章二:01

"妈妈,"赫敏盯着手里的那本书,声音有些沙哑起来。看的时间越长,眼睛瞪得越大,手指抚摸过那还很新的封面。她清了清嗓子,又喊了一声,"妈妈!"

她母亲还没来得及答应,她已经从沙发上跳了起来,冲去了厨房。

"妈妈,这是从哪来的?"

她母亲站在烤炉旁边,抬了一下头。

"是白色纸包的那个吗?"

"是啊,"她有些焦急,包装纸这会已经被揉皱了,扔在了客厅地板上。

"一只猫头鹰今天早上送来的,很早的时候。把我从床上都吵醒了呢。"

"但没有附卡片吗?"

"没啊,"她母亲摇摇头,继续忙着做饭了。赫敏回到客厅,坐回到沙发上。极小心地剥开外面的硬壳,感觉这本书都没人翻过,读到第一张的时候她的心都要跳到喉咙口了,初版啊!她赶紧翻起来,直到翻到最后才在封套里找到一张羊皮纸。拉出那张纸,看见了他那手清秀好认的字迹。

-德拉科

赫敏捂住嘴巴,发出一阵惊讶的笑声来。

XXX

"你学校的课程都怎么样了,德拉科?"纳西莎对自己的孩子微微一笑,这会一家人正坐在一起吃着家养小精灵做的圣诞晚餐。

"还行吧,"他答得简短,这会父亲坐在对面,实在没心思细说。可他母亲却问个没完,下定决心要让假日显得气氛活跃点,虽然没什么作用。

"你今年最喜欢哪门课?"

"说不上来,"德拉科随口答着,手里的叉子戳着餐盘。

"还不都一样,"卢修斯插话了,"教的都是些扯淡的东西。"

"卢修斯,"纳西莎警告地瞪他一眼,为儿子感到一阵心痛。她能想象这一年,他每天要怎么忍受才能度过。当时他找到自己父母,一副听天由命又紧张的样子,告诉他们他要回学校完成最后一年的学业。那会因为担心他的安危,违心地表达了和卢修斯一样的看法,可原因却完全不一样。

"那个老蠢货死了,现在应该稍微好点吧。"他父亲满满的恶意。

"卢修斯,你别这么说。"纳西莎咬着牙说道。德拉科从鼻子里深吸了几口气,坐直身子盯着对面的那个人。

"他比你不知道要强多少—"

"德拉科!"

"我们当年就该送你去德姆斯特朗的,"卢修斯这会态度恶劣起来,手臂挥舞到空中,"至少能让你得到像样的教育。"

"然后就可以和你的其他家人一样,在阿兹卡班等死吗?"德拉科把叉子扔到自己的盘子上,"还是你更愿意我那晚就直接死了更好?"

"够了!"纳西莎拍着桌子猛地站起来。她的声音冰冷,划破了空气。"你们俩都闭嘴!我不能让你们再这样毁掉一个好好的节日了。"她瞪着两人,身子气得发抖,"我们终于得到了宁静,又能一家人在一起了。我们该心存感激的,"说着眯起眼睛去看她的丈夫,"大家都应该。"

卢修斯靠回到座椅上,慢慢吐出一口气,但德拉科却从桌子边上站起来。他在家的大多数时间,他们都对此避而不谈,这会显然躲不过了。但他心里还是期盼着能不要和家人一起谈论这个要命的话题。

"所以我才不愿意回来,"他冲他父亲摇着头,"我就该留在霍格沃茨的。没人陪也比和你在一起强。"

"哼,得了吧,德拉科,"卢修斯追着他的背影继续喊道,"德拉科!"

"他是你儿子,"德拉科冲出饭厅后,纳西莎严厉地斥责起来,"我们差点没了他!"

"我知道他是谁,"卢修斯依然怒气冲冲,"他是马尔福家的唯一继承人。他得明白这一点。"

德拉科停在门厅那里的楼梯上,听着他父母说话的声音越来越高。

"让他自己想明白想做什么样的人吧!"纳西莎感觉已经气坏了,这会所有火都撒到了自己丈夫身上。"他有权利享受所有的自由。那学校肯让他回去已经很大度了。如果他离开我们一年,离开他不得不忍受的这些事就一年时光,如果这是最糟的情况,那就这样又怎么了?"

