01

新调来的刑侦队长很漂亮

这是局里同事说的

阿云嘎也不是故意要听他们闲聊,刚下了班换好衣服,这帮人就开始八卦了。据说队长很年轻,大眼睛长睫毛,鼻梁又高,皮肤还好,还有什么...屁股很翘?

听起来,分明是个妖精出世,雌雄莫辨

云市的小分局清闲,自然来个人都能成为大话题。阿云嘎路过大厅时,看见一个穿着一身黑的背影站在办公区走廊里正跟人说着话,挺高的个子,长腿笔直,半长的头发还有点摇滚歌手的意思

是没在局里见过的人,但背影又好像有点熟悉

「好,您放心吧」

声音也挺熟...

当时阿云嘎也没想太多,就这么出去了。没想到第二天早上一进办公室,这位一身黑就一嗓子把他震住

「阿嘎!」

「...你...我靠,怎么是你?」

眼前笑的灿烂的人,把在外一向以正经文明著称的阿云嘎脏话都惊了出来—这是他的大学同学,同一个寝室的室友,名字叫郑云龙,比他小了八个月,还有个很可爱的外号,叫绒绒...

虽然当时郑云龙读了两年就走了,说自己不适合学医,后来也去了警校,但那之后的三年他们还是有见面和联系的。直到阿云嘎毕业,郑云龙还在读最后一年警校时,他们突然就淡了联系

这样一过又是五六年,谁能想到今天他们会站在同一个房间里,呼吸同一平方空气

所以,郑云龙就是新来的刑侦队长?

「我听他们说你在这儿干活,就来了!」

相比于阿云嘎的惊讶和滞愣,郑云龙的声音里满是兴奋

他变了好多,可是阿云嘎打量了一会儿又觉得他没变...变得只是发型和衣服,眼里还是那股年轻小孩儿的活泼和冲劲

「你,穿的这什么...」

阿云嘎的记忆中,郑云龙都是一件随意的T恤加上万年不换的宽松长裤,冷了套件外套,热了就干脆光着上半身在宿舍里乱晃,现在这又是皮衣又是马靴,修身的长裤把两条腿绷得直直的,还有头发,不仅长还有点翘,刘海一看就是精心打理过…

...可真够骚包的

呵,右耳还有个耳洞

「好看吗?是不是特帅~」

郑云龙的笑依旧是原来的样子,一排白白的小尖牙露出来,眼睛弯弯,像爱丽丝里那个什么...柴郡猫

「...嗯,好看」

阿云嘎咬咬嘴唇,偏过头去,脸上有点热。这件事他是绝不会承认的,每次郑云龙冲他笑,或者伸手揽他肩膀,他的耳根都烧得慌...一个成年男人居然会因为这个害羞,在他看来不免有些丢人

「阿嘎,你想我不?」

「我说了别这么叫我了」

郑云龙怎么能这么没心没肺的呢?阿云嘎一直想不通。明明这么多年没见了,而且是郑云龙先淡的联系,怎么就能跟个没事人似的在他眼前说着这种话

「为什么啊?都这么多年了,这么叫你你还生气啊」

「你还知道...不是,我是说,你别这么叫我」

从大学开始,郑云龙就喜欢叫他"阿嘎",说觉得很亲切又可爱,可是阿云嘎好像很不乐意,每次郑云龙这么叫他,他就摆脸色,要是郑云龙还继续叫,他就要训人了

「那...嘎子?这和别人叫你一样,多无聊啊」

「你到底来这干嘛?」

「我,我就是来看看你啊...都说你们这儿挺安生的,清闲,我也来喘口气」

「喘气?喘气来我这儿喘?你也不怕被毒死」

郑云龙被他噎住,支支吾吾半天,突然笑出来

「哈哈哈,你还和原来一样!」

他为什么笑得那么开心啊...

阿云嘎觉得自己的脸越来越热,心里不禁暗骂这该死的春天,温度怎么就这么升高了

「我要上班了,很忙,你出去吧」

「少来了,我都听说了,你这比他们片警闲」

郑云龙伸手一拍阿云嘎的背,换来一个瞪眼

其实他说的没错,谁让这里的人天天生活的规矩,上班的上班,上学的上学,晚上拉了灯该睡就睡了,就是普通的纠纷也没几起能动手的

「那你调来有什么意义?」

「这个嘛...我说了啊,喘口气...」

郑云龙转过去,顺手翻了翻桌上的笔记,一边打着哈哈。阿云嘎又不是傻子,他这么一副态度,就知道是有什么事了,保密的规矩他懂,也不再多问

「等你晚上下班去喝一杯吧」

「不了」

「我就当你答应了!好了,我先走了啊」

郑云龙在他肩上拍了一下,也许是力道有点重,阿云嘎伸手摸了摸自己的肩膀,残留的触觉还停在上面,有点酸

不过,这里能有什么大事需要特意调一个新队长来?

