03

晚上阿云嘎还是赴约了。小酒吧没什么变化,霓虹灯还在,只是少了几个笔划,门口的小黑板写着营业时间和今天的推荐,客人依旧没有多少

阿云嘎一进去就看见郑云龙坐在角落的卡座,那个角落是他们过去的固定位置,连老板都知道要给他们留着。他走过去,郑云龙就靠过来在他颈边嗅了一下,吸气的声音让阿云嘎心里一颤,同时也闻到郑云龙头发上的香味

还是同一种洗发水...但混了些发胶

「洗澡了?」

郑云龙坐回去,拿了桌上那杯放了冰块的烈酒,喝了一口就用唇在杯沿磨着,看他眼皮半耷着,神情有点迷离,好像已经喝了不少

「嗯...」

「也是,不然多味儿啊」

「找我有事?」

阿云嘎在他对面坐下,昏暗的光线让两个人的脸都变得有些模糊,郑云龙那双眼睛倒是清楚,酒吧天花板上的小灯球把细碎的光斑投射在墙壁与地面,照出他眼里一点水光,影影绰绰

「昨天你都没怎么喝,不公平」

一杯酒被推过来,阿云嘎看他一眼,在心里吐槽他幼稚,但还是拿起来喝了一口。本来今天的工作之后他就需要放松一下,烈酒能麻痹他的意识,这是他在这些年独处的时间里发现的

「蔡蔡跟我说了戒指的事,你有什么想法吗?」

听见郑云龙的问题,阿云嘎的干笑一声,敢情这是找他来加班了

「可能是被当做值钱物品拿走了,但我想,他平时生活拮据,这戒指要么其实不怎么值钱,要么是有纪念意义的,对他来说应该很重要」

「你就不觉得是他偷的吗?」

「你要是穷的饭也吃不上了,偷了戒指,会一直戴着还是卖掉?」

「...也是...阿老师果然聪明,我只从他是闲散人员又混帮派的角度上考虑,都忽略了这么明显的事」

郑云龙又咧开嘴笑,眼睛里的水光被挤到眼角

「案子的事以后直接打电话就行了」

阿云嘎抬手一饮而尽,看着杯底的纹路,好像想到点什么。啊,他知道自己在想什么,这里连杯子也没有变化,仍然是同一种,而郑云龙很可能都没有发现吧...不,郑云龙现在是刑侦队长了,他应该早就注意到了,就像刚才他问戒指的事,想想不过是个话茬罢了

那他有没有注意到,自从从他来了局里,自己就一直很不自在?

「可是我想见你啊,说话就要见面说才对」

郑云龙咬咬自己的嘴唇,放下杯子就坐了过来,一靠上阿云嘎的身体就像没了骨头,眉毛也撇着,一副可怜相

「阿嘎...你不管我了吗...」

平时郑云龙在别人面前绝不会用这样柔软的声音说话,撒娇更是不可能的,但在阿云嘎面前,他可以是只肆意伸展肢体的猫,靠过来在他的脚边磨蹭,舔舔他的面颊。阿云嘎的嘴角轻轻一扯,不禁在心里笑自己居然还在为这一点特殊而感到骄傲—即使,已经过去这么多年了

但这份骄傲,并不只属于这个叫阿云嘎的人...

这也是他一直无法释怀的事情

「别这么叫我」

阿云嘎的语气有点冷淡,但仔细听的话,他开口时还有些喑哑

「阿嘎...」

「我说了,你...」

「...主人...」

郑云龙极轻的这一声在他耳边带着热气,阿云嘎只觉得浑身一震,心里像被十米开外的一颗空包弹击中,流不下血来却酸疼的厉害

「...主人不要绒绒了吗...」

阿云嘎的耳朵开始发麻,不该存在的嗡鸣声充斥着他的耳道,在这一刹那他眼前出现了数不清的画面,可每一个片段都早已被撕扯的破碎不堪,每停下一帧,胸口就是一阵翻涌

「郑云龙...」

那么久...

那么久了,为什么你可以这样若无其事的再次挑起...

「求你了...主人...绒绒不想被丢下...」

为什么你想要月亮就可以伸手摘下,你想要星星就能在转身之后将月亮丢进任何一个垃圾桶...