德拉科握紧自己颤抖出汗的双手,低下了头。庄园阴暗压抑的墙壁似乎把他困住了,那些该死的走廊变成了无尽的迷宫似的。它们都在对他低语,让他知道自己身上的耻辱,要逼出那些早已深植在他内心的黑暗来。他不想待在这里,坐在伏地魔曾用过的桌子旁边,留在贝拉特里克斯折磨过他的房间,这地方对他的青春期来说,已经没有丝毫愉快的记忆留存了。

"他要对这个家族负起责任来,"卢修斯的声音低得诡异,德拉科不得不凑过身子仔细听。他听起来很绝望,很愤怒,被自己内心的痛苦渲染着,"他必须肩负起重振家族光辉的担子。"

德拉科闭上眼睛,手指紧紧扣住华丽的楼梯扶手。

"你对他期望太多了,"纳西莎声音冰冷,"我们的儿子明明能做出一番成就的—也许他还是能的—可他会因为自己的名字,受到无尽的审视,猜忌和诋毁。我们家就给了他这些了。我们留给自己儿子的就只有这些了,卢修斯。你早点明白过来,我们才能重新成为一家人。"

德拉科飞奔上楼,回了自己的房间,眼里的泪已经憋不住了。他觉得这会哭出来实在是很蠢,毕竟眼下的情况和自己预料的分毫不差。他怎么能蠢到以为事情会改变呢!只因为格兰杰忍住对他的厌恶,和他上了床,也不代表他已经重新做人了。他还是一如既往地令人失望。就算她对自己示好,也不代表自己就配得上啊。

重重关上房门,他靠着门滑到地上,大口喘着气。哪怕在自己卧室里也没法平静下来。屋子里的墙壁之前装成了斯莱特林的代表色,还有一些奖章什么的,甚至还有一些和朋友们的合照,这会都已经没了。他在六年级开始前某次恐惧和愤恨的情绪大爆发,把那些全毁了。毁了那些提醒自己过去是什么样的,希望自己变成什么样的所有证据,这屋子满是他其实会变成什么样的写照。这会,他空荡荡的房间里只有一张大床,一个颜色差不多的衣柜,一面巨大的有了裂痕的落地穿衣镜,显得整个屋子空旷无比。德拉科从没想过要把房间恢复成从前的样子,虽然他还没和自己父母提过,其实他根本没打算在从霍格沃茨毕业后,回到庄园来。

XXX

她在返校的火车上看见了他,当然啦,他去和其他斯莱特林的坐在一块了。她简直难以抑制心中的喜悦,可就回了下头,他就从视线中消失了,哪怕后来她沿着车厢一路走去和自己同学坐在一起时,都没找到他。其他学生依次进到各个包间时,她在座位上坐立不安,其他人都在兴奋地谈论着各自的假期,让她好歹能从好久不见他之后的失落中分出点神去。直到到了晚餐那会。两人都盼着早点能重聚,谨慎地在大礼堂时不时看对方一眼,但要压抑住内心里的火焰变得越来越难。她等到都快要发疯了,终于,终于看见他走进了两人的公共休息室。赫敏双臂抱住他的脖子,差点让两人一起摔倒在地上。

"简直完美呢!"

他笑着把她拉近一些,她这样随意的拥抱让人说不出的舒服。想对她坦白自己在没有她的日子里,过得多么遭罪,在庄园的日子是多么让人沮丧、愤怒又暗自恐慌,他不想再看不到她,摸不到她,不能和她对话了。但低头看见那张笑脸时,又实在不想让她露出担忧的神色,他只是说,

"一本书不至于称得上完美吧。"

她热切地吻上来,让他闭了嘴别说这些俏皮话。两人分开后,她看起来还是热情如火,眼睛里亮闪闪的,嘴巴弯出好看的弧度问道,

"你怎么找到的?"

"这书一直都在我家附近的书店里,从我小时候开始就一直在了。"他耸耸肩,手指还紧紧扣在她背后,"我以前见你从图书馆借过这本书,很多次。"

"不会,"她略带尴尬地清清嗓子,"很贵吧,会不会?"