坐了一上午办公室,午休时阿云嘎在食堂也没见到郑云龙的影子,大概真是闲的,他居然开始听旁边新来的见习生八卦了

「我觉得吧,这次一定是要来大的了。我昨天在我家前面那个小餐馆就听老板娘的女儿的朋友的妹妹说,咱们这儿最近来了一拨道上的,应该是要安营扎寨,而且,他们头上是个大团伙,就那个之前上过好多新闻的」

这个见习生才来俩月,也不是技术科的,却天天午休都要缠着DNA室叫高杨的同事唠个没完,名字长度和他本人话多且密的特点一样,叫黄子弘凡

「咱们要是能给他们端了,那得多威风!是吧,羊儿!」

「你傻啊,哪儿那么容易」

高杨怼回去,一脸的无奈。认识两个月,小屁孩就叫人叫的亲切,而且每天咋咋呼呼的,说起话来总有种傻小子的感觉

「诶对了嘎子哥,新来的队长你见过了没?长得真的贼俊啊!」

阿云嘎没搭理,眼睛一瞥却看见郑云龙带着个青年人走了进来。那孩子他也没见过,看他们谈笑的样子,应该是很熟悉了,八成是跟着郑云龙调来的新人

「嚯,说曹操曹操到」

黄子弘凡啃了一口馒头,正准备要开始新一轮八卦,阿云嘎打断了他

「他旁边那个,你知道是谁吗」

「嗯?...哦我知道,是跟着过来的新人,应该是他带的徒弟,叫蔡啥来着...蔡成语?」

蔡…成语?这叫什么名字…

阿云嘎皱着眉头在心里吐槽了一句,也没心思吃饭就盯着不远处的两个人看,反正局里的伙食也是难以下咽

郑云龙和那什么成语一直满面笑容,你一言我一语的,看起来就像是多年的好友...阿云嘎不禁想起和郑云龙还是同学的两年,那时候他们基本上形影不离,在同一个寝室也总是生活的很默契,大多数人眼里阿云嘎有些不苟言笑,怼人还挺厉害,所以也不太敢接近他,但郑云龙知道他不过是不太善于表达,也总能替他说出心里所想

可那段时光就这么被切断了。郑云龙也许不知道自己离开学校之后阿云嘎一直是一个人,每天也就盼着能和他发发消息,打个电话,周末有空出来见面喝酒,生活里除了学习就是郑云龙这个人。郑云龙更不会知道,在他回消息的速度越来越慢到最后干脆几个月都没回音时,阿云嘎整个人都不好了