「主人...绒绒想你...」

郑云龙的唇已经贴在他的耳廓,明明是只有他能听见的音量,却震耳欲聋好像全世界都只剩下这抹嗓音

阿云嘎想要抽开自己的身体,可他似乎僵住了,喉咙里也像堵了一枚被浸湿的棉球,那几个字他始终说不出口

「已经...」

已经结束了

—他竟然说不出口

他看见郑云龙眼里的水光,一片映着他的星辰,然后他被拉了进去

「主人,抱抱我...」

有一道门,他不该进去,只要他进去,抬头就是永夜

阿云嘎把郑云龙压在自家的门板上只用了几秒钟,或许几秒都不到,他只知道这副曾以为会永远冰冷的身体此刻正被郑云龙身上的火热交融,唇舌之间的酒精味与彼此的气息织成一张网,缠住了两个人的眼神,他们在黑暗的房间内借着月光,不断确认对方眼里是否只有自己的身影

「再告诉你一次...我不会原谅你...」

阿云嘎的手心紧贴着郑云龙的后颈,手指揉捏着他最敏感而脆弱的那一片皮肤,语句间都是低哑的呼气声。被他握住弱点的大猫并不害怕,反而眯起眼睛,笑得轻柔

「主人...生气的话就罚我吧」

那一刻阿云嘎意识到,无论过去了多少年,郑云龙始终都是这样一只不记教训的猫,他很可爱,可爱到令人生气,他会偷偷从你身边溜走,在未知的某个人身边勾着尾巴去蹭带着陌生气味的手,回到你身边时却一脸无辜,好像犯错的不是他,而是你...

毕竟,谁让你放他出去的呢

「想要我罚你是么」

阿云嘎的手指从他颈后滑过来,逗猫似的挠挠他的下巴颏,大猫好像全身都软了,微微仰起头,表情有点委屈

「...绒绒犯错了...主人该罚的...」

手指开始往大猫半敞着的衣领里勾,不动声色解开一颗扣子,模样脆弱的锁骨立刻露出来,被黑色布料衬得泛着冷调的白。他们的鼻息间透露着某种暧昧的危险,稍有不慎就要走火...而其中应该有人是希望如此的

「错哪儿了?」

一句问话让大猫浑身一颤,用脸侧讨好地蹭着那只手,而手的主人却将手撤开,这下猫更委屈了,垂着眼角望上去,好像整个世界都欠了他

「...绒绒...不该乱跑的...」

所以...郑云龙一直都是知道的,他知道自己都做了什么,也就是说,他是有意识的离开自己的

阿云嘎冷笑一声,向后退了一步

「唔...阿嘎...」

「怪我了」

到底,还是他自己的错,是他自己放野猫进了门,而野猫从来没有说过这里是他的家,即使如此,他还是把猫当作唯一,牢牢占据他大半心底的唯一,是他错了,错在自作多情

「我不罚你,你不需要我来管教」

玄关的灯被打开,郑云龙眼睛红红的模样变得清晰起来,阿云嘎在那张脸上的表情完全印入脑海之前转过身,径直往厨房走去,他挑了一个足够厚的玻璃杯,倒了热水,又放在流理台上推过去

「喝水吧,你今天喝的很多」

郑云龙倚在门上,转头盯着杯子里冒出的热气,沉默半天后他轻轻笑了一声,收起了自己的柔软,脚下也恢复了平时那有点慵懒的步子,走到流理台边没有犹豫地拿起了那杯水,玻璃的厚度隔绝了发烫的水温,手只会触到一点温热

他完全笑出来,露出几颗牙齿,向阿云嘎眨眨眼

「阿嘎,你真好」

「...天太晚了,你睡沙发」

第二天的太阳升起来的比往常要早,郑云龙醒来时发觉身上有点酸痛,才意识到昨晚他都睡在阿云嘎家的旧沙发上

阿云嘎居然让他睡沙发呢...

不知道以前那张床有没有换?

