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89/利維】末世
基地的後院,庫拉小時候練習炸彈時炸出來的一個彈坑,在時間的流逝中,大自然神奇的力量把這個彈坑改造成了那一片區中唯一的風景。
利貝爾倚靠在一邊的大樹旁,看著富格在岸邊拿著毛巾叫喚著著水池中心的阿魯姆快點上岸不要再胡鬧了,阿魯姆哈哈哈大聲地笑著,脫去了天子的錦衣,穿著平民的粗布連衣裙,白白嫩嫩的小腳在水裡踩得歡騰無比。
"我都說了不要再玩啦!"富格氣急敗壞地繞著水池邊轉圈。
"哈哈哈哈,富格,你也來呀!"阿魯姆真的是無憂無慮的小孩,天上地下已經打成這樣了,他還能不顧一切地逃下來,功夫不負有心人,居然讓他找到了自己的所在地——小動物的稱號要讓位了,富格補了一句。
"我才不要!你快點上來!到時候生病了我不會給你開藥方的!"
"你下來我就上去。"阿魯姆轉著圈,在這黑暗的末世裡閃閃發光。
富格頭上的火氣瞬間躥高了三個級別,鞋子一脫,沖進了小池塘,揪著阿魯姆的後頸就拎上了岸,卻率先踏出把阿魯姆扛上了肩膀,伸長了手臂把他白嫩的腳丫子擦乾淨。
"利貝爾大人!一會兒好好管管!"恨不得在阿魯姆的屁股上拍個幾下,富格扛著沒什麼重量的天子往房間走去,"先洗澡,臭死了。"
"能不能先吃飯?我好餓。"阿魯姆倒掛著和利貝爾打了招呼,垂著手臂跟著富格走路的幅度自然擺動。
"不能!先洗澡!"富格沒好氣地拒絕,"不然扔你去庫拉大人的彈坑!"
"好!好!"能在大自然的土地上滾上一圈,接接地氣,"富格一起嗎?"
"我不要!"富格推開了門,"利貝爾大人,請你不要看著發呆!過來幫個忙啊!"
"富格富格,一起洗吧!!"阿魯姆抬起身子,把剛剛進門時摸到門邊的機油桶的雙手拍在了富格的臉上。
"你這個臭小鬼!"富格聞到刺鼻的味道又來不及躲開,被機油抹了一臉,終於狠下心在阿魯姆的屁股上狠狠地拍了三下,"再鬧就脫了褲子再打。"
"大花臉富格!"阿魯姆把機油要往自己臉上也抹去的瞬間被富格拉住了手腕。
"啊!討厭死了!機油最難洗了!"富格把阿魯姆扛進了浴室,門關上又打開,"利貝爾大人!麻煩你拿替換的衣服!"
自從阿魯姆來了之後,基地就多了歡聲笑語,沒見過什麼真實世界的阿魯姆從金碧輝煌的教會逃出來之後對什麼都很好奇,就算貧瘠的地上並沒有什麼值得稱讚的地方,都會被他帶上美化的濾鏡。
"要不要和克瓦爾聯繫一下?盡快還回去?"庫拉從門外進來了,看到利貝爾在客廳生了火打開了罐頭,煮著簡單的玉米湯,聽到浴室裡傳來富格的怒吼和阿魯姆的笑聲,推了推眼鏡。
利貝爾拿勺子繞著圈,沒有忽略庫拉把富格調製好的藥迅速地放進了自己的儲物箱。
——他還是沒收。
利貝爾看了看儲物箱,收回自己的視線,專注著開始冒熱氣的小鍋子,從一邊的鹽包裡拿了點鹽撒進去,繼續攪拌。
"這藥包沒用了,新鮮的藥包最多三天的保質期,別被富格看見了,不然他也要炸,一會兒他睡著了我去埋了。"明知道富格不可能聽見彼此說話的聲音,庫拉還是壓低了嗓音。
"……不肯收?……還是沒見到人?"利貝爾點點頭,把鹽包扣好。
庫拉拿起桌上缺了一個角的水杯,接了一口涼水喝下,"你應該比我更了解他。"
——那就是連見都沒見上了。
利貝爾起身去補給室拿了一些麵包出來,乾澀無味只為果腹,想了想又轉身給阿魯姆拿了一點葡萄干,吃慣教會準備的精良食物,地上的恐怕怎麼都不合胃口。
"……你對阿魯姆……太用心了。"庫拉擺出碗筷,拿出一個又去水龍頭下沖洗了一下,自己又何嘗不是?