也是从那时候开始,阿云嘎喜欢上自己喝闷酒,抽烟,也多了些奇奇怪怪的私人爱好…

「嘎子哥?」

「嗯?」

「你们认识?」

顺着黄子弘凡的话,阿云嘎才注意到郑云龙在冲他招手,看他视线对上了干脆径直走了过来

一旁的黄子弘凡和高杨见他们过来,都礼貌的打招呼,只有阿云嘎还是阴沉着脸,把郑云龙后面跟着的蔡姓新人都给吓得缩了缩脖子

「您...您好,我叫蔡程昱,我是郑队的徒弟,以后请多多关照!」

阿云嘎上下看了眼桌前的蔡程昱,小年轻一脸稚气未脱的样子,看起来未经世事,眼里都是单纯和天真。他一向不会多照顾新人,更别说这么个毛头小子

「轮不到我关照你」

这句话把周围四个人都呛住,小桌前顿时气氛僵硬…

阿云嘎也没再说什么,低头用筷子戳了两下米,起身走向门口把餐盘倒了个干净就离开了

「那个,蔡同学你别介意,嘎子哥不太会说话,人还是很好的」

黄子弘凡把人招呼着坐下来,一边替阿云嘎圆着,心里也纳闷今天他怎么这么阴沉。虽说平时阿云嘎也不爱说话,一说起来免不了会有毒舌的时候,但也不是那种爱故意摆脸色的人

不过,新来的队长是真的很漂亮…

「郑队,我听说您是市局调来的,市局伙食肯定好很多吧?」

「那是,我们天天都是喝露水的~」

郑云龙逗他,露出一排白牙笑得比小孩还调皮,一时让真正的小孩看呆了眼

「你就叫黄子弘凡是吧?蔡蔡和你是校友,以后你们可要互相照顾」

「啊,荣幸之至荣幸之至!」

黄子弘凡一手握住他伸过来的手,另一手交叉过来握住蔡程昱的,笑的开心。相比之下,高杨就淡定的多,简单的打了招呼便安静地坐着

「你们阿老师一直这样吗?」

郑云龙还是有些在意刚才阿云嘎的态度。其实在他的记忆里,阿云嘎笑的时候还是挺多的,比如他说了什么新鲜笑话,做了个奇怪的鬼脸,或者表演了几句临时学会的塑料蒙语,阿云嘎总会忍不住笑出来,怼他也不过是因为亲密的肆无忌惮

「我才来两个月,也不是技术科的,不知道他以前如何,只是从我来这开始就是这样…不过您是怎么认识嘎子哥的啊?」

「我跟嘎子以前是大学同学」

「啊?可是,您现在…」

「黄子,我在减肥,你吃肉吧」

高杨打断了黄子弘凡的问题,把肉一块一块都夹到他盘子里,小孩子也好糊弄,这就忘了自己要说什么,一心对着高杨傻笑,说谢谢小羊

黄子弘凡这样新来的见习生是不知道,但高杨之前就听过一些关于阿云嘎的传闻。隔壁毒物分析的女同事们八卦说,阿云嘎之所以这么冷漠是因为大学谈了个男朋友,后来,那个男朋友撇下他去了别的城市,他心里伤的深,才会对人感情淡漠。本来高杨是不信的,但刚才郑云龙这么一说,这个传闻倒变得真有些神秘

要是郑云龙就是那个传说中的"男朋友",那…

「嘎子在这人缘不好吗?」

郑云龙摸摸自己的耳垂,突然向黄子弘凡开口

「嗯?这倒也没有,嘎子哥只是不怎么爱和咱们年轻人闹腾」

「是嘛,哈哈...」

局里的午休有两个小时,郑云龙把蔡程昱留在食堂,一个人晃悠到了后门的停车场抽烟。天气变暖和了,他那身用来耍帅的皮衣有点热,不知道阿云嘎那身白大褂凉不凉快…反正等进了解剖室,防护服和口罩都得把人憋个半死

小地方不敌市局,他知道阿云嘎是主任法医,其他人要么工作经验少要么有些"偏科",像他这样有经验又有能耐的什么都得带着做点儿,虽说这里事情不算多吧,但那样也有些辛苦

这些年,阿云嘎过的怎么样呢…他比以前胖点了,但和一般人比还是瘦,脸颊凹陷的样子着实让人心疼,但他的眉眼还是那么好看,好像比以前更深邃了。郑云龙最喜欢阿云嘎那副眼神,有光,深沉,仔细看还能发现暗藏的一丝柔情,从以前开始他就爱盯着那双眼睛说话,喜欢看自己的身影倒映在那双黑眸之中,总觉得,这个人是和他有着某种羁绊的

「谁?」

身后的灌木窸窣一阵,郑云龙反射性地转头,却没看见半个人影

也许是他太过警觉了吧

这次调到这里,是为了一件大案。市局交代他,半年内必须结了,其实他没有把握,何况还带着个蔡程昱,心里也怕耽误新人的学习机会,可命令就是命令,现在他也没理由要求延长期限,只好乖乖应声。本来他心里挺焦躁,听局长说到阿云嘎的名字时,眼睛一亮,心里顿时开朗不少,可阿云嘎的态度又着实给他浇了一盆冷水

也是,他这么多年都没什么音讯,总不能还要求人家对自己笑脸相迎吧

"叮—"

一条手机讯息打断了他的放空,内容只有简短的几个字

"晚上回来吃"

