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的吉他手今天和我视线交错』

十七岁的林雨霞一直过着自认为乏善可陈的生活。不善言辞的她向来寡言少语,外人从来都只是不管不顾地给她扣上"好孩子"的帽子,还要让她感谢这种嘉奖,然后继续虚情假意地扮演一个好孩子的角色。

道德绑架这种东西,人类最游刃有余。

林雨霞独来独往。班级里一部分喜欢欺软怕硬的人最看不惯她这类的"三好学生",就是"好乖、好看、好孤独。"还有一部分平平无奇之辈,是口蜜腹剑的"笑面虎",来跟她套近乎只为了抄抄作业和考试作弊。

她对这种"好孩子不应该做的事"有些喜欢,甚至说"上瘾"。考试时她按照约定会特意把答题卡偷偷挪到桌子的边上,事成之后她会被人表示请客吃饭,但都会一一拒绝。

这是她自愿的。林雨霞表示。以后只要有这种需求,都可以来找她。

如果能被抓就更好了。

终于有一次,因为她明显大胆的"不小心",被抓个正着。而最坏的结果,不过是班主任的几句温柔的告诫。

人类过于虚伪。林雨霞为这种劣根性而叹气。

课外班下课时差不多快晚上九点,林雨霞在24小时便利店里点了奶茶和饭团,准备垫垫肚子再回家。她坐在便利店靠窗的吧椅上,透过橱窗看着华灯初上的城市夜景。街道上的行人不多,偶有两三个拾荒的老人在路灯下翻垃圾桶:前者因为得到几个空瓶喜上眉梢,后者仔细地翻找以后一无所获摇头离开。

按照一般的电影情节,女主角此时会跑出便利店把手中的食物递给他,这才符合人们心里的"价值观"。但林雨霞没有,她撕开饭团的包装,平静地看着这一切。这才是人类应该有的态度。林雨霞想着。人类从来都是弱肉强食的"低等动物"。

这时她看见一个女孩走过来,快速喝完了自己手中的水,然后把空瓶递给老人。她大概有着金色卷曲的长发,好像背着一个很大的物件,有她半个身体那么高。光线太暗了,林雨霞身体前倾仔细辨别着。好像……是一把吉他类的乐器?或者是一把枪也说不定。

女孩不经意地转过头望了一眼橱窗,林雨霞立即收回目光。这样确实不太礼貌。女孩走进了对面的一家店铺。林雨霞抬头看了看牌匾,上面有着"CLUB"的字样。背着吉他的话,大概是驻唱歌手吧。林雨霞揣测着。

不是说林雨霞好到连未成年进入的场所都不会去,而是她实在没兴趣。现在的人太喜欢跟风,听了几首烂大街的曲子就敢对所有人指指点点,背了点儿乐评就喜欢高谈阔论。还有LIVE HOUSE台下观众的那种假嗨,好像一帮磕了药的野兽,群魔乱舞,令人生厌。

拾人牙慧给自己贴金。人类的第二大劣根性。

但她突然想进去看看,比如看看那个刚才那个女孩儿。之所以林雨霞称她为"女孩儿",是她看出来那个背影柔软却不松懈的身体线条和灯下紧致的皮肤。那是年轻女孩才拥有的。

林雨霞扔掉吃完的包装袋,用随身携带的消毒纸巾擦了擦手,拿出手机给父亲发了一条去朋友家过夜的短信,然后走了进去。

穿过人潮和各种烟酒味,她看到那个女孩在台上,正在调试立麦,看来是主唱。

霓虹灯下闪耀的金色卷发。

女孩背着一把琥珀金色的吉他,金属铆钉锃光瓦亮,翡翠色的护板跟眼睛的颜色一样。

好嚣张的喷漆颜色。

"大家好,今天主唱生病,就由我来献丑了。"女孩儿开口道。

原来不是主唱,是吉他手。

演出正式开始的时候,台下观众的热情像是被炸开的高压锅,林雨霞被挤到人群的边上,反而离舞台更近了,抬头就能看得一清二楚:炫目的舞台灯光和震耳欲聋的乐器合奏,演唱的人汗水正在挥洒。

