08

这晚周深没有去医院,而是王晰替他处理了一切

也许有点讽刺,他的娴熟是由过去的暴力所得

「他们都是几年前我还在做歌手的时候认识的...」

王晰的声音有几分干涩,靠在他怀里的周深只是静静听着,如同往常

「第一个走的很近,那时候我刚进公司不久,没什么名气,我的情况也没那么严重...他经常来找我,我们比一般圈子里的更近些...」

「...你们是...情侣吗?」

「也许...算是吧...大概快一年时他搬到我这里住,当时我已经开始忙了,经常连着几天不在家里。有天凌晨我收工回来,听见里面卧室有响动...他,还有三个男人,在我的卧室,我的床上,你知道他们手里还有什么吗?摄影机,相机,录音笔...」

回想到这里王晰冷笑了一声,已经被他尘封很久的记忆再次回放在眼前,当时的情景混乱而荒唐,到了让他觉得可笑的地步

「那三个男人大概是他的炮友,相机里的照片不只是那一天的,他们的"作品"也真不少...我真的恶心,想到平时躺在身边的人,在那些镜头里像条狗一样随便对别人摇头摆尾搔首弄姿,口口声声对我说的都是些虚情假意的话...

但我也不是君子,我报复他了...

我锁了他三个月,没让他离开房间半步...」

王晰的指甲嵌进手心,眼神比刚刚又暗了许多,周深感觉到他的焦虑,便把手覆在他手上,轻轻抚开他的手指

过了好几分钟,王晰才接下去。他说从那之后他无法再停下来,他折磨每个靠近他的人,让那些人恨他,因为他觉得他们终究会背叛自己,而那样就是报复...

他也明白,也许后来他更多是在报复自己,可他不再能掌握情况

「...晰哥...」

周深握紧了王晰的手,心里堆满了细密矛盾的情绪,他知道王晰所做的事是残忍的,在那几个人眼中王晰一定是个恶人,一个带给他们深刻痛苦的人。也许说这话不公平也太偏心,但周深觉得王晰并不以此为乐,甚至也得到了等量的痛苦...

「深深,你知道吗...有时我觉得自己不再是自己了...我可以旁观我所做的一切,像个伪善者一样批判自己,可另一个我仍在继续那些可怕的事...我对你不好,我不明白为什么...我明明那么喜欢你...」

「晰哥...我也喜欢你...你对我很好...」

王晰苦笑,心里一阵酸楚,他搂紧了周深,声音闷在他颈窝

「对你好的人怎么会这样伤害你...小傻瓜...」

一定舍不得让你疼,舍不得看你哭

可是,我也舍不得啊...

...你会相信吗?

「深深,我暂时送你回去住吧...」

周深听见这句,立刻转身抱紧了他的脖子,整个人也贴紧他,手臂颤抖着好像是用尽了力气

「我没事的!我不回去...!」

「听我说,深深...我不想让你三天两头就受伤,你在我身边越久我越没把握控制好自己,我还是会照顾你的,公司里的事我也会继续做,只是减少些见面时间...」

「我不要!」

空气沉寂了一会儿,王晰轻轻摸周深的头发,叹了口气

「...深深不是最乖了吗?听话...」

「晰哥...过去的事情我知道不能改变,可是你能...」

周深把脸从他颈边抬起来

「我知道我不是医生,但我看得见你在变化,我也明白这些要改变不会那么快,可是...可是晰哥,我愿意陪你,我想在你最艰难的时候陪着你...」

王晰看着他,一时说不出话来

他一直觉得自己没有从梦里清醒,也许明天一睁眼,一切只是个漫长荒谬的白日梦

对他来说,周深是个一尘不染的天使,白色的,即使是堕落在欲望中也依旧显得清纯无比。在周深身上他所看到的全是自己遥不可及的妄想,比如那好像取之不尽的善意,用之不竭的包容。而他扭曲的占有欲总是在破坏这片净土,总有一天要耗尽泉眼中的甘甜

王晰总是想问为什么,为什么周深会出现,为什么接受这样的自己,为什么明明害怕却又不离开...他突然意识到自己从来只是疑问,却不曾思考过答案,因为他一直觉得这是不合道理的