利貝爾沒回答,把麵包掰開,分成四份,在庫拉遞過來的盤子裡放下了麵包和葡萄干,又起身去了一次補給房間,在另一個盤子裡多放了一小塊巧克力。
庫拉把兩個盤子放在凳子上,拿起碗盛玉米湯。
"等他們洗完澡一起吃吧。"接過了碗卻沒著急喝,利貝爾看了一眼浴室的方向。
"擦干!不要動!"
"富格,富格,你好白哦!"
"你再亂摸!直接揍屁屁咯!"
"富格,富格,我看不見了!"
"衣服穿好,鞋子!"
浴室的門打開,冒著熱氣的阿魯姆跑出來,坐在利貝爾身邊,晃了晃腦袋,把頭上的水甩了利貝爾一身。
利貝爾並不生氣,拿過自己的外套給他套上,"別著涼了。"
"好香!"玩了一下午的阿魯姆被食物的味道吸引,肚子開始咕咕叫了,"富格,快來!開飯了!"
庫拉把一個盤子遞給他,看到阿魯姆看到了葡萄干雙眼發光的樣子,有著自己不自覺的笑容。
"利貝爾大人!下次他再這麼鬧騰,我不負責打掃浴室了哦!"富格氣鼓鼓地從浴室走出來,"浪費水的壞小孩!"
"先吃飯吧。"利貝爾給富格端上盤子,富格還想發火怒吼的話語在看到了巧克力後,忍住了。
"利貝爾大人……"嗚嗚嗚嗚,利貝爾大人還是愛我的,富格咬著勺子看著一臉溫柔的利貝爾。
利貝爾的大手撫上富格的腦袋揉了揉,看到一邊阿魯姆期待的眼神,也揉了揉阿魯姆的腦袋,兩個小孩滿足地吃完了並不怎麼美味的食物,爭著洗碗差點把為數不多的碗筷給敲壞了。
半夜,看著已經熟睡的阿魯姆,利貝爾輕手輕腳地挪開了他的懷抱,起身往屋外走去。
方舟出現後,地上就再也沒有了白天黑夜之分,長時間缺乏陽光照射的世間,需要進行光合作用的農作物都要靠人工培養種植,每一個區域都有適應環境的特產,但這個世界資源的極度失衡,有些區域貧瘠的什麼都沒有,譬如維達所在的十二區。
維達帶領的黑繩夜行,從小就過著食不果腹的日子,聽說奧卡狠起來還生吃過老鼠,所以那幾天他們兩個組織合住的日子,圍著一起吃過一頓豐盛的火鍋,普拉賽兒當時就激動地哭了。
利貝爾一開始不明白,明明奧卡和普拉賽兒打劫起來都能滿載而歸,每一單生意都能換個好價錢,這些錢為什麼就不好好對待自己,後來聽維達說了才明白,這三人,就算是有精打細算的奧卡,每次拿到錢也不會存著,享受當下是三個人不約而同的處事方式,所以一頓就可以把好幾天的份額都吃完總有那麼幾天餓肚子也就不怎麼稀奇了。
——他還好麼。
利貝爾喝了一口酒,望著黑漆漆的天空,真的,連星星都看不太到了。
維達受了很重的傷,離去的背影堅強的讓他想要走過去抱住他,他又知道在眾目睽睽的環境下,他的維達不喜歡親密。
維達是無心的小獸,恣意妄為的,無法無天的,非常任性的;同時,維達又是極度有心的,會猶如天神降臨一般在他遇到危險的時候來幫忙打架,譬如上一次和教會的衝突,被五花大綁的他以為同樣會死在那把戰斧之下,畢竟那是消滅他的最好時機,維達沒有,拿起戰斧砍斷的只是綁著自己的鐵鏈。
末世在即,即使上一次死裡逃生,以後的每一次都能順遂順願嗎?