那双翡翠色的眼睛,近在咫尺。像是偷看被人发现,林雨霞把目光转到鼓手身上。女孩儿的声音在头顶回旋。

确实不是主唱的料,这段吉他SOLO比她张嘴唱歌惊艳多了。林雨霞暗自嘀咕着,以缓解刚才对视的尴尬。

演出结束以后,喧嚷的人群又吵吵闹闹地散去。

林雨霞推开一扇门的时候,发现走错了,眼前是俱乐部后院的小巷子。她四下看了看,想找找有没有能出去的小路,她刚才那个女孩儿靠在墙角抽烟,于是想当做没看见,不太自然地转过头去。

"嗨。"女孩叫住她。

林雨霞只好回过头,露出疑惑。

"去哪儿?"女孩问了一个自来熟的问题。

不过这个问题提醒了林雨霞,他跟父亲撒谎说去朋友家过夜,但她哪有什么朋友。要去旅馆吗,但是她的身份证还没有成年;去小网吧的话,会被熏一身烟臭味。

"你有地方可去?"林雨霞问。一开口就后悔了,她问她做什么?

女孩儿嘴角自信地勾起笑,把香烟连吸两口以后按在墙上灭掉,示意林雨霞跟着她来。

她们走到一辆摩托车前,女孩儿把一个头盔地给她。

"碧翠克斯•诗怀雅。"女孩儿告诉她。

"林雨霞。"

林雨霞鬼使神差地坐在了这辆机车的后座。她两只手无处安放,只能牢牢抓着后座两侧。

"抓不稳会掉下去,摔个狗啃泥。"诗怀雅提醒道,"不用那么拘束,抱着我。"

她们来到诗怀雅的房子,一个小小的单身公寓。简单的一些生活用品和满地的衣服。这一切很符合她主人的人设。林雨霞甚至预测到今晚她们将要做什么。

要继续吗?她问自己。既期待又胆怯,像第一次蹦极时的纠结。

跳下去,闭上眼不要看,跳下去。

"你先洗还是后洗?"诗怀雅递给她一听冰啤酒。

林雨霞还没有喝过酒,她犹豫了一下。

诗怀雅注意到她的表情,收回啤酒:"你不会还没成年吧?"

林雨霞刚要回答,诗怀雅又打断她:"算了,不用告诉我。"

"我先洗。"林雨霞斩钉截铁地拉开啤酒罐喝了一口,前所未有的刺激味道充斥着鼻腔,她忍住了想要大口咳嗽的冲动,咽了下去。

浴室很小,水温一会儿凉一会儿热,林雨霞费了好大的功夫才调节到合适的温度。她动作故意放地很慢,心里还在给自己找一个说辞。只是无处可去而已,放轻松。这是她第一次在别人家过夜,还是一个陌生人。

我能相信她吗。

林雨霞抬起头,直面着水流,温水流进她的鼻子里。自来水里有股消毒剂的味道,轻微窒息的感觉。

我该相信她吗。

浴室门被推开,林雨霞吓得把花洒扔在地上,她记得事先锁过门。

"哦,这个锁是坏的。"诗怀雅解释着,然后把一件宽大的T恤挂在门上,"一会儿穿这个。"

诗怀雅去洗澡了。林雨霞跟很多唱片一起端坐在小沙发上。她听着浴室里的流水声,仿佛每一滴落地的声音都能听到。如果想在走没还来得及。她想。她低头看了看T恤,上面是某个维多利亚乐队的剪影。

