09
夜晚的郊外冷风嗖嗖,春天快结束了,这里还是那么冷
周深一进别墅大门就听见王晰在训人,到了里面果然有几个黑衣男人站在那里,王晰冷着脸,语气阴沉,再仔细看一眼,那几个人身上的衣服都有些破损,似乎是刚和人打过一架
王晰看见他进来,挥手让那群人散了,接着火气就冲着这边来
「你去哪儿了?这么晚才回来」
「我...」
周深有点委屈,明明是王晰自己说最近忙,允许他回去的...虽然他确实没回该回的地方
「上楼」
听见王晰语气严厉,周深也不敢多说了,只好乖乖往楼上去。他知道这准没好事,但今天一天都在外面跑,他的骨头都快散架了,实在受不住什么责罚,就在心里盘算着等会儿要怎么讨好王晰
其实王晰也不是难伺候的主,这段时间周深已经摸清楚了,只要听话乖顺,一般来说王晰不会太为难他。于是门一响,周深就一副乖巧的样子靠了过去,拿鼻尖蹭蹭王晰的胸口
「晰哥...别生气啦」
还好,王晰也没太大火,见小猫崽儿这么可爱,还是受用地把他抱进了怀里
「抱歉,刚才吓着你了。深深,我不是气你...」
说起来也怪,王晰不是没有过别的"宠物",无一例外的都和对手下人一样严厉,也从没这么上心,但遇到周深之后,他也发现自己有些变化,即便是同样保持警惕,面对周深却很容易就心软,平时也总是会想着这只小猫,甚至还无意识地露出笑容—这还是龚子棋提醒他的
他清楚以自己的身份,如果私事的分量变重,那么在组织的管理上必定容易出现疏漏,何况组织里成百上千双眼睛都在盯着他,顶头还有个万年不露面的老大远程操控
「深深别怕,不罚你」
王晰挠了挠周深的下巴,他其实有话想问他。比如他为什么会去那个旧住宅区,以及龚子棋跟踪他半途被甩开...
—他知道周深并不是个简单的人,从一年前遇见周深时就知道
那时候他们还不在云市,王晰习惯每晚落个空出来抽烟,当时的落脚点在一栋普通大厦的地下,他在大楼附近发现晕倒的周深,看他身上有伤,搜了身也没有可疑物品,按理说,一般人还是会把人送去医院的,但碍于身份不能留下记录,他还是把周深带了回去
他没叫来组织专职的医护,把周深身上的衣服解开发现伤得不算太重,就一个人处理了全部,再怎么说,他在这方面还是专业的,也看得出这是被人殴打所致。但与此同时,原本打算处理完就把人带回原处的想法,在看见这些青紫痕迹时变质了...他发现周深的身体很美,明明是男性却处处透露着柔和,只是他真的太瘦了,不知道到底受了些什么苦
下半夜周深醒来,王晰也还没睡,他走到床边时以为周深会害怕,却得到意外的拥抱,那时周深没顾身上的伤痛,像见到救命稻草似地扑上来死死抱住他,发烫的小脸埋在他胸口,似乎还有些湿润
"小猫,别认错主人了"
王晰低声提醒他自己是个陌生人,手却抚着周深的背安慰,就像现在一样
那天晚上王晰得知了周深的名字,也听了周深说自己跟着人出来混,结果弄得无家可归,现在所谓的"家"就是和几个兄弟挤着凑合的小破屋,又被别的帮派盯上之类云云
他是听了,但不代表他全相信。即使是第二天破坏原则的让周深以冰瘾发作为由缠上来,和他有了直接的身体接触,也没对周深的说法买账
「深深,这几天去哪儿了?」
「就回去见了几个朋友」
一开始王晰说可以帮周深戒了冰瘾,等戒掉了,周深就要离开。但在一次次翻云覆雨的淋漓之后,周深的瘾是慢慢褪去了,王晰却发现自己上瘾了—不是对毒,而是对这只小猫咪。周深虽然被泥泞的黑暗谜团包围,却有着在这片混乱世界中最纯净的眼神,在看向其中时,王晰愿意把他撒的小谎当作浮云拨散,也愈发想要占有这一方净土
「别再和那些人混了,我不是给你钥匙了?怎么不去那儿住?」
周深这才想起那栋只去过两三次的房子,那是王晰的私宅,在云市另一头的独栋住宅区,比这里还要清净少人
「晰哥怎么知道我没去呀...」
「...你就那么不喜欢那里?」
果然,那天跟着自己的人是王晰手下的。周深也不是不清楚王晰的疑虑,对一个权高位重的掌权者来说这再正常不过,何况他确实撒谎了,很多很多次,有时他甚至觉得王晰马上就要揭穿他的谎言,结果却并没有什么狂风暴雨
就算现在,也顶多是身体上的责罚
如果要说实话,周深也觉得自己越来越放肆,可以说是不断在拉扯王晰的底线。这当然是很危险的,而他也惊讶于自己的幼稚,他似乎想看看王晰能为他让步到什么程度
「晰哥...我就是不习惯那种环境...」
不习惯那种到处都是监视的环境...