他眯起眼睛,冲她得意一笑。

"为什么要问这个?你很介意吗?"

"当然啦!"她抬头看着他,脸色一下子有些发白,"你不用那么—"

"我们早就说过这个问题了吧。"

她哼哼鼻子,他注意到她有在微微噘嘴。能看见赫敏·格兰杰这样噘嘴,他真的得忍住想笑的冲动。她眼神里那种凶巴巴看着他的样子,估计都没意识到自己噘着嘴呢。

"就是很完美啊,"她又说了一遍,感觉费了好大劲才吐出后面那句,"谢谢你。"

"哇哦,用不着这么用词吧,格兰杰。不过还是得说,别客气。"他得意洋洋地答话道,她翻了个白眼,在他反应过来前挣脱开他的怀抱。

"我希望你别讨厌才好,"她说着跑到自己的箱子旁边,拿出一个包得严严实实的小包裹来。"我还是想亲自给你呢。"

"赫敏,你真的不用—"

"是不用,但我们讲好了嘛,"她语气笃定,把包裹递了过去。他有些迟疑地接过来,她双臂交叉在胸前,盯着他的动作,"打开来啊。"

德拉科扯掉包装纸,露出一个有浮雕的黑色盒子。他不认识上面的品牌名称,估计是她从某个麻瓜商店里买来的。

"显然我没想到你会送我那么贵的东西,不然的话我会给你找点更好的了。"她还在喋喋不休,他已经打开光滑的盖子,里面是卷好放着的一条丝质银色领带,"但讲真的,给你买礼物真的很难的。"

她也许还有些不确定,但想到她为了给自己买礼物费了这么些心思,他就已经忍不住地开心笑了。

"这很完美啊,"他向她保证,拇指抚过那柔软的织物表面。一边重复着这个动作,德拉科一边想着她一个人在店里的货架间来回,摸着不同的料子,比对不同的颜色,想着在他身上会是什么样的,最后选定了一条,他手里的这条,是最合适的。至少,他希望整个过程是这样的。

"我知道你估计有很多条,但我只见过黑色的和学校制服的,所以就觉得你可以试试别的颜色。"她解释道,但要说实话的话,不过她这会没说出来告诉他,这个特别的颜色让她想起了他的眼睛,这会他正抬起那双眼睛,她突然意识到,自己在整个假期期间一直思念着这双眼睛。

"真的很完美,"他再说一遍,伸手去抓过她前面抵在自己脖子上的那只手,显然她前面很紧张。两人的手指交缠在一处,她踮起脚尖去吻他,他主动迎合过来。欲望一点即燃,似乎从未黯淡下去过,也从未让她摸到过这无尽渴望的终点过。今晚也是如此。他突然收回身子,坏坏地笑起来,"你知道吗,格兰杰,我想到了这东西还有个其他用途呢。"

有那么一会儿,他话里的挑衅意味让她说不出话来,想到他的暗示略有些吃惊。她一直没说话,让他都后悔自己提出这么个建议了,但她的嘴角慢慢向上扬起了。

"马尔福,"她装出惊讶地低声道,眉头故意皱起来,他能看见她说话时眼里闪着促狭的光,"你是不是太小看我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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十年就是十年。也许站在地球的纬度来看,也不过是眨眼一瞬。在他的脸上,或许连皱纹都没留下,但她还是能从其他很多地方看到时光的痕迹。他的颧骨比以前更加突出了,下巴和鼻子显得更加尖。眼睛更加深陷,那里的肤色比其他地方要深很多。当然了,还有他的黑魔标记。还是能看出来,不管这会已经褪色了多少。他卷起衣袖的时候,很清楚能看见,但也只有在她面前才会这样。

他看起来没有老十岁,至少她不觉得,但他自己觉得比上次见到她时,感觉老了不止那么多。她那会似乎清醒过来自己做了什么,擦掉眼泪,重新戴上订婚戒指,从地板上捡起其他随身物品时,他感觉瞬间又多老了十岁。