管他呢。她喝光了那罐啤酒。酒劲儿微微上头。她感到自己的眼皮似乎肿了起来,眼睑开始充血,还流出一些泪液。

诗怀雅从浴室走出来,她们滚在沙发上。身下发出不满的声音。

"好像……压坏了。"林雨霞迷迷糊糊地从身下摸出半张碟片。

"惨了。"诗怀雅拿过来看了看,"这是我借的。"

两个人转移到床边,诗怀雅站着就开始亲吻她。她们差不多高,诗怀雅没来得及擦干头发,半湿长发上的水滴流进林雨霞的领口里,像小蚂蚁在爬。

"你真的是……吉他手吗?"林雨霞趁着诗怀雅离开她嘴唇的时候问,想证实自己的猜想。

"是,也不是。"诗怀雅的声音埋在她的胸前,"只要给钱,我也可以是贝斯手。"

贝斯手轻轻拨弄,深沉的和弦回响。

"也可以是鼓手。"

鼓手有力地敲击,鼓点在随着节奏震动。

"但是我更喜欢弹吉他。"

吉他手的指尖划过琴颈,上下扫动,指尖有薄薄的茧,与每一根琴弦都默契。

"你想学的话,我可以教你。"

林雨霞喜欢音乐,是她从不外露的一个小爱好。只要有闲暇,她的ipod里充满了各种音乐,对外只称是外语听力材料。父亲让她从五岁开始弹钢琴,她是优秀的钢琴手,但并不忠诚。钢琴太过于优雅,她不需要。

"需要学费吗?"林雨霞突然想开玩笑。

"言传身教。"诗怀雅笑了,鼻尖跟她抵在一起,"免费。"

出了格的林雨霞依然会准时到达学校,绝不会迟到。今天一整天她都有一些小小的雀跃。她们彼此留了联系方式,诗怀雅说周末LIVE HOUSE的时候,会邀请她坐在VIP席。

周末白天的时候林雨霞要跟父亲带去钓鱼。在父亲朋友的酒庄里,她被允许品尝了一点点葡萄酒,父亲笑着说如果她喜欢十八岁成人礼的时候也送她一座酒庄。

她才不需要,而且葡萄酒也没那么好喝,比如跟那听啤酒相比。

一整个白天林雨霞都在等待手机震动,傍晚的时候诗怀雅终于给她发来了讯息。告诉她晚上八点在那家俱乐部见面,她也可以去接她。林雨霞的心跃动起来,她给了诗怀雅一个另外的地址。林家的大宅在上城区,古老又扎眼,她担心诗怀雅会介意。

两人在路边见面,诗怀雅递给她一个新的头盔,纯白色。

"专属头盔。"诗怀雅一笑,露出两枚虎牙。

"专属后座。"林雨霞跨坐在机车上,揽过诗怀雅的腰。

"专属吉他。"诗怀雅把吉他背包递给林雨霞,林雨霞背在身后。

夏季傍晚的风、马路上的车流和道路两旁的行道树,一一从眼前从林雨霞的身边掠过,偶有两三个人会看向她们,眼睛流露出对青春气息的艳羡目光。林雨霞享受这样的时刻。

她不再是那个一成不变的好好学生,她开始有了期待,这个世界也终于变得有趣一些。

林雨霞被安排在离舞台最近的卡座里。

主唱回来了,诗怀雅今天又做回了吉他手。她在弹奏的时候看向林雨霞。林雨霞朝她招手,她回报一个大大的笑容,就像舞台上方的闪烁灯球。

这一刻不够真实。这个突如其来的想法让林雨霞很不安。

一切都太过顺利,太过理所当然。可她们本来就是两个世界的人。

林雨霞有着良好的家世,从一出生父亲就为她规划好了一切,她在这条平坦的轨迹上按部就班、一帆风顺,结局一目了然。而诗怀雅不一样,她的身上充满谜团。她来自其他的星球,她是一朵漂泊不定的云,是落魄舞台上依然夺目的灯光。

林雨霞今晚依旧要跟父亲请假。

一进门,诗怀雅就把她抵在小餐桌上,迫不及待地想要接吻。

"还没洗澡……"