他們這樣的人,每天在刀尖上過日子,活一天都能算上天的恩賜,他只希望維達比他活久一點,或許會有轉機的一天,能享受到陽光的照耀,能好好吃飯,好好睡覺,好好活下去。
"一起喝一杯?"萬籟俱靜的夜晚,本該沒什麼人來打擾他,打擾他只能放在心裡的對小朋友的思念。
來的人是奧卡,手裡拿著一瓶酒,估計是今天的戰果不錯。
利貝爾點了點頭,奧卡便在他身邊坐下,從懷裡拿出兩個酒杯,滿上琥珀一般的液體。
奧卡拿起自己的酒杯和利貝爾的碰了碰杯,仰頭一飲而盡,舒服地出聲稱讚,"好酒!"
利貝爾當然知道這是上等品,色澤看得出來,味道聞得出來,是二區給教會進貢的好酒。
"喝啊!愣著幹嘛?又不會給你下毒。"奧卡看愣著一邊的利貝爾,拍拍他的肩膀,催促他一口悶。
利貝爾也是一個仰頭,溫潤又刺激的液體劃過喉嚨,他想念起了維達。
"抽煙。"奧卡又遞過一支煙,包裝精美——這是三區給教會進貢的煙草。
"謝謝。"就著奧卡的煙點燃煙,利貝爾朝天空吐出煙圈,進貢上去的煙草清淡又爽口,沒有地上製作的粗糙苦澀。
"今天大豐收,想著找人慶祝慶祝,就不知道怎麼地晃到了這裡。"奧卡曲起右腿,緊了緊上面的釦子,話語因為叼著煙有些含糊不清。
"……"利貝爾回頭看了一眼不遠處富格房間的窗口,"不去看看他?"
"有什麼好看的,又不會喝酒,抽煙的技巧也爛。"奧卡"哧"了一聲,"又開不起玩笑。"
"……"利貝爾想吐槽,那天先出言不遜的可是奧卡你啊,自作孽不可活,想了想事關自己組員的幸福,開口道,"……順便一下吧。"
"不用了,我看他和天子玩得也挺開心。"奧卡的眼神放得很遠,"你們四個挺好,爸爸,媽媽,兩個孩子,過家家酒的遊戲玩得挺溜。"
利貝爾吃了一驚,這句話說明什麼?說明奧卡這一星期來一直在觀察他們的生活!他都什麼時候來的?藏在什麼地方?為什麼他們幾個完全沒發現?
"也不是我要做偷窺狂的,要不是我家頭兒在家裡發脾氣,我也不至於要千里迢迢跑出來清淨清淨。"奧卡看出了利貝爾的疑問,回答了一句。
他每天半夜都會到他們基地不遠處看一會兒再回去,看著破舊的窗子裡有暗淡的燈光,屋內的景象卻一直勾引著他內心深處對光明的渴望,他是墜入黑夜的人,怎麼可以追逐光明?但偷窺了第一天,第二天又想來,第三天也是不由自主,第四天就正大光明……今天還帶了禮物來感謝對家組織對自己相好的照顧?他剛剛看到富格追著阿魯姆刷牙洗臉滿房間跑,拉著阿魯姆塞進利貝爾的房間,關上燈,大聲說晚安的時候,他想破門而入讓他也對自己說一聲晚安——他明明不是他的唯一選擇。
"富格,不是那麼難哄的。"利貝爾知道奧卡提了維達,就希望他接下話頭,可他偏不要地提了富格。
——兩個人心裡都有一個特別的房間,裝著不能說出的愛戀。
"他只是小孩子脾氣,也沒什麼安全感。當年加入我們組的時候,還是個弱小無助的孩子,為了自己強大起來每天奮力練習,精進自己。"
"末世,誰會有安全感。"奧卡冷笑了一聲,"反正都不知道明天是死是活,索性開心一點,見一個愛一個,享受人間美好,遵從自身慾望,不是很好嗎?富格愛得也不是我,我只是很像他的初戀而已,你也知道……我們倆不過是身體互相取暖,呵呵,你也別告訴我,你只有我們家頭兒一個。"
"哼。"利貝爾抽完煙,悶頭一口酒,那口中的感覺,真的,對維達的思念,不受控制地爆發出來。
要是說起這種感情史,大概在5年前,母親還健在的時候為他找了一位同歲的溫柔的女孩,希望能在戰亂中彼此照顧相伴一生,她是利貝爾的第一次。過程不美好,他自己感覺也像完成了一件任務,帶著歉意他離開了自己的家,把母親和所謂的"妻子"留在了第五區。時光荏苒,母親去世,那個女孩也找不到了,他這一輩子除了對這沒有名分的"妻子"有著內疚之外,還心存希望她能找到屬於自己的幸福。
然後,他碰到了維達,那個囂張的小子,從一開始就囂張地填滿了自己的心,嚷嚷著讓自己不願意再去擁抱其他人。所以,要是被奧卡知道他真的只有他家頭兒一個,奧卡應該嘲笑他不懂得享樂,還是敬佩他對自家頭兒的忠誠?
