那个夜晚,在Hogwarts的漫天星辰下,他抽噎着,破烂的圆框眼镜被随意丢到一旁,顺着脸颊滑落的泪水沾湿了巫师袍的衣袖袖口,他坐在最靠近打人柳的安全范围内,放空的目光落到树干下那个黑漆漆的洞口里。
他哭着直到昏睡过去,维持双手环抱膝盖的坐姿。
出于好意,完全是出于好意,Draco为这个粗心的男孩施展了保温咒,说到底,他会在这里,只不过是因为他在城堡内走动的时候发现窗外有这么个人影。
Draco永远不会关心为什么这个享有魔法界最高荣誉的人会独自在寒夜里哭泣,或许是所谓的离愁情绪,谁知道呢。
一年以前,威森加摩外,Harry Potter把那根十英寸长的山楂木魔杖还给Draco,Draco对Harry说了自认识以来第七年的第一句谢谢。
多么可笑,他的魔杖明明就是被Harry Potter抢走的。
那天在历火之上紧贴的身体,炽热的温度,宽阔可靠的肩膀,Draco从没说过谢谢,他丢了从小到大一直跟着他的—朋友。
雨势在这时候变小了,玻璃上粘着缓慢滴落的水珠,模糊了窗外的世界。
"是生活。"Draco低声回应,"最终,需要的只是生活。"
Harry卷起意大利面放入口中,他的脸颊晕染着粉色,眼睛闪亮亮的,折射着不远处的灯光,"这个,超好吃的。"
"我的荣幸。"Draco含住一抹浅笑,轻啜一口红酒,"一个人在家,不会觉得寂寞吗?"
"会。"Harry合着一大口意面回答,说出的话模糊不清,"偶尔会,不过习惯就好。"
"…你的,朋友呢?"
"他们—很忙。"Draco注意到,一抹失落爬上Harry的脸,让那小小的粉红显得可悲,"他们总是很忙。"他吞下意面,毫不在乎似的耸了耸肩。
"而他们应该多陪你,你是病人。"Draco纠正。
"没关系,我不在乎,你瞧,目前我的生活也并没有什么障碍。"Harry放下了叉子,他端起酒杯,眨了眨眼,犹豫着喝或不喝。
"那你为什么还要到圣芒戈?"
"我—"Harry抿紧嘴唇,答不出一句完整的话。
"—你依然在意—"
"没有!"Harry用力放下酒杯,Draco几乎要怀疑酒杯会就这么被砸碎,然后暗红的液体会侵蚀进漂亮的白色餐布,"我没有在意!"
"为什么不在意了呢?"Draco又问。
这时候,Harry像是突然反应过来,他泄气地说道,"先生,我只是眼睛出了点问题,我不需要心理治疗。"
见鬼的眼睛出了点问题。
所有的事情在Harry Potter口中就显得这么一文不值。
黑松露杂菌意面被留下大半在盘里,自始至终,Draco没碰过自己的食物,他的视线落到自己的酒杯上。
"这不是心理治疗。"他说,"不是心理治疗,Harry。"
"那是—"
"只是出于我个人的好奇心。"
Harry的表情看上去有些挫败,"为什么好奇?"
"因为—你是我的—"Draco舔舔嘴唇,"病人。"
"只是因为我是你的病人?"Harry反问,一丝希望又从他的表情里透出。
Draco好笑地回答,"是的,目前,就这么简单。"
他看见Harry的脸上浮现出一个安心的笑容,那混合着愉悦,又带些小心翼翼,显得很奇怪。
Draco永远不会对救世主感兴趣,这是事实。
Harry再次拿起叉子,他又卷起意面放入口中,面上掺着幸福。
无论过去多少年,天真这一点,总深藏在Harry Potter的内心。
"不够的话我这里还有。"Draco把自己的意面推倒Harry前,被细心地施加保温咒的食物不会凉。
"你不吃吗?从刚刚起我就注意到,只有我一个人在吃。"Harry卷着意面说,他伸出舌头舔过沾满酱汁的嘴唇。
Draco的眸色变得深沉,"不,我不是很饿,而且,你喜欢就好。"
"嗯,谢谢。"Harry再度掀起一个腼腆的笑容,一个跟不自在没有半点关系的笑容,留在新闻报纸上的笑容,从不自在到了厌烦的程度,而那些记者还是孜孜不倦。
Draco记得他拿了Harry Potter的一条领带,Gryffindor经典的金红色斜纹领带,他最讨厌的颜色的组合,在那个他出于好意为Harry Potter施展保温咒的夜晚—是他的报酬—Harry Potter在归还他魔杖的时候眼睛是那么闪亮,他的指尖划过Draco的手掌,整个人散发着愉悦的快感—他赢了困扰了他七年的人,他理应感到愉悦—他朝Draco露出一个发自真心的笑容,他从来不曾给过Draco的善意的笑容。
Harry Potter就这么无辜地引诱Draco说出那句谢谢。
八时四十分,Draco拿着雨伞站在格里莫广场12号门外,解决掉两盘黑松露杂菌意面的Harry Potter红着脸朝他道谢,他们约定下一次诊疗时间。
Draco转身离开了,他听见身后门被关上的声音,片刻后,他注意到自己不小心把外套遗落在Harry家,他折回,重新站到门外,他抬起手打算敲门,而他听见易碎物品掉落到地的声音,他略过敲门的环节直接幻影移形进入屋内,他站在他们刚吃饭的餐桌边,Harry Potter就在不远处,他蹲在地上,手中夹着红酒杯的碎片,他的动作因为Draco到来的声音停住,猩红色的液体从他指尖冒出,沿着碎片蜿蜒落到地毯上。
「生活还方便吗?」
「还好,多少能用魔法解决。」
—骗子。
To be continue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