06
有人的地方,就有罪恶
抚养他的爷爷是这么告诉他的
要不是因为这句话,恐怕他现在也不知身在何处
周深走进眼前这栋破旧的小公寓,楼道里昏黄的光线忽亮忽暗,脚下轻轻一踩,楼板就发出吱吱响声,在午夜甚至有些诡异。原本周深是怕黑的,现在只是不太习惯而已了
"叮—咚—"
门铃还能用,但声音早已走调变哑,周深按了几次,又过了一会儿才有人来应门
开门的人有些岁数,见到周深,表情有些惊讶,立刻就把他迎了进去
屋内不比楼道亮多少,布置的也简单,长者用桌上的旧式水瓶往搪瓷杯里倒了热水,招呼他坐下,一边问他最近安好
「我挺好的」
周深看着从杯子里冒出的热气,冲他笑了笑,然后从裤子口袋里拿出一个折起来的信封放在桌上
「这个月比上次多一点,您别总那么省」
「哎呀,我一个老头子要这么多钱做什么啊,再说我积蓄还有呢」
「您...也别老住这了,这里太旧又潮湿,对身体不好」
「行了行了,活不了多少年的人,折腾那心思干嘛,你和他们也不一样,真没必要总来给我」
长者摆摆手,把信封推回去
「吴老,您可千万别这么说,爷爷生前就叮嘱我一定要按规矩做事,也一直叫我好好照顾您」
周深叫他吴老,其实周围这一片的邻居都叫他吴先生,这也是他"退役"之后自居的,大家觉得他就是个退休教师,也就先生先生的叫
但如果是他同辈的人,提起一个叫青门会的组织,怕是没几个人不知道了
吴老是北方人,本来是青门会的会长,在会里名字叫吴青,连任了近30年,60岁时才退下来,现在过了70岁了也还继续在后面支着。青门会是个老帮派,当年在各个地区都是名字响亮,从北边一直扩展到了南方,包括云市在内到现在也依然有组织成员在活动,但过了90年代后,整个组织都开始隐藏踪迹,不再张扬,后来的人也就渐渐没怎么听过他的名字
虽然是组织的前任头目,吴老也不像很多人想象的头目那样冷血傲慢,如果和王晰相比,王晰会是电影里那种断人手脚不留活路的,而吴老则更像是个充满秘密的老学问家
「深儿啊,我听说你还在和新月那小子混?」
「没,算不上混的」
周深抿抿嘴,又把信封推过去
「这些是该给您的,您一定拿着,我先走了」
「这么着急,注意尾巴了吗?」
这么一说周深才想起,他快到这儿时总觉得身后有人在跟着,因为前面的路一直没有异样,他还以为是自己太过敏感,也许,那还真不是错觉
「我明白」
周深微微颔首,和吴老打了招呼便离开了公寓
出了大门,周深往周围看了看,并没发现可疑人影,但那种被暗中监视的感觉并没有减少,他思索了一下,拿出手机拆下后盖的电池再放回口袋里,然后才转了个弯从小路离开
夜路不好走,没有手机的照明更有些困难,好在周深早就习惯了各种奇奇怪怪的地形,这也方便他甩掉不速之客。这种时候,他的小个子倒也发挥了百倍作用,路尽头有个缺口,一般身材的成年男性基本不可能过得去,他却能轻松穿过,靠地形甩开人也算是他拿手的了
果然绕开了那段路,周围那种异样感也暂时消失了。周深松了口气,转念却在想跟踪者的身份,一般人不太可能,虽然他遇见过错把他当成小姑娘的地铁猥琐男,但跟这么紧的应该不至于,而剩下两种可能,哪一种都让他不禁冷笑
走到车站没一会儿,他等来了深夜线路的公车。这辆车沿着城市外围开一圈,最后直达市中心,周深坐了快一个小时,到底站时已经是夜里3点,下车后整个车站也没个人影,他在路上走着,庆幸这里是市中心,还有路灯和时不时驶过的车辆照明
转过前面的路口,有个高档住宅区,这里的门禁系统很严密,保安轮班看守,每道门包括电梯,刷脸刷卡的也是一应俱全,对一般人来说可能还有些不方便,但对一些极其看重隐私的人,绝对是个好住处
周深按下电梯的29楼,有些疲惫地闭了闭眼,很快,电梯门打开,一层楼唯一入户门也出现在眼前。他滑开密码锁输了几个数字,提示音和解锁声立刻响起,有些沉重的门被拉开,客厅果然还亮着灯
「我回来了」
他轻声说了一句,似乎只是说给自己听的,一边换了鞋就往里面的卧室走
卧室门掩着,里面的台灯被调到最暗,床上侧睡着的青年正面对着门,那不仅是因为习惯性的警惕,睡在左边把里面的位置空出来,也是出于能给他保护感的想法,周深知道这些都是为了自己,心里也觉得感激,可除了感激,似乎又摸不出别的什么来
「嗯...深深...回来啦」
青年从浅眠中醒来,周深也知道他是特意在等自己,压根就没有好好睡觉
「抱歉抱歉,今天又晚了,你不用等我的」
「...说了会等就一定会等,咱们说好的嘛...」