郑云龙瞄了眼手机上的时间,外面的天空还是一片浅橙,他捏捏自己的左肩,起身就熟门熟路地溜进了里面的卧室

阿云嘎没有锁房门的习惯,他的卧室就在走廊右手第二间,旁边是浴室,对面是储藏间,这些郑云龙全都记得清楚,所以当他偷偷进了卧室门发现里面的摆设几乎毫无变化时,眼里也有些掩饰不住的惊讶

那张铺着深蓝色床单的双人床上,阿云嘎还没有醒。郑云龙悄默声走过去,低头看他的睡脸,发现他的眉头拧的有点紧,可能没梦见什么好事。而且,阿云嘎以前从来不裸睡,何况现在还是4月,天气没暖到那个程度,可现在他的上半身什么也没有穿,与床单同色的被子半盖在他身上,只露出肩膀,手臂,还有小腿,整张床就像片深海包围着他,而他更像座沉睡的孤岛

「阿...嘎...」

郑云龙用轻到只有自己能听见的气声叫他,倒也是没真想把他叫醒,试探了下他确实还在睡着,就蹑手蹑脚爬上床躺在了他身边

「...被子也借我盖一点呀...」

大猫似乎觉得这样很有趣,一个人自说自话地捏住被角往这边轻轻拉了拉,阿云嘎的眉头微微皱了一下,好像是察觉到了这点动静,手臂一伸连着大猫的肩膀一起揽进了怀里,大猫试图挣了挣,结果却被搂紧

「...嗯...绒绒别闹...」

一大清早,半梦半醒的阿云嘎嗓音还很沙哑,郑云龙只觉得心里一紧,也不再乱动了

阿云嘎叫他了,叫他"绒绒"

这个名字只有阿云嘎才会叫,因为在这个地球上,甚至在这片宇宙之中,只有他们俩才知道这个名字的存在

你看,阿云嘎明明就把一切记得很清楚

郑云龙在心里自言自语着,用头顶贴着阿云嘎颌下的凹陷乱蹭一通,完全就是只调皮贪玩的猫才会有的样子,这次他是真要弄醒对方,也确实如愿以偿,阿云嘎被他闹醒,眼睛一睁就看见郑云龙毛绒绒的脑袋,心中一愣,差点冒出句脏话

「...你什么时候进来的」

「嗯~?刚刚啊」

郑云龙抬起眼,无辜地看向他

「下去,快点」

「...明明刚才还要搂人家呢」

...又在撒娇装可怜了,阿云嘎早就吃透了他这一套,虽然是有那么点心软,但他也不是以前那个好糊弄的傻子,没管那双眼睛快掉出泪来,肩膀一挤就把人推到一边,自己先掀开被子下了床

郑云龙看见他那副有点气鼓鼓的样子,没心没肺地笑出声,跟在他后面出了卧室

「阿嘎~」

「郑云龙你是不是欠揍啊,要跟你说多少遍?」

阿云嘎被这条小尾巴从浴室跟到厨房,一直听他"阿嘎""阿嘎"的叫,感觉自己像养了只小鸭子,可他又不是鸭妈妈,难道还要驮他过小河吗...昨晚就不该让他留下

刚准备再数落两句的时候,郑云龙的手机突然响了,他看了眼来电人,很快按了接听,就这么站在阿云嘎面前说起来

「啊~宝贝~对不起啊,我昨天晚上喝多了点,睡着了...啊,在哪儿?在朋·友·家·呀...嗯嗯,晚上会回去的」

说到"朋友家"三个字时,郑云龙故意加重了点语气,还冲阿云嘎挤了挤眼,这情景看起来好像是背着恋人在与别人偷情似的...

不过阿云嘎确实有点在意...郑云龙刚才叫那人什么?宝贝?这也不知道是男是女...但他的语气听起来很亲昵,加上那个刻意的挤眼,基本上可以确定他们的关系不一般了...

等郑云龙挂了电话,阿云嘎还是没忍住,装作不经意地说了一句

「查岗了吧」

「嗯呐」

郑云龙毫不犹豫地回答了他,还故意用上了撒娇的声音

虽然有心理准备,但他心里还是"咯噔"了一下...

所以,郑云龙现在和别人在一起了是吗?...而且还住在一起?

是啊...都过去这么久了...很正常吧...

阿云嘎转过身捯饬起咖啡机,手里的动作却明显心不在焉,他脑子里就像装了字幕,各种疑问句不停的滚来滚去...那个人会长什么样?高矮胖瘦?皮肤白还是黑?声音粗还是细?他们在一起多久了?他们...他们做了吗?

