02

阿云嘎竟然没搬家

一进门,郑云龙就开始吐槽这里阴暗潮湿,闷热的要命。其实也没那么糟糕,阿云嘎在这栋小公寓里住了得有十年,从大二下学期开始,也就是郑云龙离开学校前那一段时间,他们在这里喝过多少次酒也记不清了,总之这也是他们最后一次见面的地方

「嘎子,你有那么穷嘛」

「...」

「上学的时候你住这儿我能理解,现在都这么些年了,还跟这儿窝着?你看你看,就这种布局,成天都见不到光」

郑云龙往沙发上一靠,翘着二郎腿就开始对着周围评价一通。阿云嘎懒得回他话,刚才郑云龙在楼下便利店买了一堆乱七八糟的酒,他还在对付大大小小沾着水珠的塑料袋,脑中突然闪过一些与此相似的画面

曾经,郑云龙也是这么乱来,大二放假的最后一天晚上,他们几乎把店里剩的酒都给搬来了,在这间简陋的小屋子里两个人借着酒劲说着胡话,还发生了一些不寻常的事情...

那时的空气里全是他们呼出的水蒸气

酒精味儿,像学校的实验室

「问你话呢」

郑云龙的声音把阿云嘎拉回现实,他抬头,窗外霓虹灯映过来的光正照在郑云龙脸上,也很像那天的情景

「什么?」

「我说,你为什么不搬家?」

「习惯了...」

阿云嘎不知道这算不算撒谎,住了十年多,他确实习惯了,在局里干了那么多年也不至于没钱搬家,可说到底这些并不是根本上的原因

根本原因,他很清楚,但最好是别让他承认...

「真的?我不信有人能习惯这种鬼地方」

郑云龙走过来,双手撑在那张单人餐桌的边缘,隔着这段距离伸头去探他的眼神。阿云嘎把头压得很低,手里拿着开瓶器把几瓶啤的撬开,然后推了过去

「你喝的完么?」

「开玩笑,你龙哥的酒量可是闻名天下」

从这句话之后,郑云龙就真没停下,很快瓶子空了十几个,阿云嘎只占了其中二三。晚上两个人都还没吃饭,这么一喝,阿云嘎就担心郑云龙的胃,以前也是这样,郑云龙喝起来就没完,倒是不耍酒疯,但一醉就喜欢皱着个眉头冲他噘嘴撒娇,还要缠着他陪自己玩儿,完全不像个样子,等之后胃不舒服了,又会抱着他掉眼泪,被批评教训就说自己错了,再也不这样了,然后下次一定还是如此,屡教屡犯坚决不改...

比如现在,阿云嘎看着身边的人几乎是整个倒在自己身上,心里对他又恼又觉得可怜,这么一个1米87的成年人,还是局里备受瞩目的刑侦队长,怎么就能像个巨型宝宝一样扒着他哭唧唧的

...可爱是很可爱,但这好像不太对

「起来」

阿云嘎拍拍他的肩膀,试图让他把头从自己颈窝里挪开,可郑云龙完全不配合,强硬地搂着他脖子就是不松手,那头毛绒绒的黑发为了定型上了些发胶,现在戳的阿云嘎刺刺挠挠的,又无法顾及

「你给我起来」

「不要...」

「快点」

「不要嘛...」

「郑云龙,你不听是吗!」

阿云嘎的语气很严厉,不用高声就让郑云龙浑身一震,也不敢再嬉皮笑脸,整个人软下来乖乖地用鼻尖蹭他颈侧,像只温顺的大猫

「阿嘎...」

窗外,楼下夜市的嘈杂变得模糊,阿云嘎听见自己的呼吸粗重了些,耳边似乎有气流划过。大猫蹭得他口干舌燥,手指不自觉地绞在一起,好像在忍耐什么

「...我想你了...」

这不是第一次

「松手」

「不...」

「你想干嘛?」

「我知道错了...你别凶我」

郑云龙不是第一次这样对他。大二离开学校时他说对不起,消失了一个月,回来时说自己错了,再之后的三年里也断断续续反复循环,直到后来变得几乎无影无踪

现在,他还是这么说

「所以?你是想要我说没关系吗?」

「你别生气啊...」

「我没必要生气,反正咱们早就两清了」

阿云嘎说这话的时候,指甲都嵌进手心里,却被郑云龙掰开手指,一点点替他顺着留下痕迹的地方

「瞎说...」

郑云龙握住他的手,凑过去让自己那双薄唇覆上他的脸颊

「说谎鼻子会变长的」

这不是第一次,绝不是

阿云嘎沉默着,睫毛在昏暗的灯光下微微颤动,他的手被捏了又捏,却觉得捏的是他的五脏六腑。郑云龙为什么总是如此我行我素,为什么他可以决定一切?