他该道歉的。该对她说,都是他的错。该求她别走。该告诉她,自己爱她。再说一遍。应该一直不停地说,说到她让自己闭嘴。说到喉咙干涩沙哑。说到脑子里只剩下这句话为止。

或者,至少再听她对自己说一遍。

"最好别谈起这件事,你懂的,如果我们在魔法部又碰到的话。"她忙着套外套,花了些时间才系好那上面一长串的纽扣。

所以他们得装作若无其事,他内心苦涩。装作这一切都没发生过。装作不是又在犯同样的错误,那个错误导致了两人今日的局面。她做好离开的准备时,德拉科没法把视线从她身上移开。

他应该求她留下来的。哪怕下跪也行。他该对她说,两人可以在一起的。

"我应该要谢谢你,"她不敢去看他,只顾着盯着自己的戒指,"今晚还真是,"她干笑一声,摇了摇头,似乎说不下去了。他走上前来,好想再次碰她一下。

"难以忘怀?"说出这个词的语气,比他希望的少了些怨念。就这么从舌尖溜了出去,但她明白了他想表达的感情。这会她慢慢抬起头来,看着他水银一般的眸子,一脸迷惘。两人都不知道今晚过后会怎样,会把两人带到何处。这一切开始的时候,想着只要忍完和对方共处的一个学年,之后就分道扬镳,显得简单得出奇。那会觉得两人这辈子也不会再见,是多么简单的一件事啊。那会的她,觉得自己这辈子想到他都会只有厌恶情绪,是多么简单的心境啊。

她记不起自己是什么时候开始爱上他的了。也记不起从何时起,开始拿所有男人和他去比较。甚至记不起从何时起,自己开始能忍受他了。

她只记得某天早上在他身边醒来,想到要离开他的一天时,心中只有恐惧。

"是啊,"她接道,想挤出个笑容来,可已经满面愁容。她没法从他身边走开,也没法走近他身边。脑海里仿佛一阵迷蒙,侵入了她的思想,麻木了她的感知,让她觉得身处一片浓雾之中。她低声道,"难以忘怀。"

一个月后

德拉科把报纸扔开,丢到自己厨房料理台上的那一堆上。现在就开始喝酒会不会早了点?他想着看了看墙上的钟。脸上一皱,发现自己还有一个小时不到就得去魔法部了。视线看回到那张预言家日报上。哪怕在报纸上,她的笑容也显得过于灿烂,黑白分明地如同嘲笑他一般,这会正盯着他,或许盯得是相机镜头吧,那双大眼睛忽闪忽闪的。

每个记者,不论咖位大小,这几周都在报道这事。看来两人见面后,她马上就忙着昭告全世界了。德拉科感觉自己的血液在翻腾,第一次看到的时候甚至不敢相信。在预言家日报上看到的时候,比在魔法部看见她手上的戒指更有那种一锤定音的感觉。大家都知道了,所以这一切都木已成舟。

每天早上都能看见类似的报道,字字句句都像一把刀一样在他身上拧过。想到她和自己在一起才过去几小时,甚至说了爱他这样的话,就跑去找了她的未婚夫,把两人订婚的消息透露给了每一个该死的记者—

德拉科都没反应过来,就拿着魔杖烧了那张报纸,都没觉得自己在念咒语呢。报纸瞬间烧成了灰,但那种负疚,愤怒,惭愧还挥散不去。

因为她不在身边啊。

他转身去了酒柜那,拿出一瓶已经开过的酒,抓起一个酒杯,放到了料理台上。毫不犹豫地倒了一大杯,但拿起酒杯时,才发现自己的手一直在颤抖。他那有着家徽的戒指,反射着酒杯里的光,和酒杯碰撞出叮当的声响。他难以遏制内心的怒气,喝了一大口后就把酒杯砸到了墙上。杯子碎成了渣,威士忌弄脏了墙面,流到了地板上。他低声念了个咒,杯子回到了手上,杯子和里面的液体都完好无缺。德拉科一声尖叫,带着无尽的愤恨再次把酒杯砸了出去。碎片掉在他脚边。再念一遍咒语,酒杯回到手里不过一秒钟,又被砸到了地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