死掉的人直至最后一个记得他的人逝去,他才算从这世界中脱身离去,生命永远不是自己一个人的,Draco对此深有体会,绵延数个世纪的Malfoy家族是最好的印证。
那些曾经的人被记录着,永远活在"现在"这一个概念里,世纪覆灭再度轮转,他们一如既往。
"你在干什么?"Draco听见自己这样问,那些泯灭于他心底的愤怒开始死灰复燃。
有很多事,他都知道,有很多事,他都刻意不去联想,战争与时光总归是磨平了他学生时代的戾气,Malfoy是他自信与骄傲的全部源泉,它不曾变过,无论Malfoy这个词在现在的魔法界里带上怎样的感情色彩,它是Draco情感的起源。
他看见Harry Potter缓慢地站起身,他右手的食指和中指还夹着那片碎玻璃,有魔法从中穿过,指尖的伤口被抚平了。
"我—"
"你以为你该死的在做什么?"Draco朝Harry跨出了一步、两步、三步,他朝他快速走去,那双藏在镜片后的漂亮的祖母绿色眼眸从容地眨着。
"我不小心把杯子打碎了。"Harry平静地回答,Draco就站在他身前,他们之间有三十公分的距离。
"在你可以用魔法收拾的情况下?"Draco问,他早该知道,Harry Potter就是麻烦的代言人,他不应该用常人的思维去揣度他。
碰上Harry Potter的事,Draco总是错的,而每次当他意识到他的错误的时候,他都是那么地无能为力。
"我只是—"
"别跟我说你只是不想用魔法,你知道你不可能不使用它,你甚至用手捡玻璃的碎片,你说你不需要心理辅导,骗谁呢?Harry Potter。"Draco恶狠狠地吐出最后两个词,他满意地看到Harry的脸色变了,Harry开始退缩,而在他有机会后退以前,Draco伸出手掐住他的手臂。
狠狠地,Draco把Harry拽到他跟前,骤减的二十五公分,萦绕在鼻翼间的那一小片区域的空气变得湿热,Harry Potter比Draco矮了十公分,Draco不得不垂下头才能准确捕捉住这个人的脸—懊恼而又压抑的神情刻印在上面。
七年级,战争以后。
Draco以为他不会有机会回到Hogwarts完成学业,但魔法部—甚至整个魔法界对他们这些食死徒孩子宽恕到令人发指的地步—法律意义上的。
实际上,无论法律如何判定、如何修正,纯血与混血以及麻瓜之间的间隙总是越来越大,Kingsley Shacklebolt所做的努力只不过是尽力把这种隔阂掩藏在阴影里,它总是存在着,它无法被消除,对Draco他们的宽恕只不过是整个魔法界对和平的祈求的产物。
Slytherin陷入前所未有的低迷期,Hogwarts学院之间的关系原本就不和善,尤其是Slytherin跟Gryffindor,Draco学会了沉默以及隐忍,而他不再同六年级那般心惊胆战。
生活,总是在继续,谁被抛下了,谁又留下了,它从不在乎。
他被人从后边袭击了,被重物,甚至不是魔法,他被砸到后脑勺,迎来刺痛的瞬间,他失去了意识。
所谓的不计前嫌和重头来过,并不是那么容易的事情,Draco就是这样的人,他第一次主动想要获得友谊的尝试的失败,让他讨厌了对方七年,他花了整整五年的时间让那个人的学校生活变得无比困难,并以此为成就。
他在医疗翼醒来,庞弗雷夫人大惊小怪地灌他喝下一瓶又一瓶味道奇怪的魔药,他的后脑勺的伤口已经痊愈了,他感觉不到任何疼痛,他躺在那张窄窄的床上望着医疗翼的天花板,他不知道是谁送他过来的,他不知道在他晕倒之后发生了什么,他在深夜离去,他在第二天早晨还有课,他在医疗翼外撞到了空气,而空气中传来惊叹与呻吟。