在他的身份逐渐转变成王晰的Sub时,王晰的控制范围也越来越大,而他的顺从和叛逆也是共存的,手机的定位他默认了,但总是会用各种方法回避追踪;调教和惩罚他也都接受,却难得说出几句实话。这样表面风平浪静内里却各有心思的状态,是他们共同默许的
「深深,有些事我是身不由己...」
周深拉上他的手,眼里只映出他的影子
「晰哥别担心,我就算自己行动也不会有事的,毕竟也混了那么多年了」
「哎哟我的小傻猫,你再厉害也防不住有心人啊」
这点也很微妙,王晰对保护他这件事越来越在意,他要龚子棋监视周深来往的人,一方面为了给组织的人交代,按照规矩防内鬼,但说到底,他也想以此来过滤那些对周深有危险的人
他会这样担心一个人,这是从没有过的,哪怕曾经纠缠了无数日夜的那个人
王晰把周深抱紧了些,指尖轻轻穿过他的发丝,让那双眼睛露得清楚。每次看向周深,他会觉得大脑空白,或者也不是空白,只是思绪交错太多,白也成了一片黑
他甚至会想如果自己不在这个组织里,能不能和周深更单纯的在一起...
这太荒谬了,他怎么能这样想?...这不是一个掌权者该有的想法
「晰哥,我也想帮上忙的,你知道嘛,我在外面跑惯了,真的不喜欢天天待在这」
然而小猫一撒娇,他还是会暂时放下自己的身份
「我知道,但我可不放心让你做什么危险的事」
「哎呀,我就是不想...跟个花瓶似的」
王晰愣了一下,随即笑了出来,有时候周深让人觉得还只是个小孩子,而那些小伎俩也都显得像是小孩子的把戏。在道上太久,王晰和"单纯"两个字几乎是反义词,更别提哪里还有幼稚或平常人的闲心,可周深却能让他常年阴沉的脸色露出打心底的笑容—这恐怕也是龚子棋他们每次看见都警铃大作的原因
「那深深告诉我,想做什么?」
「我可以帮忙生意上的事的,这我以前做过啊」
生意,指的是组织的药物买卖。整个组织这么多年仍然壮大的原因之一就是这些交易,他们所贩卖的药物范围很广,普通的处方药到一些违禁品再到情趣所用,没有不做的,周深跟着王晰的一年也见过他处理生意,大部分都是手下交易,只有重要客户才会由王晰亲自会面
「晰哥知道我帮青门会做过事吧...」
「嗯...」
大概半年前,王晰从周深口中得知他和青门会有交集,还派人调查过,属实。这让王晰怀疑过周深是不是其他组织的眼线,但时间越久,王晰就发现自己越不想追究周深那些话的真假,而这些怀疑都被一种莫名的心潮推开了。他明白现在对周深所做的一切即使能说个得当的理由,其实也不过是私心作祟
如果是生意的话,大大小小什么交易都有,也不是不能给小孩子一点玩具
「我考虑考虑吧,如果有合适的生意,你喜欢就给你做」
「谢谢晰哥!」
周深踮起脚,在王晰脸上啃了个响亮的啵儿,两个人腻歪一阵,王晰就哄他去休息,又下楼去处理工作
