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视听模块装载中。"这是一个年轻女性的声音,"样本A012一切情况正常。"

"预计时间为30分钟,在这期间A012可能会产生轻微的不适。"这是一个中年男性的声音。

"加大电流传输。"这是一个寡淡的女声,分不清年龄。

"但这样实验样本会感到巨大不适。"

"加大。"还有些冷漠和粘腻。

A012紧闭着双眼,耳边充斥着培养液浑浊的声响,但她逐渐敏感的听力越来越能够辨析包裹在液体中的各式声音,这些声音瞬间会瞬间通过神经元传送至大脑的信息库,形成具体数据形象。

30分钟竟然如此漫长,仿佛整个世界都在跟她对话。

"装载结束——"年轻的女性又开口,"样本视觉系统可开启。"

"启动电流。"

A012感受到眼皮倏忽一阵刺痛,她被迫睁开眼睛。眼前是一个身材高挑的蓝头发的女人。她黑色的角从深宝蓝色发丝中伸展出来,头顶的光环黯淡无光,像是黑洞的外围。

她嘴唇轻启,露出蓝色的舌头:"欢迎回到'天堂陷落',Exusiai。"

A012尝试着推开眼前的玻璃罩,但她察觉不到"手"的存在,不知道该如何驱使,只能眼睁睁地看着这双叫"手"的事物在粘稠的培养液飘荡。

"不要急,Exusiai。"蓝色的女人用一种温柔的声线安慰她,"知觉很快也会回来的。"

接下来是漫长的三天时光,A012只能动用全部的视听能力以寻求一些存在感。她听到了一些脚步声,有的仓促,有的散漫,有的拖泥带水;还有一些说话声,时而高亢,时而低沉,愁苦的、嬉闹的、愤怒的……以及那个冷漠粘腻的声音。但始终不见踪影,她没有再来看过她。

她认识她,那别具一格的发色和舌头。A012用尽全力在脑中搜索关于这个女人的其他信息,但一无所获。

她累了,轻轻闭上眼。

蓝色女人又不合时宜地出现。

"现在可以装载触觉系统了。"蓝色女人似乎对A012的表现非常满意,"五秒钟后开始。"

随着一个女声的计时,又是似曾相识的痛觉,这次蔓延到至她的全身。电流结束后,A012开始大口喘息,扑面而来的是酸涩的培养液,粘稠的液体轰然灌满了她的鼻腔,她开始挣扎。

"装载正常,打开闸门。"蓝色女人又说道。

液体随着闸门流出,A012的世界一下子清明起来,她大力地咳嗽干呕,想把刚才吞进去的液体吐出来。此时玻璃罩也被打开,实验室中冰冷的凉气席卷而来。

"过来。"蓝色女人微笑着向她伸出双臂,"Exusiai,走过来。"

A012尝试着驱使双腿,她谨慎地迈开步伐,一步、两步、三步……像是踩在棉花上。她希望眼前这个人能来拉她一把,但那个人似乎不为所动。她只得继续小心地行进,走到女人面前时,她看着这张脸,熟悉而陌生,她在犹豫要不要触碰她。

"别怕,你现在很安全。"

A012小心翼翼地伸出胳膊环抱住蓝色的女人,她身上的蓝绿色培养液沾满了女人白色的防护服,但女人毫不介意,她抬手帮她擦掉脸上的液体。手掌温度很低,就像屋子里的冷气。

"需要清洗一下。"女人接过另一个人递过来的毯子,裹在A012的身上,不费力地把她拦腰抱起。

A012看着女人的下颌,女人也笑眯眯地低头看她。突然有一个名字划过脑海。

"莫斯…提马?"A012试着叫出。

"是的,是我。"女人回答,"莫斯提马。"

女人把她带进一间浴室,浴缸里放满了温水。她被缓缓放在水中,确保她已经坐好以后,女人脱掉衣服也坐了进来。花洒温柔地在A102身上游走,冰凉的手掌帮她擦拭。温差让她不禁打了一个寒噤。

"抱歉。"女人换了一条毛巾。

"不讨厌……"A012慢慢地回头,女人吻了她的脸颊:"谢谢你还记得我,Exusiai。"

"天堂陷落"是实验舱的名字,这个带有飞行功能的舱体是"末日之战"母舰的残留物,它的所有者是莫斯提马,现在以贩卖军火维持基本设施的维护和实验研究。

现在这个船舱停靠在某个废弃的城市边缘。莫斯提马对能天使的照顾无微不至,天气还算好时,偶尔也会带她去舱外看一看。

眼前是一片断壁残垣,荒芜和废墟中有一些骸骨和机器的残骸。如果不戴上护目镜,风沙会迷住眼睛,如果稍微待得久一些,很快就会把人淹没,或者高强度的辐射透过防护服最后的屏障把人由里而外的蚕食。能天使呆呆地望着寸草不生的广袤荒原,甚至有一种苍茫寥廓的错觉。此时夕阳已经落在地平线的上方,不一会儿抖动几下,颓然落了下去,本就阴霾的天空倏忽陷入了黑暗里。