怀疑地,Draco伸出手摸索着,他捉到了类似于丝织品的东西,他用力掀开,Harry Potter就在下面迷迷糊糊地揉着眼睛,那滑稽的眼镜被他拿在手里,他穿着睡衣坐在地板上。
Draco很聪明,有很多事,他都知道,可有很多事,他都刻意不去联想。
他张开了嘴,他想说些什么,而那个还在揉眼睛的人突然抖了一下,Hogwarts夜里的走道总是阴冷的,他看见Harry Potter抬起了头,那双因近视而显得迷离的眼睛眯起来扫过Draco的手,最后落到Draco的脸上。
下一刻,Harry Potter站起来了,他的动作是那样迅速,Draco完全没有反应过来,Harry朝Draco凑近,很近很近,因为那个白痴忘记戴上他的眼镜,他看不清,他只有眯起眼靠近Draco,然后他伸出了手,直直朝着Draco的脸的方向,Harry的指尖擦过Draco的脸颊,他的手绕到Draco身后,落到Draco的后脑勺上。
温热的、宽厚的手掌,轻轻按到Draco早些时候的伤口上—它已经痊愈,Harry的指腹细细摩擦着Draco完好的头皮,他的手指穿过Draco的头发—比Draco矮了十公分的Harry眯着眼露出一个浅笑,那个笑容里掺杂了太多的东西,Draco至今都没读懂,他只知道他们之间的距离很近,他甚至可以看到Harry微笑时眼角的细纹,那些睫毛长而浓密,他们的呼吸融合在一起—
—而那时候的Harry Potter正和Weasley家的小女儿约会。
"Dra、Draco Malfoy!"Harry近乎是尖叫着说出Draco的名字,他的声音低沉又高昂,显得很怪异。
Draco在一瞬间抿紧了嘴唇,那些关于恨与伤痛闪过他的瞳孔,他换上一个他所知道的Harry最讨厌的笑容,即便这个人现在看不见,他说,"很惊讶?Potter,不是一直叫先生叫得很顺口?"
"我、我是…你!"Harry涨红了脸,他似乎终于注意到他跟Draco的距离太近,他开始挣扎,而Draco只是更用力拽过他,Draco的左手紧紧扣在Harry的右臂上,他把Harry推到墙上,用力地,他以右手手臂抵住Harry的脖子。
"我怎么?"Draco俯视Harry,他强迫着Harry抬起头,金色的刘海垂落到凌乱的黑发上,"终于连声带也坏掉了?Potter。"
"你该死的离我远点!"Harry嘶吼着,他尝试以凶狠的目光瞪视Draco,但他做不到,他的眼神空洞得仿佛两块透亮的绿水晶镶嵌在他的眼眶里。
"这说法真有趣。"Draco拖长语气说,"是你自己走到我面前的,Harry Potter。"
"我没—"
"是的你没有,那你在期待什么?期待有个人能忍耐你的小性子?期待有个人能陪你玩你无聊的游戏?你的Gryffindor小朋友呢?"Draco残酷地注视Harry逐渐染上悲伤与愤怒的脸,"无论如何,那个人不是我,Potter。"
Harry Potter想要的Draco总是不乐意给他,他一直是这么过来的,他们之间从来只有毁灭,不断的毁灭。
"那你就别管我。"Harry不服输地说,"放开我,然后离开,现在!"
"我以为我对你友好这么一小段时间能得到你宽容大量的回报,你不总是这样?"Draco歪过头问,"一边迎合别人对你的期望,一边又在自怨自艾,你不总是这样?"
"是!"Harry伸出手摸索到Draco的衣领,他把Draco往下带,"是我活该,总可以了吧,我该死的以为一切都是我该做的,然后我又在抱怨,是我自找无趣,所以现在你满意了?想公开我的事我推荐《预言家日报》!最好由Rita Skeeter报道!"