"我家頭兒不肯塗藥。"奧卡又給兩人滿上了酒,"還好這地獄冷冰冰的,傷口也不至於感染,就是不見好轉,我們也有點心急。畢竟他戰力最強,那大斧子一晃,對方就嚇得尿褲子了。"
"我讓庫拉去送過藥。"利貝爾輕描淡寫地一句,每隔一天就會去。
"庫拉沒有告訴你,他是怎麼被擋在門外的?"奧卡一拍大腿,"庫拉的表情可好玩了!吃癟的哈哈哈!"
"……"
"普拉賽兒拿著大砍刀在門口待著,看到人影就砍,庫拉就扔榴彈,還好我們十二區沒什麼人,兩人狂轟亂炸也沒關係,灰頭土臉的兩人真的太好笑了,哈哈哈哈哈哈哈!"
奧卡不顧夜晚的安靜,放聲大笑起來,利貝爾也不阻止他,他聽得出笑聲裡的苦澀。
"轟炸夠了,庫拉洗把臉就回來了。"奧卡喝倒彩,"他還說灰頭土臉的回來怕你擔心他是不是路上收到襲擊,裝也要裝一下。哈哈哈哈哈,你家庫拉也那麼好玩!要是真打起來,哇,躲那些榴彈想想就刺激。"
利貝爾跟著笑笑,"也算是兩個人互相練練招式,切磋切磋,取一些戰鬥經驗吧。"
"……這個,幫我轉交一下。"奧卡從口袋裡又掏出一個袋子,遞給利貝爾。
"什麼東西?"利貝爾接過的時候有些沉,打開封口,巧克力的香氣撲鼻而來,是優質可可的味道,第四區盛產甜食,看來這幾天奧卡的活動範圍有點廣,"這種東西我可不能代勞,自己的心意去告訴人家。"
奧卡看著利貝爾把袋子又扔了回來,撓撓頭,"你別想太多,只是因為上次我說了有點過分的話……"
"有誤會了就解釋清楚。"
"那你和我們頭兒之間的事情呢?幹嘛不自己送藥過來?"
"我這幾天想著要怎麼把阿魯姆送回去。"轉開了視線,不想回答這個問題。
"藉口誰都會說,大道理誰都會擺。"奧卡晃了晃快見底的酒瓶,"好喝吧!過幾天我再來找你。"
奧卡起身,還是把巧克力袋子留在了原地,"這個,還是幫我轉交一下吧。最後一口,利貝爾。"
兩人碰杯,最後一口酒嚥下,奧卡直呼過癮,收走了利貝爾手裡的杯子,揮揮手,"爽了!回家睡覺!"
利貝爾目送他離開,奧卡伸了個懶腰,手臂折成了奇怪的角度,第一下他沒在意,第二下他有點納悶,第三下,在離後院稍遠的一棵枯樹下看見了來不及藏身進去的小朋友的身影。
他利索地爬起來,飛一般地速度超過了奧卡,去追那個同樣飛奔而去的身影。
"哼,死鴨子嘴硬。"奧卡自嘲了一下,折返身子往回走去,拿起地上的袋子,往心裡的那個房間走去。
末世太辛苦,如果你找到了喜歡的那個人,請一定牢牢地抱他在自己懷裡啊,死都不能放手。
-FIN-
[這一篇有特別的番外喲]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