"要有光。"能天使喃喃自语。

"于是便会有了光?"莫斯提马揽过她的肩膀,"但是,要先有神才可以。"

人们利用生物、化学、核能、甚至天灾,企图吞并其他国家的资源和土地,引发了战争。漫长拉锯战的后果是几乎没有能够存活下来的国家,最后剩下的只是一些临时搀扶的城邦,人们苟延残喘地互相取暖,又彼此猜忌。只要有人在的地方,就会有暗算和杀戮。

这个世界是没有神明的。

"该回去了。"莫斯提马告诉她。

"莫斯提马,我有一些事情总是想不起来。"能天使的语言能力已经恢复得差不多,这是令人欣慰的事。

"想不起来的事都是不重要的,不要去想了。"

记忆像拼图般一块块拼好,但总有某个领域,一片空白,她完全探寻不到。

夜晚的时候,她和莫斯提马相拥而眠。起初能天使有些惶恐和拒绝,然而莫斯提马告诉她,原来她们也是这样做的。莫斯提马的怀抱也是冰凉的,也许很多人会觉得不够舒适,但能天使觉得还好。

"我们原来还会做什么?"能天使抬头问。

"吃饭、看电影、接吻、拥抱、做爱。"莫斯提马告诉她。

听到一个敏感字眼,能天使的脸突然红了起来。

莫斯提马开始俯下身亲吻她,绵密的轻吻落在她的脸颊、眼帘、嘴唇,以及更往下的地方。能天使青涩地攀附着莫斯提马的肩膀,她不确信自己曾经有过相同的感觉。这个从未存在过的感觉。

"不要怕,慢慢来。"莫斯提马在她耳边低语,仿佛是萨科塔一族礼拜时的祈祷。

冰冷的唇舌和灼热的气息形成鲜明的感官刺激,像是……天堂和地狱。能天使陷入不可自拔的漩涡中,她慌乱地想要捂住不断传来快感的地方,却被莫斯提马牢牢扣住双手。火山爆发之时,更为复杂敏感的感官从身体中涌出来,前所未有的感觉似乎夹杂着岩浆在血管里蜿蜒前行。

能天使刹那间从天堂堕入地狱,又回到天堂。

她睁开眼看到莫斯提马的脸,是一张无比坦诚,无欲无求的脸。仿佛刚才什么都没发生过一样。

能天使的记忆里似乎还有一个人,她在某一天确定了,是因为那张照片。照片上的她留着红色的长发,穿着学士服,系着毕业生的好看缎带,身后站着一个比她略高的女孩。

姐姐。一个词语从她的嘴里不经意地蹦出来。

她明白了些什么,她去找莫斯提马,质问关于"姐姐"的记忆。

"是你清除掉了我关于姐姐的记忆,对吗?"

莫斯提马不置可否。

"为什么这么做?"能天使明确地感到莫斯提马在回避这个问题,而人们选择回避的,背后都有着深渊般的秘密。她必须要知道真相。她突然明白这个感觉的熟悉感来自哪里。那天的缱绻缠绵,莫斯提马所说的"亲吻""拥抱""做爱"的对象,并不是自己,而是姐姐,她最爱的姐姐。巨大的羞辱感从心底油然而生,短暂的美好过往变成洪水猛兽,登时像惊涛骇浪般拍打过来,此时她像是失魂落魄不小心触碰了天堂门铃的地狱小鬼,天使们从门镜中对她冷嘲热讽。

时至今日,好像也没有必要再隐瞒,莫斯提马知道这只是时间的问题。

"你……你用守护铳杀了姐姐?"能天使的声音颤抖,上牙打在下牙上咬破了舌尖。一股腥甜的味道充斥在口腔里。

"那也是迫不得已。"莫斯提马温柔地看着她,一副理所应当的样子,"因为她拿着铳对准你。"

为什么?不可能!能天使紧闭双眼皱起眉头试图回忆起这个片段,哪怕是一点点蛛丝马迹也好,但都无济于事,她想不起任何。

"我爱她。"莫斯提马不紧不慢地,嘴角仍然带着微笑,"我不能看着自己爱的人变成堕天使,那是比恶魔还丑陋的存在。"

"所以你就要杀了她?"