「那我回去咯...」

那个温度在阿云嘎耳边晃了晃,逐渐脱离了他的身体

脸上,还湿湿的

第二天一早,阿云嘎接到局里的电话,居然是百年一遇的要他出现场

事发地点是旅馆街的一条死胡同,两边都是小旅店,生意不是太好,周围也没多少人烟,本来早就说要改建,结果拖了那么久也没动静,谁能想到现在还出了命案

阿云嘎到的时候郑云龙已经在现场了,蔡程昱跟在他身后,一脸认真地听他和旁边的警员交谈情况。他的眼睛依旧明亮,完全看不出宿醉的样子,也许昨晚他根本没醉吧...

「...目前看来死因应该是失血性休克」

郑云龙正在说着,转眼看见阿云嘎走过来,就跟个没事人似的和他打招呼

「嘎子,你来的挺及时啊」

「嗯」

阿云嘎瞥了他一眼,放下勘察箱,拉紧了乳胶手套的边缘开始检查尸体。这是具年轻男尸,看上去大约20岁上下,死时坐倒在地,背部依靠在墙上,左手捂着右下腹,尸僵已经扩散至全身但程度未到最强,死亡时间应该并不长

「非自然死亡,死亡不超过10小时,生前遭到严重暴力,全身多处殴打所致的外伤和利器捅伤,左手虽然放在右下腹,但按出血伤口位置判断,原本应该是捂住了右上腹,后来手臂失去力量或者死者失去意识才下滑至此...就伤口形状来看,捅伤他的可能是常见的便携小刀,死因推测是内脏破裂出现失血性休克...」

说到这里阿云嘎又看了一眼旁边站着的郑云龙,他刚才来的时候郑云龙在推断死因,看来学了两年的半吊子还没把东西忘光,但这是他的工作...一个刑侦队长在这儿显摆啥啊

「具体的需要尸检过后才能定论」

嗯...也不是别的什么,只是他现在还有点不太乐意看郑云龙一脸无事的样子,而且他很不想承认,郑云龙在这里他没法很专心的工作,因为这样很不专业...

「身份确认了吗?」

郑云龙回头问做记录的警员,丝毫不在意阿云嘎对他投过来的怨念眼神

「这个,还没...这人好像是个无业游民,身上什么证件都没有,听说天天在附近混,旁边的老板也说经常见到他,但都不知道他来历,大家都叫他阿鬼」

「再多问问附近的人,收集一下情报」

「明白」

现场的人员各忙各的,阿云嘎吐了口气,把精神集中在面前的尸体上。这里环境非常幽暗,只有几个户外用的垃圾桶,旁边堆着些生活垃圾,苍蝇乱飞,阿云嘎的视线一晃,发现尸体腿边有个闪着银光的小碎片,叫旁边的警员拍过照后便小心地捏起来查看

「发现什么了?」

郑云龙的脑袋突然凑过来,像只好奇心旺盛的猫,阿云嘎用肩膀把他往边上挤了挤,将那个小碎片对着有光的方向,看了一会儿得出结论

「刀断在里面了,他自己拔出来的」

「这形状有点特别啊...」

确实特别,与一般的小刀相比,不仅宽度窄,形状也不规则,像半个月牙,但边缘却不平滑,看起来也并非自然磨损

「不是一般市面贩售的厨房刀具,应该是自制的,韧性不高,可能是...」

「锉刀改的?」

两人对视了一眼,似乎是想到一起去了。阿云嘎清了清嗓子,把碎片递给郑云龙让他装在物证袋里,一起身却有点晕眩,郑云龙也看出来他的不适,收好物证就靠过来要扶他

「阿嘎,你还好吗?」

「我没事...」

「看你这黑眼圈,昨晚没睡?」

阿云嘎明显因为这句话顿了一下,昨晚他一闭起眼就满脑子混乱,翻来覆去几个小时都没睡着,失眠也不是第一次了,以前偶尔也有工作到半夜的情况,可不知道为什么今天他格外累,好像不是一夜没睡,而是大半个月都没休息过一样

他在半梦半醒间看到很多东西...没有一样是他想看见的

「这边交给我吧,你去休息」

「郑云龙,我才是法医,你逞什么能?」

「看你累嘛...」

本来阿云嘎是想再说他两句,结果郑云龙一噘嘴,语气变软,弄得他也没法再开口了。这么多年过去了,这一点还是没有变,阿云嘎最没辙的就是他这种撒娇似的行为,再怎么气,好像都能被他蒙混过去

可这次他不会再这么轻易被郑云龙糊弄了,他不原谅他,不会的...

肯定不会的...