"那一起洗。"

她们在狭窄的浴室里,水流声掩盖住潮汐的呻吟。

林雨霞不了解诗怀雅,除了那间公寓。但冰箱、电视、衣柜,唱片,都是千篇一律的事物,那不属于诗怀雅一个人。她猜测诗怀雅跟她差不多大,或许稍微大她一点。她手臂上有纹身,是一条小龙,颜色上了一半,还有些褪色,看来已经很多年了。诗怀雅告诉她炎国的说法是女性不能纹龙,因为会镇不住。但她偏要。

她有没有上学?遇到过什么事?林雨霞一无所知。

"为什么只有一半的颜色?"林雨霞好奇。

"上色太疼。"

"你竟然还怕这个。"林雨霞嘲笑。

然后诗怀雅会故作生气地把她推到,挠她痒痒,她笑着求饶,

诗怀雅带她到海边看日出。天空泛起鱼肚白,红彤彤的朝阳从海平线慢慢探出头,天开始放光,远处的渔船随着潮水飘荡。她兴奋地拿出相机抓拍整个过程,也偷偷拍了诗怀雅,被发现的时候诗怀雅依然对她笑。

诗怀雅太爱笑了。林雨霞的表情不多,在别人看来是个冷漠的人,对周遭事物抱着事不关己的态度。但她认为自己并不麻木,只是多了一份平常心。

玩儿累的时候,两个人坐在大块的岩石上,脱掉鞋袜,让海浪肆意地冲刷。

"你会一直留在这里吗?"林雨霞问她。

"为什么这么问?"

"我是说,如果他们不请你做吉他手了,你去哪里。"

其实我害怕你离开。但是她说不出口。

诗怀雅沉默着,她把被海水打湿的裤脚挽起来。

天完全亮开了,太阳升起来,照得人睁不开眼,几只海鸟落到沙滩上觅食。

沉默的气压让人透不过气。

"回去吧。"林雨霞站起来。

分别以后大概一个月没有联络。林雨霞陷入紧张的期末考前准备,这一阵玩儿得忘乎所以让她成绩稍有下滑,父亲已经找她谈过话了。她无时无刻不在期待着手机的震动,但是除了广告讯息什么都没有。谁先联络谁这种事很玄妙,一旦有一天断联,那么就会永远断联,除非有一方先低头。

她有些赌气,又有些担心。但短讯是绝对不会发的。

林雨霞回到那栋公寓,来到诗怀雅的家门口。

在按门铃前她做了很多的心理建设,比如开们撞见屋子里有另一个女孩一类的狗血剧情。

她屏住呼吸,按了几下。门铃是坏的。

她又敲了敲门。门框上的灰尘被震落下来,惹得她鼻子发痒。

她又用力地敲了几下,门开了,是隔壁的邻居。

阿姨说原主人大概一个月前就搬走了,现在空着,问她是否需要帮忙租住。

林雨霞谢过阿姨的好心。

从公寓大门出来的时候,一辆摩托车从马路上开过去,林雨霞下意识地去看骑车的人。

不是她。

天空蔚蓝,空气中弥漫着雨后泥土的芬芳,太阳依然很大,但风吹来的时候,有些许凉意。

夏天马上就要结束了,这个城市不快乐。

"你在哪儿?"林雨霞最终发出了几天以前的那条草稿。

最放不下的那个人会先低头,但这并不可耻。

短讯很快被回复:最近在忙一些事情,对不起。

林雨霞:什么意思?

诗怀雅:明天见。

答非所问,令人发指。

第二天一早,以复读生身份出现的碧翠克斯•诗怀雅被班主任介绍给大家。

讲台上的人扎着马尾,穿着干净的长袖校服,一张人畜无害的脸。

诗怀雅经过她课桌的时候,丢下一个小玩意。

一枚被磨得发光的吉他拨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