04

隔天中午,两个涉案青年就以嫌疑人身份被带进了看守所,郑云龙见到他们时两个人脸上还挂着青紫,一个黑着眼睛,一个肿着右脸

「说吧,13号晚上10点后你们都在哪儿?」

这次的审讯室除了郑云龙,还有一位叫李向哲的警官,也就是现在发问的这位,他在这里干了六年刑警,还有一年就要晋升一级警司了。郑云龙刚被调来的那几天他出差,今天一回来就被捞过来审人,还是和从未配合过的人一起,说实话他心里有点不爽,尤其这位郑队看起来既年轻又称得上是漂亮,多少还是让他有些质疑

「在家」

这边审的是肿脸的那个,他这话一出,李向哲手里的讯问记录就摔了下来,声音在审讯室里来回荡了好几圈,那人倒是一点反应也没有

「有人在旅馆街看到过你,所以别浪费时间,你不说,你兄弟也会把你抖出来」

肿脸把眼睛低下去,盯着地面不说话,李向哲刚想再开口,他突然幽幽冒了句

「警官,鞋不错啊」

「我他妈问你话呢!」

讯问记录被再次扔在桌上,对方倒是笑得更开心,一脸无赖样。郑云龙挑了下眉毛,把那本快散架的记录整了整,又从右边的裤兜里掏出一包烟来,他起身走过去,挟出一根递到肿脸的嘴边,轻轻晃了一下,肿脸果然把烟叼进了嘴里

「别急,慢慢想」

郑云龙继续从另一个裤兜里翻出打火机,给他把烟点上,就抽了张门口的椅子坐在他斜侧

肿脸抽了几口,等烟灰落在讯问椅的桌板上,才慢慢吐出几个字

「我可没干什么」

「那其他人呢」

「他们不关我的事」

下意识说出这句,肿脸的表情明显有点不淡定了,立刻又补上几句

「...那天我只不过是碰巧罢了,我压根都不知道他们要干什么,你们警局总不会是非不分吧」

那根烟烧到一半,烟雾绕过三个人的视线,飘进灯罩里,审讯室开始被烟味包围。李向哲用余光瞥了一眼旁边的新队长,轻轻咳嗽了两声,好像有点不自在

「你也不是这儿的新客人了,肯定知道我们不会乱冤枉人」

郑云龙的表情没什么严肃感,反而称得上是温和,看那根烟差不多快燃尽,他又给了肿脸一根新的,还解了一只手的手铐,接着便抬头看向墙上的钟

「哟,这个点了啊,那位现在应该已经说得差不多了,说不定已经准备回去了,你看你也快点说完吧?」

听到郑云龙说"回去",肿脸的眼珠子转了一圈,以前他因为打架斗殴被拘留过几次,因为没钱交就在看守所待几天,郑云龙的话让他觉得这次可能也就是如此,原本僵直了快一个小时的肩膀也终于放松了一些

「我本来就在家的,兄弟打电话喊我帮忙撑个场,我就去了一下,真没干什么」

「那其他人呢?有几个?」

「我去了看到...大概,大概有十几个吧,我只认识一两个而已」

「他们叫你去撑什么场?」

「也没什么,就说有人不老实,教训一下...我可没怎么样啊,我只是帮忙给那小子两拳,然后就走了」

「那当时你们是一起上的,还是轮流?」

「当时挺乱的...他们把那小子逼到学校后面,那么乱哄哄的一群人拳打脚踢的,我看打得也差不多了,我就加了两拳...反正后来我就跟他们一起走了」

「学校?」

「是啊...哦对,就是旅馆街前一个区的九中」

之后的讯问花了二十分钟,从肿脸口中得知,这些人很多互相并不认识,似乎是好几个小组织凑到了一起,而另一边审黑眼睛得出的信息说,他们都是被别人招来的。在那晚之前的几天,黑眼睛在旅馆街遇到了那位"给活干的人",据说那人之前从来没在附近出现过,所以当时黑眼睛还以为是来抢他们生意的,后来那人给黑眼睛看了张照片,说只要教训这个人就可以拿到5000的报酬,黑眼睛觉得本来他们就是在这儿混的,打个人就能拿到5000是件美差,也没多想就接了活,他也是当晚到了才发现还有其他人在

那晚至少有十二三个人,按照周边小帮派一组大概三到五人来算,恐怕有四到五个小组织参与。阿鬼被他们从大街上追到学校后面的空地,最后应该是人都散了才自己跑进了旅馆街那条的巷子,否则十几个人大半夜的跑进一条小街,早就引起周围注意了