听青年的声音,明显还在恍惚,周深笑出声,被那只长长的手臂一拉就顺势钻进人怀里,他比青年矮了不少,身材又纤瘦,这样一抱都快被挤没了
「都好久...没好好抱抱你了...」
「那不是前几天有人浪去了嘛」
周深用手指绕了绕那人有些偏长的头发,又戳戳他的胸口,最后把头埋进了他的颈窝。不知道是从什么时候开始,周深喜欢上了脉搏的跳动,那很奇妙,明明没什么实际的声响,也看不见形状,却能让他安心,只是,在这里感觉到的又与另一个人有些不同
「你那边,新地方还适应吗?」
「嗯,就是那家伙天天拉着个脸,和其他人说的一样」
「...你们没打起来已经很出乎我意料了,毕竟发生过那么多事...」
「你呢,老狐狸没为难你吧」
「哎呀...你别老这么叫,他...他也不老啊」
老狐狸嘛,说的当然是王晰,稍微了解王晰的人都一致觉得他是只狐狸,狡诈阴险还心狠手辣,可有时候周深觉得,狐狸也还是有温柔一面的...
「我去...你看看你现在说的...你该不会爱上他了吧?」
青年胸口的震动变得强烈了些,周深的耳朵都觉得发麻,只好移开了脑袋在黑暗中寻找他的视线
「怎么会,我又不是菜鸟...再说,我也不喜欢挨罚啊」
周深说完这句,青年沉默了一会儿
「...他开始了?」
「就,差不多三个月前吧」
「...下手还那么重吗?」
「还好...嗯~我困了,睡觉睡觉」
周深转过去,青年就从后面贴过来抱着他,脸颊轻轻靠着他的后脑,开口只用气声
「晚安...」
第二天早上阳光格外的好,很久没在一片温暖中醒来过了,周深在床上打了几个滚,依然不想下床。屋子里剩下他一个人,除了空气净化器的声音,什么也听不到
这间房算是爷爷留下来的遗产,已经闲置了挺久,除了周深在人生地不熟的京城待的那一年,之前也都很少会来这里住。最近搬过来后,同居人把屋内打点的很一当,他不习惯黑暗,所以灯都换了可调节的,他有点过敏性鼻炎,于是对方就在每个房间都放了净化器,基本上每个角落都是为了他而改变
周深倒不是不喜欢这里,只是一个固定的住所对他来说,总有些不实的感觉。这有些好笑,因为他是个很没安全感的人,按照常理,他也不会愿意过居无定所的日子,可他似乎习惯了那种生活,好像待在固定的地方才会让他感到不安
说起来,现在与他同居的那个人也是如此啊...
躺了一会儿,周深还是从床上爬起来洗漱,餐厅桌上的早餐还有一点余温,做的人应该没走多久,他坐下来,瞥见沙发上的平板,突然想起昨晚拔掉电池的手机
保险起见,他还是拿了另一部备用的手机装上卡。GPS定位的把戏,在这种改造过的老式机器上就没了作用,别说没有模板支持,连个彩色画面都没有,更没网络硬件和任何多余软件,跟出土文物没两样,除非基站合作,否则没人能追踪到它
开机没一会儿,收到几条短信,除了运营商的广告,还有一条来自活人的。发件人的名字存储成了快递,消息内容也很简单—晚上到货
这一头,分局上个案子还没解决,又来了"新活"。凌晨,早起去义务捞垃圾的老伯在河堤附近发现有人倒在地上,不知道是死是活就直接报了警,分局的人赶过去发现这人还有心跳,就立刻拉去了医院
「哥,刚才搜查了一下随身物品,只找到一张便条,写的不是中文,这人应该是外来的,很可能是东南亚一带」
「确认下身份,看看是不是黑户」
「好」
郑云龙在医院走廊里兜圈子,这里不能抽烟,他有些闷又走不开,分局的人手实在太少,也从不受重用,其他的警员今天被叫出去帮忙做活动安保,早上跟着来的也一同去了,现在就只剩他和蔡程昱两个人在场
「你联系局里再叫两个技术科的去河堤那边勘察下现场」
「哥,那个...我刚才打了,局里现在好像没人啊」
上面不重用,局里的人也没什么心,郑云龙估摸着留下的人也是偷懒去了,指望不上,干脆直接一个电话打给了阿云嘎
白天阿法医的电话真不好打,也不知道他是设了静音还是什么,打了五六遍都没人接听。郑云龙有点烦躁,现场没人看守,医院又走不掉,这么不顺心的办案情况在市局是很少见的,他急需一支烟来解救自己的神经
「你留在这吧,我回现场」
「啊?可是如果他醒了怎么办?」
「你看着办」
一出医院郑云龙就点了根烟,烟草的特殊味道漫进鼻腔,焦躁稍稍淡化,他嘬着腮看着手机,通话记录里的红色排了一列,他还是又拨了一次
这次那边总算接了,一开口语气还有点小凶
『干嘛?』
郑云龙突然觉得有点委屈,心里开始吐槽,大白天的还不就是为了工作,至于这个态度嘛...