看样子初期是真的很忙,周深泡在浴缸里盯着天花板,这两天跑来跑去真的让他感到疲劳,一泡进热水里,大脑就自己开始放空了
今天会这么晚回来,其实是去见人,王晰应该不会知道他见了谁,但一定知道他今天也躲开了追踪。回想过去这一年,他在组里看见过很多事,那些违背规矩的手下被如何折磨惩罚,干部在与其他组织的争斗中负伤,偶尔的交易走火,或者被人蹲点,这些事好像从不会停止一般令人精神紧绷。然而王晰总是会处理好一切,像是精密计算的仪器一般不留疏漏
王晰对他的纵容到底还是特别的,即使如此,周深也觉得可能什么时候王晰就要厌倦,可他为什么还是这么不收敛呢...他不得不承认自己有些依赖于这种偏爱,有些讽刺的是,在这样充满混乱纷争的生活里,他居然会从这不知何时会结束的偏爱中获得安全感
有人警告过他这是危险的,他那时自诩不会陷入,现在倒不能那么有底气了
从旁边椅背上的外套那里传来"滴"的一声,周深才意识到那部备用的手机没有关闭。果然很危险,他连这么重要的事都忘记了,手机就在口袋里和另一部放在一起,要是刚才王晰发现,恐怕真就难以解释
周深把手机拿出来,那只是条运营商的广告信息,他皱起眉,心里暗骂差点就要因为这条广告栽了
这种失误是不应该的
他没有忘记来这里到底是为了什么,但现在待在王晰身边时,他总会突然恍惚
也许,他真的该小心些了...
时间已经到了午夜,路边还没关门的几家小店亮着灯,郑云龙坐在某家店靠里的位置,手里晃着杯白开水,这个点了,不知道是在等什么人。4月天,这里的夜晚总有雾,小店对面有家医院,于是卖馄饨的也在附近摆摊,热腾的白气从锅里飘出来混入空气,也分不清周围到底是不是雾了
郑云龙看了一眼手机,发出去的消息还没得到回应,已经过了半小时,门口偶尔路过一两个医院出来的护士,一阵叽叽喳喳就过去了,却始终不见该来的人
现在没来,就是不会来了,他放下白开水,要了几瓶啤酒,一个人对着空荡的座位喝起来
今天一天他过的有些郁闷,刚成立了专案组,几个小年轻缺乏经验,会议进行的不顺利,整个白天也都浑浑噩噩,没有什么值得回忆的,而此时又等不到要见的人,真是令人烦躁
当然,这些事不是罪魁祸首,那个让他不停走神的人才是
郑云龙重新解锁了手机屏幕,从通讯录翻出一个号码拨通,也不知道过了多久,回铃音都快响到尽头了,那边的人才按了接听
『...干什么』
「你睡了吗?」
『嗯』
真冷淡...
「能不能,出来一下...」
可能是因为郑云龙的语气有些委屈,那头的人沉默了一会儿,又开口问
『...你在哪儿』
「我在...十字医院对面」
『医院?你...怎么了?』
「我没事...就是...」
说了一半,郑云龙突然觉得鼻子一酸...
"怎么了?"