今天得到这些信息后,两个青年也被关回去暂时继续拘留,郑云龙和李向哲从所里出来时外面天都暗了半截,一看时间,都已经6点半了

「今天辛苦了」

郑云龙递给李向哲一根烟,自己也叼上一根点燃,李向哲没拒绝,但接过来也没有要抽的意思,语气有些淡漠

「队长才辛苦」

其实对于新来的队长,直到刚才李向哲都还是不太服气。郑云龙不过大他两年,警龄和警衔都和他一样,而且他也听说了,在市局的时候郑云龙是副队,一调来这里就成了正的,还带个徒弟,说真的,他找不出一个能服气的理由。虽然刚才郑云龙的确找到了嫌疑人受用的讯问套路,但这也不能代表什么,毕竟每个人的讯问风格不一样,也许遇到其他嫌疑人,还是自己那套比较合适呢...

「李警官应该对这附近的组织很熟悉吧」

「还行」

「那么你觉得,那个把他们凑到一起的人是什么来头?」

这么一问,李向哲想了想,云市虽然不算是小城市,可到了分局这片,就真的是平平无奇,所谓的小组织也不过就是些小混混,青少年最多,除了打架就是盗窃,从来没听说过类似的事情。如果能有人把小组织都聚集起来,那必然是非常了解这片区域的,而且有一定的实力,最起码在金钱方面是这样

「你看」

郑云龙抬头看向逐渐暗下去的天空,一边将那半根烟踩灭在地上

「月亮出来了」

这晚整个云市很平静,月光被城区的霓虹染色,把每栋建筑照得发蓝发紫,只有市郊还能看见点淡淡的星光。一辆玛瑙黑的New Vantage驶进某栋私人会所的铁艺大门,轰鸣声像是某种提示,里面的别墅立刻出来几位西装革履的男性,打开正门后就在两侧站好

推开车门下来的男人身形修长,一头打理整齐的短发,刘海长而卷曲,虽然也是一身板正的西服,却散发着与门口那几位完全不同的氛围。他一走过去,门两侧的人就半弯着腰,十分恭敬地低下头,等他进了门才跟随他进去,小心地关上正门

「以后不开这辆,在这种小地方,太吵」

男人微微皱了下眉,语气有些不悦,他身后跟过来的年轻人应声接过车钥匙,目送他径直走进里面的走廊

这栋别墅表面是私人开设的高级会所,其实平日里也不见有什么人来往,建筑物有点年头了,但翻新过的风格显得极为现代简洁,房内摆放的基本是冷色调的家具,大厅地面也是冰凉的大理石。绕过长长的走廊可以看到被保留下来的老式L型楼梯,一上楼左右都有不同的房间,男人直接来到左手最后一间卧室,有心的轻轻打开门,只是为了不惊醒黑色大床上沉睡的白衣少年

这间卧室比起前面几间没有那么宽敞,却极为私密,皮鞋踩在地毯上被消了音,他慢慢走过去,坐下的动作也不敢重了,只把床垫压出一点凹陷

「深深...」

男人此时的嗓音低沉却轻柔,他唤的好像是少年的名字。少年感受到耳边的温度,有些迷糊地翻过身来,白皙的手臂伸出衬衫的袖口,不知方向地在空气中摸索着想要寻找那温度的来源,男人轻轻笑了笑,握住了他的手,对上他缓缓张开的惺忪睡眼

「...晰哥,你回来啦」

少年与男人的声音对比鲜明,清亮透出稚嫩,还带着刚醒来的一点沙哑

「睡得还好吗?」

「有点冷...」

听到他说冷,男人立刻把他搂进自己怀里,看见他光裸的双腿又忍不住要责备他两句

「才4月呢,穿这么少还不好好盖被子,我最近忙,深深就不会照顾自己了?」

虽然是责备,可怎么听都有股宠溺的味道,这与男人刚才在楼下的严肃模样完全不同,原本冷淡的脸上甚至带着极其温柔的笑容,谁也不会想到这就是黑白两道间一直令人闻风丧胆的那把"解剖刀"—王晰

被他搂在怀里的少年,其实也不是少年了,他叫周深,跟着王晰已有一年,王晰上周刚刚三十五,他比王晰小了七岁,看起来却更像是只有二十出头似的,总被王晰说像个小孩子。说起来,周深会出现在这里也很偶然,当初是王晰"捡"到了他,后来虽然不是天天住在一起,也基本没有分开过太久

王晰手下的人都当周深是他的小情儿,只有少数几个人知道他们还有一层特殊的关系。平日里王晰待人严格,唯独偏着周深,大家也不敢说什么,尤其是他允许周深自由进出组织的各种地点,给非组织成员的人这样的权利自然是不妥,但其他人即使有想法,也没有那个胆子说