「出现场啊,阿法医」
『上个案子的东西我还在做』
「现在这边没人,劳烦您大驾,行不?」
阿云嘎沉默了一会儿,叹了口气
『地址呢』
「城南河堤,等会儿给你具体定位」
通话结束,郑云龙似乎心情平缓了些,掐了烟回到车上,拧开半年都没听过的收音,往河堤原路返回
到地方也就二十分钟,给阿云嘎发了定位,郑云龙就下了车开始勘察。他不是法医,手里除了手套什么也没带,在附近绕了一圈,负责拍照的人不在,他只能拿手机咔擦了几张。河堤这里的环境对勘察来说有些恶劣,脚印和血迹被水冲刷的干净,最近还总一阵阵的下雨,加上现场保护的不好,他看了半天也没发现什么有价值的东西
阿云嘎来的时候郑云龙已经原地打转了不下几十次,今天他一直在重复圆规运动,没什么头绪,叫人郁闷却又没有办法
「我刚才看了,早上来的人没保护好现场,血迹都没了」
郑云龙皱着眉,脸上明显没有精神,阿云嘎敏锐地嗅到了他身上的烟味儿,就开口问他
「你烟头没在这儿乱扔吧」
「我在你心里有这么不专业嘛」
「不在我心里」
「靠」
被怼了一句,郑云龙舔了舔后槽牙,也说不出话反驳,只能怨自己衣服太容易吸烟味,就半根烟而已,居然这么容易就被闻着了
「我前面打你电话半天你怎么都不接?」
「不是跟你说了,在处理上个案子的东西」
「那...有新发现吗?」
「嗯」
阿云嘎在标记处蹲下,开始查看现场残留的痕迹,一边有意无意地开口
「...你这次来不是躲清闲吧」
郑云龙被他问住,反应了一会儿也不确定他话里的意思是不是自己所想,不知道该回他什么,干脆沉默
「我听说了,你在市局的伟大事迹」
「...」
「在市局都不能好好待着,难怪被赶到这儿来」
「我那只是...」
「只是什么?一时冲动?你这种性子多少年了也没改改,怎么混这行,还是搞刑侦的呢,这么沉不住气,要是遇到故意给你下套的你不是把自己往里送么」
阿云嘎这一番"说教"倒是莫名让郑云龙心情大好,他发现一别数年,这个人嘴上虽然不断拒绝,手上也一直在推开自己,但心里还是很关心他的,毕竟他知道,唠唠叨叨的管教算是阿大法医的独特关心方式
郑云龙嘟嘟嘴,在他旁边蹲下,手肘轻轻碰了碰他的胳膊
「哎,你怎么听说的啊」
「我就是问李...我听那几个小屁孩说的」
「哦~」
果然,阿云嘎还是记挂他
「那阿法医还有什么指教啊」
看郑云龙嘴角扬得老高,阿云嘎为自己的"不小心"感到有些焦躁,白了他一眼就继续勘察痕迹,嘴里不知道是回郑云龙的话还是在说现场
「没了」
不过现场的痕迹确实被破坏的够干净,如果不是早上到达的人员处理不当,也许还能留下点什么,现在整个现场就像打翻的染缸,什么都糊成一片
「你们早上来的时候怎么不及时勘察?」
「今天不是人不够嘛,我跟蔡蔡都充当司机了」
「就现在这个样子,已经很难找出什么了...人呢?还在医院?」
「是啊,也不知道醒没醒...」
正在说着,蔡程昱那边就打来了
然而,并没有什么好消息
「阿嘎,回去吧,我开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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