"真是让人欣慰的思考方式,不巧你还是我的病人。"Draco颇为惋惜地说。
"你什么时候在意过?"Harry反问。
"现在。"Draco眯起眼睛迅速回答,他看见Harry的表情突然变得呆滞,他给过对方机会的—这个说法并不正确,Draco选择了逃避,在最初的时候。
Draco从没有像讨厌Harry这般讨厌过谁,Harry Potter几乎是他十一岁以后生活的全部,实际上即便他被其他人拒绝,他大概也不会花这么多时间在那个人身上,不过当对方是Harry Potter的时候情况就完全不同了。
除去被拒绝这一点,厌恶来源于更多的嫉妒,Harry Potter拥有名声,他拥有荣耀,而那些全是Draco所渴望的,Draco嫉妒Harry,有理由地,Harry Potter拒绝与Draco分享他拥有的一切,Harry Potter没有把Draco划入他的朋友范围内,偏偏他跟他那些小朋友活得那样快乐。
恨是从五年级末开始的,Harry Potter把他的父亲送进了Azkaban,后来他们各自陷入了麻烦,那些黑暗的、痛苦的、寂寞与离别。
Draco想过一百万次Harry Potter死在他面前的场景,他却见不得一次Harry Potter真正被杀害的样子。
那些怯懦跟无心埋下的种子,在历火之上萌芽,它以惊人的速度成长,直接导致Draco把自己的魔杖丢给对方,他们彼此厌恶。
Harry眨了眨无神的双眼,他没有回话,Draco放轻了语气,像他之前对待Harry那样,像他们之间从没有爆发于争吵那样,"你说过你相信我。"他放松了对Harry的钳制,"你如人们所祈祷地杀了'那个人',同时为了你的生命,接着你又如人们所祈愿地进入魔法部,你接受一切魔法部给予你的任务,包括各种安抚人们的新闻发布会,你最大的反抗是调离傲罗司并减少出现在公众的视线下,告诉我,你在害怕什么?"
圣芒戈是因为魔法部傲罗司,Draco从没真正踏出一步,有关于那颗种子逐渐成长壮大的事,它根植在Draco心里,不断抽出新枝,它不需要阳光也不需要水。
Draco双手捧住Harry的脸,他跟他第一次这么亲近,手指之下的皮肤温热,略微粗糙,"你说过你相信我,不止一次,而你可以相信我,毕竟,我对你从来没有过期待。"
"胡说。"Harry回答,他的声音有些颤抖,"你都把魔杖丢给我了,还说对我没有期待。"
"不。"Draco摇头,"不是期待,只是如果你失败了那么我就大义凛然地跟你一起死的意思。"
"骗子,你明明就、怕死怕得要命…"
Draco挑眉,"我不否认,而且我不舍得我的家人—但总比丢下你强,你会一个人躲起来哭,刚好我又是一名医生,杰出的那种。"他补充。
"你自恋!"Harry抗议。
"很荣幸你如此了解我。"Draco的左手绕到Harry身后,他的手指穿过Harry浓密凌乱的黑发,像六年前Harry对他做的那样。
Harry颤栗,"你以为你在做什么?"他问。
"我在向你展示你当年拒绝我是多么地愚蠢。"Draco回答,那些头发缠绕在他指间的感觉太好,比他想象中好太多,他该遗憾他没早点做这个。
"而你那时候既傲慢又无礼—"
"所以你打算一个机会都不再给我了吗?"Draco小心翼翼地反问,他抵上Harry额前的刘海,眼前只剩下一片翠绿,"即便现在我在努力?"
犹豫着,Harry问,"我可以相信你?"
"Harry Potter。"Draco收紧手臂,"我是一名优秀的医生,就算要与全世界为敌,我也要医治好我的病人。"
Draco Malfoy目前、也是他永远、唯一的病人。
有些事、有些事,总是这么地理所当然,它们可能潜伏很多很多年,然后在一瞬间全部爆发,它们只需要一点催化剂,就像一场积蓄已久的雨,在最燥热的午后骤然降临。
"我怕—"Draco听见Harry这样说。
"嗯。"他点头回应,下颔摩擦过幽深的乱发。
"我好怕!"
"我在。"
"噩梦,一直一直,我—"
"我在这里。"
Harry Potter终于在Draco怀里哭泣,他抽噎着说些无法连成线的语句,那些关于死亡与离别,无法理解与隔阂间隙,黑暗过去,他迎来的是漫长的孤寂,Draco能想象,落泪的祖母绿眸瞳会跟晴天里的湖水一样,它清澈而又迷人。
Draco枕着Harry的头发,他侧过头,正巧望见窗户,晚间九时零五分,外面的雨停了,悄然出现的点点星光闪动。
—英格兰多日来燥热的雨总算停歇。
To be continue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