说起来也奇怪,这地方这么清静,郑云龙来的这一天,旁边小区就有人打架打破了脑袋。被打的人去医院做了缝合没几个小时就跑来做鉴定,本来要下班的阿云嘎还是留了下来

「你这就是轻微伤,多休息」

「轻微伤?不可能!你看给我这打的!」

被打的是个二十来岁的小年轻,说起来是脑袋破了其实也没那么严重,血没流多少,脑震荡什么的更没有,就是一道一厘米多点的小豁口。年轻人不停嚷嚷自己被打的有多么惨,阿云嘎只能重复自己的话,如此僵持了半天人也不肯走。后来,也许是想起自己在这个年龄时也遇到过相似的情况,阿云嘎还是多安抚了几句

那人得到安慰,情绪似乎平静了许多,没再死缠烂打,只是还有点不服气

「看你年纪还小,没在上学吗?」

「...没钱,早出来打工了...今天那个就是工头,欠我和我兄弟们几月工资了...」

听他说了会儿,阿云嘎也了解到事出有因,不是一般的打架斗殴。那个工头欠了所有人的钱,不愿发工资却跑出去赌,工人集体跑去讨说法,结果却被恶人先告状,这孩子是带头的,还被动手打伤了。他卷起袖子之后,手臂上都是平时干活留下的痕迹,有擦伤,也有些陈年的疤痕

「家里人呢?」

「死了,早都死了...」

年轻人的语气没有什么波澜,阿云嘎却沉默起来。其实他从小长大的也不顺,没什么亲情的陪伴,也没朋友,遇到什么事情只能靠着自己硬撑,就那样几十年走到了现在,那种心情他比谁都了解

「拖欠工资的事,你可以打这个电话去咨询一下」

阿云嘎写了一串号码给他,想了想又掏出裤兜里的钱包,抽了几张一百的递给他

「别的我也帮不了什么忙,伤情鉴定的结果只能是这样,这些你先拿着应急...我知道你们不容易,但社会讲法律,靠闹事是没办法解决问题的」

那孩子明显没有预料到这些,看了阿云嘎半天,有些不好意思的挠了挠后脑勺,好像为自己刚才胡搅蛮缠的态度有些内疚,说话也变得礼貌起来

「...谢谢您,但我不能拿,小时候我妈就说了,我只能拿我应得的」

「就当也帮帮你那些兄弟吧,别饿着」

阿云嘎把钱塞进他手里,没再容他推拒就带着他一起出了办公室。孩子最后也收下了他的好意,连声道着谢离开

送走了人,阿云嘎一转身就被人截了个胡,定睛一看,是那只一身黑的大猫。他大概一直站在门口的角落里,傍晚天色暗,走廊灯也没开,如果不是阿云嘎收住了手,差点就要上演一场法医擒拿刑侦队长的戏码

「你一直在这儿?」

「嗯呐,我都听到了」

郑云龙冲他咧嘴笑,语气还有装乖的嫌疑,阿云嘎的脸"噌"的一下就红起来,转头看向窗台上不知道多少天没浇水的绿植,试图让自己骤然加速的心跳平缓下来

「阿嘎」

郑云龙小心的轻声唤他,得到一片安静,阿云嘎被这么叫居然没生气,看来心情还可以

「你是一个好人」

...?

「...你...」

大爷的...给我发好人卡?

阿云嘎又气又好笑,嘴角忍不住弯起来,可他不想被郑云龙看见,只好假装咳嗽一声,立马又恢复淡定的表情

「你还有事吗...」

「有啊,你答应我的事,走吧」

「走哪儿?」

「你家啊」

家?

阿云嘎愣了一下,抬头对上郑云龙弯起来的眼睛,满心疑惑。这家伙这么多年不出现,一来就好像理所当然似的要跑到人家家里吗?...也不是不愿意,只是,在阿云嘎的逻辑里,像这样的情况怎么着也该先向人赔个不是才对

不过郑云龙嘛...这个人就是这样...他知道的

「这么久没见,不喝一杯也太不够意思了」

郑云龙拍拍他的肩,手上也没个轻重,阿云嘎觉得自己的心都要被他拍掉下来,肩上像贴了张两块钱的暖宝宝,在这天气里隐隐约约的发热,不免有些难受

真奇怪...胸口有浪潮一直在翻滚,好像随时都要拍出一个高浪来。这让阿云嘎想起很多年前那个春天,那时候的浪还小,轻轻摸着岸边的小石子,凉凉的浸湿脚腕,是一章波澜壮阔的开始

很久没感受到这种莫名的躁动了

还以为,他早就麻木僵硬的像外面那棵照不到阳光的枯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