05
早上的风有点大,郑云龙从家里出来就接到电话,说技术科昨晚加班比对出新的结果,又找到一个参与作案的嫌疑人
新的嫌疑人才17岁,今早被带进来后一直慌张地咬指甲,查过他的案底后,发现他参与过一次团伙盗窃,但只是帮忙望风,问他话也都老实地答了,和昨天那两个比起来,更像是个不懂事的孩子。他说那天他的兄弟接了个电话,告诉他们只要教训某个人就能拿到很高的报酬,这和昨天的肿脸跟黑眼睛说的差不多,只是,他还提供了一条新信息,来电话的人很详细地说了要怎么做,尤其强调了将左手中指食指还有左手臂折断的细节,还说要注意顺序,错了一步都拿不到回报
「你们当时带武器了吗?」
「没有没有,因为我们以为就是打他几下,所以什么也没带...」
「那你见到的其他人呢,有没有人带了刀具或者什么钝器?」
「...刀具...好像,好像有一个的...我不认识他,但是其他人都是空手来的」
郑云龙和旁边的蔡程昱对视了一眼,示意他详细记录
「你好好回忆一下那个人的样子,还有他用的刀具是哪种,有没有什么特别的」
孩子皱着眉头想了半天,挠挠头又抓抓耳朵,过了快五分钟才想起来点什么
「当时太黑了,他还戴了帽子,而且之前大家都在动手的时候,我记得他没有参与...刀的话,我只是看见在他手里一晃,样子也没看清...」
「那大小总有印象吧?」
「这个...应该就和外面卖的小弹簧刀差不多大吧」
上午的讯问结束后,警队也就目前的案情进展开了会
「如果刀具的大小是这样,那么正符合前几天"凶器是锉刀改造的小型刀具"的推断,如果持有凶器的人当时并未参与群殴,很有可能是在等最后进行致命一击。并且,他很有可能就是吩咐各个小组织动手的那个人」
「那郑队的意思是,他是故意要折磨亡者的?」
「是这样没错」
郑云龙移动了一下白板上的磁铁,写上几行字
「被叫来的小组织成员都没有携带武器,并且,他们被交代了要将左手的食指与中指还有左手臂都从根部折断,也就是说,下命令的人希望他经过一个足够漫长的痛苦过程再死去。而那枚丢失的戒指,很可能是作为战利品被带走了...还有一件事,亡者的母亲态度很不寻常,她得知自己的儿子遭到这样严重的暴力后死亡,不但没有情绪波动,还坚持说要放弃追究行凶者的责任,我们现在怀疑她与这起案件有直接联系」
「难道你是说,行凶者并不是顶层,亡者母亲才是命令来源吗?」
「有这种可能性,即使没有下命令,她也可能认识行凶者并知道这次行动」
底下的警员们有些哗然,这样一个向来平静的小地区发生命案,还和家属有关,多少让人觉得难以置信,大家都开始觉得这样的推测是否有些太大胆
郑云龙也早就知道他说出口之后会引起强烈质疑,便不紧不慢等着议论声淡去。无意中,他瞥见坐在门附近的李向哲,在周围交头接耳的人群里,李向哲似乎显得过于安静,脸色也是煞白,有些奇怪。昨天他们相处了一天,郑云龙觉察到李警官对他这个新来的队长有些不满,但此刻那似乎不是不满,而是有些"不适"...
「李警官,你还好吗?」
散会之后,郑云龙在走廊里叫住了往卫生间走的李向哲,他站的位置没什么光,一回过头,冷色调的玻璃把他的脸映得更加惨白,好像失了很多血似的
「我很好」
李向哲沉默了一会儿,这么回了一句,接着就拐进了走廊尽头的卫生间
也许只是直觉,郑云龙下意识的想要跟过去,但就在他刚抬脚的时候,身后传来了熟悉的声音
「郑云龙」
听见自己的名字,郑云龙转过身,果然阿云嘎正站在不远处,看他的神情有点严肃
越是这样,郑云龙走过去的时候脸上的表情就越与他相反
「怎么了阿大法医?有何吩咐?」
「你过来」
阿云嘎几乎是扯着他的胳膊进了自己的办公室,一进门就是一通责备
「你怎么回事?我们现在没有证据怀疑别人家属,你怎么能在大家面前那么说?」
「干什么啊,阿大法医,我这是合理推断」
「没证据就别乱说!」
阿云嘎的声音抬高,整个办公室都听得见回音,郑云龙愣了一会儿,忽然拍拍他的肩膀
「...我知道,你就是不愿意相信家人能干出这种事来」
这次轮到阿云嘎语塞了
郑云龙说的可能确实没错,他的确不愿意相信。大二时他们已经见过这样的案例,那时老师解剖大体,让他们在周围见习,学生们总是顾着吐槽大体的身材,或者捂着嘴来压抑恶心感。某次的大体来自一件高中生弑母案,当时周围的同学都在小声议论,但老师的说明阿云嘎还是每一个字都听得很清楚,事发当天孩子刚成年一个月,因为承受不了母亲的暴力和精神压迫,在期末考前夜将人杀害,凶器是母亲平时殴打他所用的金属撑衣杆。虽然考虑到孩子生前遭到虐待,但最后还是判了无期
据说母亲打他时总是没有限度,从小到大轻微骨折或软组织挫伤都是家常便饭,因为儿时受到的暴力,孩子的手臂还有些后遗症,学校早操时别人都能抬到耳侧,只有他无法做到
那次见习解剖的晚上,阿云嘎在床头坐了半小时,他问郑云龙"为什么人会伤害自己的亲人?",得到的回复是,"因为他们认为有些人不配得到爱",他又问,"真的有人不配吗?"