一切,也似乎一直是围着自己转的

「...晰哥,我困了...」

周深靠回王晰怀里,闭上眼,单方面终止了谈话,屋内又只有淡淡的噪声。王晰知道就算再叫他也不会有回应了,小心翼翼抱他进房间,自己又折回了客厅在沙发上坐着

夜里的时间过得太慢了,他盯着手机一边想着

第二天一早王晰就去了公司,留给周深一张字条,又替他请了假。这两个月也不知道请了多少假,再这样下去恐怕周深也要像他当年一样变成公司长期失踪人口

「昨天没睡好?」

一见到王晰的脸色,余笛也吓了一跳,那眼圈看上去像是好几夜没睡

「我又做了...」

「...什么?」

王晰的话让他反应了一会儿,随即明白了意思

余笛抬了抬眼镜,不得不承认他也有些苦恼,本来前两周进行的顺利,还觉得照这个趋势下去也许能比预期更快改善...但情况反复也算是预料中的

「是之前的人?」

「不是...」

「我记得你已经停止寻找新的关系很久了,这是什么时候开始的呢?」

「最近」

「可以的话,能给我越具体的情况越好,在你不勉强的范围内」

「我真的喜欢他...」

王晰坐在那儿,弯着腰,脸低下去被撑在膝上的手臂完全遮住

「可是从一开始我就没做好...我强迫他听从我,无视他的恐惧,我对他做的事真的很糟糕...最让我害怕的是我还是想锁住他...」

「那他都有怎样的反应呢?」

「...他总是原谅我,接受我...我知道我还没准备好,不该纵容自己去接近他,我想只给他关心,只给他爱...可我现在给他的全是痛苦...」

王晰的声音嘶哑的不像他自己,虽然穿着依旧整齐,但整个人都没了平日里的从容

「你觉得有谁能只给别人带来爱与关心呢?」

余笛得到沉默的答复,他继续发问

「之前你跟我提到过,你觉得所有人一定会离开你,那么你认为别人一定会离开你的原因是什么?」

「...从过去到现在,几乎每个人都离开了」

「但现在的这个人,还有我,光哥,我们都没有离开你啊」

「如果我持续下去,你们最终都会离开」

「是我们这样告诉你的,还是你自己这样想?如果你之后不会再这样了呢?」

王晰又是一阵沉默

其实在之前的交谈里,余笛对他的基本情况已经了解的很详细了。王晰过去避开所有在公开场合谈及他成长背景的提问,连在这里也是经过了很长一段时间才说出口。从小生长在以暴力解决问题的家,被严苛的对待,没有嘘寒问暖的关心,没有包容的爱意,所有主权都被掌握着,即使在家里表现的顺从,内心也是极度抗拒的

他缺失属于自己的爱,占有欲也比一般人更加强烈,虽然从小时候起,他就决定要做一个关心别人的人,一个温柔的人,但暴力因子还是像咒语一样嵌在了他体内

成年后通过Dom与Sub的关系来宣泄那点还不旺盛的暴力心理,本来也没有发生过什么大事,但自从被那个人背叛后,一切都挣破了枷锁

那时候起王晰开始愈发不能控制自己,他很容易觉得自己的所有物受到了侵害,也认定这些人都一定会离开他。他极端的控制对方,软禁,或是纯粹暴力,一切在他看来能阻止对方离开的事,他都会做...

可他心里却对自己一直是恨的,也知道这样做只会让别人更想逃离,但他已经做了那么多,说什么都太晚了

再后来,他甚至放纵自己故意去虐待别人。即使是普通的游戏也时常会失控,受到伤害的人在圈内散布这些事,工作的压力也同时成为让他疯狂的毒药,这样浑浑噩噩几年了,他才意识到自己快要走火入魔。于是他退回没有波澜的生活里,干脆停止接触这些关系,连工作也转为了幕后,心里的结并没解开,但至少水面又恢复了平静

可遇到周深后,一切假象都被推翻了...

「为什么你一定觉得自己是无可救药?」

余笛递过来一杯热水,稍微平静下来的王晰总算抬起头,也接过了那杯水

「我对每个人都做了不可原谅的事,每一次都是如此...」

「那有没有人认为你是可以改变的呢?」

有吗?

有的...

王晰脑中浮现出周深对他微笑的模样,指甲下意识压在纸杯壁上,留下了一个月牙形的印记

「你觉得怎样才是属于你的亲密关系?」

「...也许这样很极端,可在我看来,只有对方时刻在我的控制范围内,也不和别人发生亲密举动,我才不会觉得不安...」

「据你所知对方有和别人发生什么亲密举动吗?」

「...肢体接触...还有谈话」

「具体是什么样的肢体接触和谈话?」

「握手...拥抱...谈话就是...日常的内容...还有一起喝酒」

「那么你自己与非亲密关系的人做过这些吗?」

「...做过」

「你觉得有多少人会做这些呢?」

王晰叹了口气

「...很多吧...也许,所有人都会...」

「他们全都因为和别人握手,拥抱,交谈日常而背叛伴侣或者终结了他们自己的亲密关系吗?」

「...」

其实,王晰心里也清楚,只是这些并不会直接导致那样的后果... 可他却过分地在意,把那些都视为威胁,这么久以来他也都没有好好想过...

深深因为这个,受了多大的委屈啊...

「你觉得继续现状下去,最糟糕会如何呢?」

最糟糕吗?

实际上,他一直想着的都是最糟糕的结果...