只是被问了一句"怎么了"而已,结果他却莫名想哭
『...大龙?』
郑云龙有些不知所措,手指颤抖着按下挂断,眼泪全流进了手心,他没去管屏幕上的水珠,只是把手机翻了一面扣在桌上,咬着手背上的皮肤试图阻止自己在这种地方哭出声来
情绪来的突然,混上酒精,他变得无法思考,墙上的老旧时钟每走动一秒,就发出"咔哒"一声,可周围的时空好像已经凝滞。夜色又暗了一些,郑云龙讨厌这样的崩溃,他会变得无助,无力,需要依靠,而现在他应该独自强大起来
他在心里嘲笑自己的莫名其妙,嘲笑自己的敏感。决定来分局办案时,他就知道自己逃不过这些心理撕扯,毕竟他不止是为了案子而来的
因为阿云嘎,因为新月的那个人,因为要了结的一些过往,他才会在这个地方坐着,才会像个傻子一样哭湿了自己的领子,而他也不知道什么时候才能结束,结束又是什么样子
二十分钟后,刚才电话对面的人出现在郑云龙面前,皱起的眉头让他苦笑
「你怎么回事?」
「阿嘎...」
他已经把眼泪擦干了,但努力了半天,嘴角还是抬不高
阿云嘎看得出来他有点醉,也看见了那张脸上遗漏的水痕,在桌上丢下张红的,便拉他起来往外走。郑云龙觉得自己没喝多少,被阿云嘎扶着却有些腿软,他想忍住又要涌出来的泪,默默咬着唇跟他离开,然后在前面的转角捏住了阿云嘎的手心,眼泪随之落在地面,留下几个深灰的小点
「带我回家...好不好...」
郑云龙的声音很轻,差点淹没在夜里
「好...先别哭了」
阿云嘎叹了口气,还是反握住了那只手。原本看见郑云龙一个人在这喝闷酒,他是有点生气的,可他更见不得郑云龙哭
在记忆中,郑云龙的眼泪总不是为他自己流的,为阿云嘎,还有那个人,或是在阿云嘎面前为了那个人哭。而为阿云嘎流的泪,起因大多都是生理
今天回了局里,他们一整天都没什么交集,下午阿云嘎听说了郑云龙把他从局长给的专案组名单里撤出来的事,除了疑惑还有点火大。这样告诉对方"我需要你"然后又把人推开的做法,和郑云龙从前所做的一模一样,立刻就把阿云嘎给点着了。二十分钟前接到电话时,他还真的想找他理论理论,现在火气也都被这眼泪浇灭了
「到底怎么了?突然哭成这样」
一进门,郑云龙的泪腺也再存不住了,仿佛绷了太久忽然断开的珠线,眼泪噼里啪啦直往下掉,阿云嘎只好揽着他安慰,湿漉漉的大猫缩成一团,拼命往他怀里钻,嘴里喃喃的含糊不清,就听见叫阿云嘎的名字
「...绒绒...好了,不哭了啊」
阿云嘎试着唤他的昵称,难得温柔地给他顺毛,好不容易才感觉怀里的呼吸平缓了些,又像带孩子似的用热毛巾替他擦脸,喂他喝水
「阿嘎...对不起...对不起...」
「什么对不起?」
「我...对不起...」
过了不知道多久,外面灯都灭了,整个天也黑透,郑云龙的嗓子都哑了却还是说不出什么缘由,阿云嘎除了叹气也没辙,看他完全平静下来才敢开口问
「为什么把我的名字撤掉?」
「...」
「连黄子和高杨都进去了,怎么着,觉得我去了得拆你台?」
郑云龙知道阿云嘎是故意逗他,但这问题确实让他笑不出来。本来分局就没什么精英骨干,名单里阿云嘎能算上一个,李向哲也勉强担得上,剩下刚实习俩月的黄子弘凡和两个年轻小刑警几乎等于凑数,更别提后来把阿云嘎撤掉换上DNA室的高杨顶替,整个流程就像在过家家似的敷衍,不管谁看这个组办重要案件都会觉得不太靠谱。可也没办法,市局现在没过来命令,案子也没有足够有力的情报,能给几个人已经算不错了
至于把阿云嘎撤出来,这动作的不明智程度连原本不情愿调人的局长都感到不解
「...就嫌你老呗」
郑云龙随口瞎编了句回他,强行扯了个苦瓜笑容,阿云嘎也看出来他的回避,但这毕竟是和办案有关的,看郑云龙的态度也不是个小案件,总得有个正当理由让他心服口服被撤掉
「你总该知道案件优先吧,就算有什么私人恩怨...」
「不是,我就是觉得,你不合适」
「那高杨合适?」
「反正,你不合适...」
这实在太反常了,阿云嘎对这个几年不见的郑云龙越来越疑惑,有时觉得他和以前无差,有时又觉得他变得深不可测,藏着太多秘密。这种不能完全掌控他的感觉让阿云嘎焦躁,也让他踏出自己画下的圈
「难不成,这案子还有我需要回避的什么人么?」
「...」
郑云龙又沉默了
阿云嘎没再继续问下去,他陪着郑云龙安静地坐着,脑中已经确定了一个事实
—这次的再会,一定和那个能让郑云龙胶着在崩溃边缘的人有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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