郑云龙说,"有"
然后他们沉默了一夜,只有肌肤相贴
「我只是,觉得该拿证据说话...」
阿云嘎松开手,却被郑云龙拉了回去
「别太善良了,阿嘎,不是所有人都像你...那么好」
郑云龙的声音轻下去,凑近了在他耳边暧昧地呼气,淡淡的烟草味此时竟然让人觉得如此亲切,刹那间似乎勾起了种种回忆。阿云嘎的双脚像被冻在了原地,喉结本能地上下动了动,直到郑云龙放开他的手,周围的空气才恢复一点凉意
「走咯宝贝」
「你...」
黑猫调戏过人便得意地勾了勾尾巴,留下说不出话的人对着门板发呆。阿云嘎一下咬紧了后槽牙,低头有些恼火地看了一眼自己微微撑起的裤裆,在心里暗骂了一句...猫精
如果是现在才认识郑云龙,恐怕他真的会忍不住陷进去,陷进他有意无意的妖冶和不加掩饰的勾引,可能会在一场小雨里与他在某个无人的巷子里纠缠,然后在那间小屋的玄关或是客厅里交换彼此的体温,分不清雨水还是汗水,甚至是别的什么,总之周遭都会留下他们的痕迹...
不得不承认的是,即使亲身参与过郑云龙的过去,即使知道郑云龙到底是个怎样的人,他还是怀念那双唇的柔软湿润
黄昏时,分局后门又出现了陌生的身影,这次阿云嘎没有看到正脸,他习惯从这个方向出来也只是因为有时他喜欢在这里抽烟。陌生人穿着带兜帽的深色卫衣,对面是分局的局长,这情景让他想起几天前在走廊碰见郑云龙的事,也许是又有谁被调过来了吧
不过,这个人的身型有些娇小,看上去不太像是刑警队的,也许是技术科,要么...就是女警了,反正从背后也看不出个所以然来
最近有些频繁的调任难免让人心生疑惑,那天问郑云龙的时候,郑云龙没说,但阿云嘎总觉得是有什么大事发生了,如果事情不严重,也不至于保密工作做的这么严格
一支烟燃尽,阿云嘎回到办公室,第一眼看到的便是郑云龙带着的那个实习生蔡程昱
「阿前辈,那个...戒指的事查到了,是亡者从家里偷出来的,原本是他父母离婚时留下的,他离家出走的时候就把戒指偷走了,龙哥说,他也许是作为保底,想等实在没钱就卖了」
蔡程昱站的笔直,表情有点紧张,其实阿云嘎也不知道为什么他看见自己总是这么拘谨,局里的年轻人确实有点害怕他,但也不至于如此
「这个不用单独告诉我」
「但是...龙哥说让我来告诉你...」
「他也教你随便进别人办公室?」
阿云嘎的眉毛一皱,蔡程昱的声音又小了一半
「抱...抱歉!我看门没锁就...」
「戒指的事,不一定是想保底」
「...啊?」
「难道就不能是他留个念想么」
这句话说出来,蔡程昱反应了半天,也许是他想不到,这是眼前一脸严肃的主任法医会说的话。这几天局里的前辈们告诉过他,阿云嘎是一个很严格的人,不喜欢别人开玩笑,平时还有点不近人情,可现在他突然觉得,一向待人平和的郑队反而显得冷漠了
「别被郑云龙带成那个样子,永远只往负面推断,做刑警又不是做机器」
「...龙哥他,他也只是根据案情推测...」
「他就是那样」
「可是...」
「你能有我了解他?」
空气再度安静,连阿云嘎自己都有些诧异,这两天他似乎控制不好自己的情绪,很多奇奇怪怪的话总是脱口而出,昨天下午做鉴定时,他甚至因为旁边的同事议论了一句郑云龙长得好看,就开始蹿火,借着对方工具掉在地上的机会就连着训了人好几句
他怎么会这样呢?周围的人一直认为他是个淡定的人,他也自认没什么波澜,但从郑云龙回到他生活里的第一天开始,所有的一切都变得无序,对于过去的记忆,他也再不能像什么都没发生似的面无表情...