...他们一定做了吧

...做了吧...

在郑云龙的家里...

在他的床上...是吗...

「操...」

滚烫的水蒸气浮上来,憋了半天的那个字还是下意识地脱口而出,阿云嘎甩了甩被烫到的那只手,咬着嘴唇,胸口掀起阵阵烦躁

郑云龙和别人在一起了,可是...应该不是认真的吧...?

不然他为什么还粘着自己?他为什么...还要吻自己?

...毕竟,毕竟郑云龙不是那样的人

...

不,他是,他早就变成那样的人了...

「小心点啊,多大人了还烫到自己」

郑云龙从后面凑过来,拉起他的手就放到嘴边吹气,还在满脑混乱的阿云嘎也没顾着挣开,就这么看着他的双唇不断张合给他吹着手,旁边的水蒸气飘过来,沾上那副低垂着的睫毛,湿漉漉的,在微微颤动

「阿嘎?」

等那双眼睛抬起来看向他,阿云嘎才知道把手抽回来。注意力重新回到现实里,他回避着郑云龙的视线,在流理台前有限的空间里来回了几趟,才想起自己要拿的是勺子

「我没事」

郑云龙到底和谁,在哪儿,做了什么,和他又有什么关系呢

「你快点回去,一会儿该上班了」

昨天的案子进展并不是很快,那条巷子周围的人案发时都在自己的店铺或是住宅内,只有一两个人表示听见些响动,也没有出去查看。旅馆街附近的确有一些不良组织,不过都是些三五成群的青少年,顶多是盗窃和卖假货,能把人打成那样的,恐怕要是穷凶极恶的人才做得出来

「郑队,亡者的母亲来了」

警员身后跟着一名中年女性,头发有些随意地夹在脑后,面色蜡黄的,双眼一直在打量审讯室周围的环境

「这得问多久?」

女人开口问了一句,语气淡漠

郑云龙仔细看了一下她的样子,没化妆,穿着也并没有什么特别的,只是她表情淡定,食指的指甲却一直刮着自己的拇指侧面,好像有些焦躁

「请坐」

女人坐在了桌对面,瞄到旁边的单面镜时愣了一下,又转过头来

「你快点问吧,我还有事」

「不用紧张,只是做下询问笔录,说实际情况就行。我先问一下,你和你儿子有多久没见过面了?」

「很多年了」

「出于什么原因呢?」

「他初中辍学之后离家出走,没和我联系过,就这样」

说到这里,女人的眼神飘向一侧,指甲摩擦的声音也大了些

「你没有试着找过他?」

「一开始有,但后来反正找也找不到,算了」

「他在旅馆街附近和几个孩子混了个小组织,这你知道吗?」

「我怎么会知道,我说了很多年没见过他了」

她脸上的表情终于有些变化,但也只是不耐烦地皱眉,再问了两句,就开始抱着肩膀,语气始终不太乐意

从询问中得知,两人从亡者离家一年后开始,一直都没有联系,就像两个从未相识的陌生人似的,冷淡到了极点。也不是没听过这种事,但郑云龙总觉得有些奇怪,特别是她要求不追究犯人身份,好像非常急切的想要把尸体火化,结束一切。当他们告诉她这是不能随意撤销的刑事案件,但不会耽误尸体处理,她还是坚持如此

她说,这孩子命不好,活成那样也没意义了,这下倒算是解脱

女人回去后,技术科那边高杨送来检测报告,说对尸体外衣上毛发和血迹的检验结果出来了,毛发不是亡者自己的,血迹也不止亡者一个人的,和库里有录入的人员比对之后,已经找到两个有盗窃和斗殴案底的青年与之对应

「这两个人之前在旅馆街附近都犯过事,现在的证据最起码可以证明他们当晚是与死者有身体接触的」

「辛苦了,我们会先找到这两个人」

郑云龙拍拍高杨的肩膀,又多问了一句别的

「你们阿老师...最近是不是脾气不太好?」

「还好...」

高杨抿抿嘴,说的有那么点勉强

郑云龙笑出声来,眼睛弯成小月牙

「别介意,他更年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