「...我会伤害他,之后他一定会离开...然后我又会锁住他...他会恨我,会想方设法逃走,或者我...」

王晰停顿了一下

「...我怕我甚至会杀了他」

这是他最恐惧的事情

在失控时他就像变成了另一个人,之后再去后悔并不能改变什么,现在是暴力,周深原谅了他,可如果真的发生更极端的事...

「你所希望的自己是什么样?」

余笛并没有停下提问,刚才的对话也都被他一句一句记录下来

「...我希望我能像其他正常人一样信任他,也让他信任...我希望能好好去爱护他...我知道是我固执认为他会走,所以即使他没有走,我也那么做了...」

「所以导致现状的是你的想法?」

王晰不知道是第几次沉默,这次格外的久,那杯热水都已经散了雾气,他才终于开口说出一个字

「...是」

这次咨询的最后,余笛从抽屉里拿了新的笔记本给王晰,叮嘱他每天记录想法并反驳自己,并且需要每周交来过目。接了这项作业的王晰盯着笔记本的封面思索了会儿,又抬头看向余笛

「哥,谢谢」

余笛朝他笑笑,拍了拍他的肩膀

「好好写作业,有任何情况随时打给我」

另一边,起床之后没有找到王晰的小猫咪,看见桌上的纸条,已经郁闷地趴了半天了

习惯了随时能捕捉到那个高大的身影,习惯抬头就能够到他微笑的嘴角,这样只有自己一个人的时候,变成了周深最害怕的事情

这种时候他总会胡思乱想。他不了解的王晰,可能是会留下他再也不回来的,可能是会拿各种借口搪塞他的,甚至可能是在哪里偷偷和别人见面的...这些都不得而知

不...不是的...

周深把纸条捏皱了攥在手里,小嘴被他自己的牙齿咬得通红。他在心里自责,不该那样去猜测王晰,不该不信任他...他是王晰的了,是属于王晰的东西,怎么能这样不忠诚?要是他不乖,就要被丢掉了...

"BiBiBi—"

突然的手机铃声吓了周深一跳,他把刚刚乱扔在沙发上的手机从夹缝里抠出来,来电人的名字让他皱起了眉头

「...喂?」

『深深!你怎么了?我听说你请假了?』

「嗯...我没事,嘎子哥,你又去公司了?」

『下午我去找你』

「什么?别别别,我真的没...」

话没说完,那头挂断了,周深再打过去,已经是忙线中

阿云嘎这个家伙,这样横插一杠实在让他要抓狂了...如果阿云嘎去了他家发现他不在,再知道他现在住在王晰家里,还不非得闹点事

周深只好脱了睡衣,匆匆洗漱后就随便套了衣服出门。打车赶到公司已是中午,再打给阿云嘎也没有回应,周深担心进去找会和他错过,干脆坐在大厅里盯着

这一盯就是两个小时,午休都结束了,员工们来来回回看见周深都跟他打招呼,有的还问他请假的事,就是没见阿云嘎出来,消息和电话毫无回应,就在周深打算直接进去时,阿云嘎的身影终于出现了,身后还跟着郑云龙

「嘎子哥!啊...龙哥,辛苦了」

「深深?你怎么来了?」

阿云嘎愣了一下,心虚地瞄了一眼身后的郑云龙,随即揽着周深到一边小声说话

「你不是请假了吗?」

「我...我是请假了但是,我没病!你看,我好得很,我请的是事假」

「事假?我听说你请了一个星期啊...」

「...提前解决了!」

周深努力作出微笑的表情,阿云嘎不太信,眼神把他扫描了好几遍,碍于这种公共场合也不能直接把周深脱了检查,只好暂时作罢,一回头发现郑云龙正在看着他们,心里还是有点发虚

他们说了什么郑云龙不在意,但刚才周深叫的那声"嘎子哥"着实引起疑惑,他不记得这人名字里有"嘎"这个字啊...是外号吗?还是小名?跟哪个村里长大的?不过,这家伙果然是个关系户啊

「不好意思,说了点事」

阿云嘎回到郑云龙面前,余光却瞥见一个让他牙痒痒的人从后面出来...

那低沉的嗓音一响,周深就要被唤过去,真叫他恨的不行

「深深?」

王晰也看到了阿云嘎,只是不屑浪费视线,径直就往周深的方向走过去,而周深似乎忘了这里是公司大厅,看见人就扑了个满怀

阿云嘎的眼神立刻往那儿投了把刀子,眉头一拧起来便压得更低,投在眼窝的阴影也让他整个人显得更阴沉

这一幕都被旁观的郑云龙收进眼底,等王晰带着周深出去,他开口问阿云嘎

「都认识啊?」

「...老朋友」

「这是看上哪一个了?」

听到这问题,阿云嘎有些诧异地抬起头,从郑云龙的表情看出来,他是真的在问他,没开玩笑的意思

他表现得就这么明显吗...?

「说不定我还能帮你呢」

嗯?这不是正中下怀吗?

阿云嘎思索了一下,故作轻佻地开口

「那,再怎么看,我的类型也不会是深深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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