这都是郑云龙的错,是他扰乱了他的世界,一直都是
「回去吧,就说我知道了」
「...好的」
白日的阳光落下换上夜幕,寂静又回归市郊,在云市另一头的某间画室里,令人不明所以的喘息声却此起彼伏
「等等...」
那是个略显低沉的嗓音
「疼了?」
而他身前的黑发青年手上正拿着注射器,针头刚埋了一半
「换一边」
「干嘛?」
「老在这儿太显眼了」
青年听见他的话,又把针头抽出来,嘀咕了一句便换了一只手臂重新将针筒里的液体注射进静脉
「悠着点吧,你那种处境,小心露馅」
黑发青年用毛巾包住刚刚用过的针头,拔出来扔在了旁边的黑色塑料袋里,又将袋口扎紧系好放进了外套口袋
「最近暂时不能给你货了,初期,看得紧」
他对椅子上有些神志不清的人说了一句,转身打开画室的门离开,只听见身后传来一句"你是想我死吗",然而,他也并没有回应
出了门,青年望了望四周,摘下兜帽,远处大桥上略过的车灯照亮了几秒他的脸
龚子棋,那个年纪轻轻做了组织心腹的人
刚刚的这场交易其实已经成了每周的例行事务,但它到底是私人的,被组织发现会成为让他断手断脚的理由,甚至可能要了他的命。龚子棋在乎自己的命,但也不那么在乎,只是这点小事还不值得
来云市刚刚一个月,"初期"是组织在新地点建立支部的扎根期,准备工作繁忙,既要对接早先派来的情报人员,还要清除地区威胁,巩固地位,一边也不能对条子们放松警惕,规矩重新收紧,成员也都没有歇过脚,私下的供货从对龚子棋来说相对安全的远程递交变成了没有任何隔离的面对面,这点到底还是让他不安
在王晰手底下做事,想要过两面生活很难,如果说他是颗棋子,那么王晰不是下棋人,而是制棋人,这意味着他们或许能被重用,能成为组织甚至整个道上的顶流,但也随时能被彻底摧毁
手机在震动,龚子棋接了电话
「组长」
夜晚的来电通常没有什么轻松的事,果然,王晰给了他一件长期的新差事—监视
监视的对象,是周深
「我明白了」
看吧,王晰这个人,就是谁都不信任,哪怕是几乎天天挨在他床头的,也一样要遭怀疑和算计
王晰让他在周深出门时亲自跟着,监视周深都去了哪些地方,见了哪些人。也确实,在这样一个组织里,如果不对人有所提防,恐怕明天躺在血里的就是自己,何况那人能爬上你的床,谁知道是不是明天醒来你的脖子上就架着把刀
龚子棋回到会所,接近午夜,王晰从今天开始回来的时间都不定,周深也就放了假,依龚子棋看,组长没把人锁在这里已经算是个意外,竟然还让他自由来往,可能也真是喜欢得紧,这么一想,监视说不定还是出于私心
楼上,周深没在,龚子棋猜测这个时间,可能不是酒吧就是夜店,心里又不禁暗暗讽刺一句,王晰的宝贝也不过是个不安生的妖精。周深跟上王晰的这一年,他看见了很多,有时候是令人难以直视的腻歪,那真是外人无法想象的画面,毕竟通常情况下王晰都是冷脸待人,说起话来也好像没有任何感情似的,谁敢想他会抱着人亲昵地叫"宝贝",特别是那人逗他,拿话噎他,他也不生气,反而还笑着任人调皮...
想到那些情景,龚子棋突然一阵恶寒,这是他看不惯的,也是他担心的,如果周深成为了王晰的软肋,那么作为一个组织的掌权者,就失了格,这对整个组织的威胁都是巨大的,而他绝对不会允许这种事发生
「周深呢」
「刚出去一会儿」
门口的警卫说,白天时周深出去过也回来了,而今晚王晰离开后,周深过了差不多一个钟头又走了,看起来还有点匆忙。龚子棋算算时间,他从城市另一头到这儿也差不多一小时,看来王晰是一出门就给他交代了
「他穿的什么?」
「就是,很简单的T恤和长裤吧」
「行,我知道了」
穿成那样,就一定不是去酒吧夜店了
王晰这只狐狸,怎么什么都能预料得到呢...
龚子棋从口袋里摸出另一部手机,打开定位地图,顺利接收到了那个小红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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