"如果我不那样做,等她清醒以后,也会自我了断。"

"但可笑的是,我怎么可能那么果断地按下扳机?"莫斯提马讽刺地笑了笑,"结局是我们同时按下了。"

能天使难以接受莫斯提马以轻描淡写的方式告诉她如此摧心剖肝的事实,她不可置信。

但是你不应该复活我。能天使无法承担这副躯壳。"复活"对我来说,已经不是"新生",而是"酷刑"。我曾经以为的"天堂"已经陷落进"地狱",我在地狱的囚笼里,是来自天堂的囚徒。

能天使曾经试图离开这里。

"你还不能走。"莫斯提马把她"关"在宽敞的屋子里,这里的生活绝对舒适,但也足够屈辱。"我们很快就要动身了,如果下一个地方环境更好,更为安全,你就可以走。"

"天堂陷落"与附近的城邦做完最后一笔军火交易,准备离开这里。启程的前一天,能天使提出要再出去看一看,莫斯提马迟疑了一下,然后笑着答应。

她们来到之前来过的荒地。能天使走到不远处的小土丘上,她回过头,看见莫斯提马泰然自若地望着这边,好像丝毫不担心她跑掉。离能天使最近的一处是一条残破的公路,她隐约看到有一辆卡车朝这边开来。

等到那辆车离我最近的时候,我大概花2秒钟就可以抓住后面的栏杆,翻身上去,而莫斯提马用最快的速度赶过来也要4秒钟。能天使默默盘算着。而当卡车真真切切地从她眼前掠过时,她一动未动。

她喜欢莫斯提马。

从很小的时候,姐姐第一次介绍她们彼此认识的那一刻起。这种"喜欢"像是潮水一样一下下拍打着小腿,酥酥痒痒地抓挠,却又保留不住。因为没人能决定潮涨潮落。

她在放学的路上,舔着冰淇淋等待信号灯的时候,看见姐姐从附近的高中的栅栏翻下来,在墙下接住她的人是莫斯提马——两个人又一起逃学。

她想知道她们会去哪里。是海边、甜品店、电影院,还是一个廉价的小旅馆?

她们会接吻吗,会拥抱吗,会牵手吗?

她好想知道。

冰淇淋融化掉,流得她满手都是,滴到了裙子上,路过的女生打量了她一下,眼神里似乎有一丝疑惑和同情。她和已经烂成泥一样的冰淇淋一样,在夕阳下无处遁形。

"你不怕我跑掉吗?"能天使走回的时候问道,她听见自己的声音在防护罩下面闷闷的,担心只有自己能听到。

"怕。"莫斯提马说着,向能天使伸出手,"还好你没有。"

能天使看着那只手,踌躇了一下,握了上去。

这次也许能握住,但或许会被灼伤。

几乎每个夜晚两人都会做爱。莫斯提马不喜欢拉上窗帘,能天使经常用余光看向窗外:末日的黑夜是无尽的黑洞,偶尔月亮的微弱光晕会从层云中透出来,又即刻隐没。没有任何事物能从阴暗中走出来。没有。

莫斯提马看似虔诚地进行着前戏,深蓝色眸子里看不出她的真正想法。她在想谁?能天使的内心告诉她这是一种"侮辱",她竭尽全力地拒绝,而身体像是不听使唤一般产生连锁反应,在人看来是在"欲拒还迎"。

能天使很生气,发自肺腑的生气。她生气莫斯提马的理所当然,生气自己的摇摆不定,生气自己过于享受每一个被热牛奶香气蒸醒的早晨,和每一个迷离沉溺的夜晚。她从获得"新生"的那一刻起,就开始陷落。落入一个温柔的阴谋。

"Exusiai,原谅我。"莫斯提马吻去能天使眼角的泪液,把她还在负隅顽抗的双手按在头顶,推向床头,压上她单薄的躯体。能天使此刻全身象是沸水一样滚烫升温,而莫斯提马身体冰凉得像一座雪山。

雪山上能得清月亮吗?

能,还是不能。

能天使陷入无厘头的幻想。

"你……喜欢的是姐姐……"能天使用残存的力气把词句从舌尖抵出来,"你不能这么对我……"

"你和她很像,即使她复活了也会变成堕天使,那是常人不能承受的痛苦。"莫斯提马自顾自地解释着,她把舌头伸入还在不停抱怨的嘴,搅动着支离破碎的声音,堵住能天使的话,"你是唯一的选择,Exusiai,原谅我。"

莫斯提马再次进入能天使的那一瞬间,能天使听到了大天使拉斐尔吹起审判的号角。绵远悠长似幻似真的声音和她一起攀上雪山的山顶。这号角是对死者的救赎,也是对背叛者的追责。

朝圣者向天堂的方向匍匐屈从,殊不知天堂是地狱的皮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