「做你的事去」

阿云嘎偏过头,避开了他的目光

上午的现场勘查结束后,一向清净的小分局也忙碌起来。网络消息传播的很快,现场围观的人拍了张照片上传后整个云市都人心惶惶,尽管局里一再强调现在不要公开报道,也要求删除了那张照片,各种午间新闻和自媒体还是很快讨论起这宗案件,这为寻找凶手无疑带来了负面影响,但也让死者身份慢慢暴露出来

有几个人打来电话说自己认识这个阿鬼,提供的情报都有一些互相矛盾,但有的信息却非常一致。比如这人平时经常在那条旅馆街偷偷兜售违禁药品,看见有小情侣过来还会卖些有特殊用途的药,但都是假的;再比如,他是真的很需要钱,除了卖货,也在各家旅馆打杂过,可惜因为全是临时的,工钱也是现结,在哪家都没有留下身份信息

「这就是典型的小混混嘛,没什么社会价值,死了为民除害咯」

听见同事的议论,阿云嘎有些不太乐意地吐了口气,他又拉了一下手套边缘,乳胶材质弹回去的声音像是某种提示,刚刚还在说话的同事立马闭上了嘴,重新围在解剖台边

「肝真性破裂,未及时就医导致大量失血,之前的死因推断无误。除此之外,四肢,躯干,都有擦伤,裂口,出血斑,找不到几处好地,可能是受到多人殴打所致。左手食指和中指被从根部折断,左手臂肱骨大结节撕脱性骨折,从中指的痕迹来看,生前佩戴过戒指」

「他这么穷,还有钱买戒指?」

说这话的人遭了阿云嘎一个眼神,立刻不敢再吱声

「目前推测死者是在午夜之后受到了严重暴力,在黎明前死亡,约5个小时内的时间,他很可能是被施暴者追到旅馆街附近,躲藏在巷内后失去的意识。死者很年轻,凝血能力应当较强,如果当时就医应该还有救」

这边刚出来,外面就来了通知,说查到了死者真实身份并联系上了他的母亲,但人家不愿意来认领大体。这个阿鬼初中就辍学出来混了小帮派,后来在旅馆街附近干起了药物买卖,家里从他辍学后就没联系过他,听打电话的警员说,那位母亲的语气很是冷漠,好像这个人和他毫无关系一样

这种案件如果说在全国范围,也不算稀奇了,何况作为法医,在这行干了这么久,就算没亲身遇到,也一直被这种消息围绕,某种角度上说感官都多少有点"麻木",这也算是维持工作的一种方式

可阿云嘎在这方面有大问题...

这是周围所有人都不知道的—除了郑云龙

大学他们还同校时,每次上完课回来阿云嘎都会在宿舍安静地躺半天,什么都不做,也不说话,就这么躺着,郑云龙笑他说"你这是在躺尸啊",他也不会回应。一开始郑云龙很纳闷,但也没多想,直到后来有一天晚上实在受不了了,才一嗓子把他吼起来逼问原因。那天阿云嘎的眉毛拧得很紧,他看了郑云龙半天,一开口嗓子都沙哑

"我很害怕,大龙,我很害怕..."

阿云嘎说,如果有一天他被人割了喉咙,或是捅了刀子,也许他会很坦然接受,可如果是他身边的人呢?他无法得知什么时候身边的人就会遭遇这种事情,不能控制他们的生死,不能留住他们,这让他很不安...那些尸体让他意识到,一个人生命的分量有多重,又有多脆弱,很可能上一秒还在和他说话的人,下一秒就已经是冰冷的大体,躺在教科书的书页上...

"那,现在你至少还可以控制我"

郑云龙这么说

这天下班,阿云嘎在走廊遇见郑云龙带来的那个小徒弟蔡程昱。蔡程昱好像有点怕他,见到他就低着头紧张地打招呼,阿云嘎随口问了句他来这里干嘛,小朋友立马规规矩矩把原因细说了一遍

原来死者母亲又打来了电话,说想见一下遗体,但她不想追究凶手是谁,只想安排着把大体火化了,可这是刑事案件,局里警员给她解释了半天不能撤销,她反而在电话里歇斯底里起来。他们觉得这种态度有些奇怪,就想着会不会死者家属与案件有所牵连,想来问问他们有没有在尸检中发现什么异常状况

「现在看来没有什么不寻常的,只有一点...他生前戴的戒指不在,我们在案发现场也没有找到那枚戒指」

「戒指?好,我明白了,我去汇报一下情况」

「你等等」

阿云嘎把蔡程昱叫住,指了指他衣领上的酱油印记

「注意点卫生」

蔡程昱顺着他的手低头看了一下衣领,有点不好意思的点头

「是...啊,那个...龙哥让我转告说,今天辛苦您了」

听他这话,阿云嘎眉头一皱,好像有点不大乐意,本身这是他的工作没什么好说的,再者,郑云龙干嘛不自己说?就这么一句还要别人代劳?...昨晚还缠着自己说那些话,现在又这么没诚意,拿他当猴耍呢?

「这只是我的职责」

「还,还有...龙哥说,如果您有空的话,晚上他在老地方等您」

蔡程昱的表情带上点疑惑,好像也不太明白自己转达的话是什么意思

可阿云嘎再清楚不过了...老地方,其实就是个小破酒吧,他俩上学时没事就会去消遣,连老板都跟他们混熟了,后来郑云龙去了警校,阿云嘎一个人也懒得去,只有很偶尔的去喝一杯就走,要么就是等郑云龙周末有了空两个人会在那里见面

郑云龙还记得那里...

「知道了」

阿云嘎丢下一句话,绕过蔡程昱消失在走廊尽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