至于那层特殊关系,知道的人更是把嘴封得严实

「深深啊,最近是初期,我会比较忙,你要是在这里待着无聊可以先回家住几天,不过要和你朋友碰面的话还是注意点」

王晰用手指理了理周深睡乱的头发,又捏捏他的小脸蛋,把小朋友捏出一个不满的嘟嘴

「那我又要好久见不到晰哥了」

「好啦,不会很久的,乖...」

周深哼了一声,不再说什么,只是把脸埋进他胸口,似乎在无声抗议,王晰看他的样子也好笑,低头亲亲他的头顶,又去找他还在不满的小嘴,一吻就是漫长的深入,周深被压回床上,过近的距离让小孩脸红起来,王晰那双细长的狐狸眼正深深注视着他,丝毫不掩饰眼中的情欲

「...晰哥...」

回想起昨天,周深不禁有些害怕。昨晚他出门回来的太晚,一进门就见到坐在沙发上的王晰冷着脸,没说两句话便被拉进楼上的一间房,虽然这不是他第一次见到那些东西,但真正"挨训"只是第二次而已

「昨天打疼了?」

周深很想抱怨两句,因为王晰确实下手不轻,但他已经学了规矩,知道该说什么

「疼...但是,我知道是我错了」

那层特殊的关系是三个月前刚刚开始的,在此前的一年内周深从未接触到那些事。他了解到王晰除了组织二当家的身份,也是一个掌控者,一个Dom,在王晰告诉他一切有必要了解的事后再问他的意愿时,他点了头。于是在这三个月里王晰亲自教了他很多,也立了规矩

"我会慢一点"

王晰这么告诉周深,他们也确实在循序渐进

「嗯~深深真是乖孩子」

王晰摸摸他的小脑袋夸他听话时,周深心里总觉得有些小小的雀跃,又有点害羞,他逐渐体会到那种难以言喻的心情,也在不断接受着王晰带给他各种感受。与从前最不同的是,有时候他觉得王晰是威严的主人,有时又像是亲密温柔的恋人,他们在一起的时间变得格外有意义,尽管他也说不出那该叫什么

「好了,今天不闹你,继续睡吧,我还有点事要处理」

周深乖乖应声,小嘴在王晰脸上啄了一下,重新躺好让他给自己掖好了被子

卧室的灯被调暗,王晰轻轻出去带上了门,带着渐弱的脚步声消失在走廊里

回到大厅,穿着统一的几十人已经整齐地站成几排,最前面领头的一个青年手里还拿着一叠纸张。王晰松了自己的领带,从青年手里接过那叠纸,坐在沙发上查看起来,这几页纸上印着表格,内容都是一些数字和组织名称

「组长,都交全了,就是最后的几个交的比较少」

说话的领头青年叫龚子棋,年纪轻轻,进入这个组织的时间甚至比王晰更长,现在也就数他最接近王晰的位置,平时管理着账目和人员往来,其他人都认为他是王晰的心腹,而王晰自己并没表示过什么

「原因呢」

「都说是前段时间被小刀收了太多」

屋内沉默下来,气氛也凝固的像结了冰,有人的额角都渗出汗来,每个人都在等着王晰开口

「知道了」

这句话出来,连龚子棋都松一口气,毕竟平时王晰的脾气并不算好,上一个惹怒他后被挑了手筋的人还让大家心有余悸

「...组长,我们已经警告过他们了,但是他们还没收敛,要不要继续采取行动?」

「嗯,先别急,他们的事放一放也可以,先把眼下的解决吧」

「明白」

王晰继续翻着手里的表,另一只手轻轻一挥,龚子棋身后站的人就从两边离开了大厅

「我们这趟来的突然,可市里也跟得很紧」

「组长是说新调来的警力吧,我听说只是调了三四个人而已,可能他们以为这地方小,不能发展成什么样,所以并没怎么重视」

「查到他们调来的是谁吗」

「只查到其中两个,一个只是实习生,我们不必在意,还有一个是原来市局的副队长,叫郑云龙」

听到后面那个名字,王晰翻页的动作明显停了一下,龚子棋注意到这点,便抬眼观察他的表情,王晰的眉毛微微压着,视线虽然留在纸上,却并没在看纸上的内容,似乎是想到了什么事情

「确定吗」

「是的,非常确定」

龚子棋听见一声沉重的鼻息,然后那叠纸被放下,王晰的嘴角轻扯,露出有些颓废的笑

「没想到,这么快就到时候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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