01

这或许是一副可以接纳任何人的躯体,在一些人眼里是为欲望而生的淫乱之物,在另一些人心里是天使般纯洁无瑕的神圣容器

他从少年时开始变着花样的玩弄自己,身体早就被开发到了极其敏感的程度,成年后与不同人交合,也似乎成为了他唯一的生活方式

「小龙,你今天怎么这么湿?水这么多我等会儿又他妈要换床单了」

被不明液体湿了一大片的床上,身材健硕的男人皱了皱眉,用腿碰了碰半躺在他身旁抽着烟的漂亮青年

「你操我的时候怎么不嫌多?」

青年的语气有些不以为然,最后一口抽尽了便熄灭在床头的烟灰缸里,自己光着身子下了床

「去哪儿?」

「洗澡,回家」

「明天有空吗?」

「干嘛?没操够?」

青年转过来,白嫩的大腿内侧还留着半干的乳白色液体,看的床上的男人咽了咽口水

「就...想约你喝杯酒」

听见男人的话,青年笑的轻蔑,没回答一个字便进了浴室,屋子里顿时只剩下隐约的水声

男人自知没趣,叹了口气,也点燃了一支烟。那个漂亮青年叫郑云龙,这一片常去gay吧或是混字母圈的人几乎都知道他,好勾搭,床上又听话,装的了纯也当的了婊子,有人叫他公交车,骚货,什么难听的都有,也有人说他是谁也不可能踏足的一片净土,一个禁区

每个晚上这样和不同人待在一起,已经是他的日常,他好像没有家似的,那双眼睛总是飘忽不定,满是流离失所的泪光,可他又没真的在哭,可能眼泪都流心里去了,别人能看到的也只有安然无事的模样

可他并不是无家可归的

「大龙?你...回来了」

一个郑云龙不怎么回家的原因正站在桌旁,脸上是惊讶和在他看来有那么一丝可悲的喜悦

这个眉眼深邃的内蒙男人算是他的合租人,阿云嘎。说是合租,其实房租都是阿云嘎在交,郑云龙拒绝过,但阿云嘎执意这么做,也就这么一直下来了

「嗯」

郑云龙不想直视那双眼睛,他看了很多年,可这段时间以来,那双眼里的东西令他越来越害怕,他便不愿再直视,这也是为什么他不愿回家

也许更多的原因,是郑云龙自己,可阿云嘎的存在就像是一个借口,可以把一切怪罪于他... 反正,阿云嘎也不会反对

「大龙,你饿不饿?」

「不饿」

「那要洗澡吗?我帮你放水吧」

「洗过了」

「今天外面风大,你穿这么少出去,要不喝点姜汤吧?」

「我又不是小屁孩了,不用你照顾」

「我当然要照顾你,我是你...男朋友啊」

啊,是啊...

郑云龙很久没听到这个词了,他怀疑自己都要忘了还有这么回事。阿云嘎是他男朋友,他不知道这是什么意思,因为从有了这个称呼开始,很多事都变了,包括半年前到现在阿云嘎都没碰过他

可在此之前,他们翻云覆雨过不知多少日夜...

郑云龙微微抬眼望向阿云嘎紧闭的双唇,回忆起过去与这个男人在不同地点所做过的事情,当然他记起的毫无疑问每一件都是与性有关

「你还不如操我」

「大龙...」

郑云龙眼里,那正向下撇的嘴角让阿云嘎看起来有点难过...为什么最近他总是这么难过呢?他变得这么多愁善感了,变得这么容易动容,比谁都对他温柔...

这可不是他需要的,这根本是他不愿也不敢追求的虚幻,早就放弃的一个不可能

明明过去在床上,阿云嘎对他是狂风暴雨,从来不怜惜一丝一毫,而他觉得自己热爱被那样粗暴蹂躏,就好像心里的罪恶全都可以因此被洗刷干净

曾经他以为和阿云嘎在一起会是他的救赎,那些肉体的交合就是他的赎罪方式,能让他获得一些病态的心安...

「大龙,你很久没叫过我的名字了...」

阿云嘎的声音有点嘶哑,他本来是家电台的音乐节目主持,说话时声音总是那么入耳的

郑云龙笑的有点苦闷,他轻声开口

「...嘎子」

听到这一声,阿云嘎笑了,可郑云龙也看到他微微上扬的嘴角滑过一滴透明的水滴...他哭了吗?

阿云嘎哭了...?

因为自己叫了他的名字吗...?

不知怎么,郑云龙觉得心慌,他站起身低头就往浴室走,攥起的指甲无意识地嵌进手心,却感觉不到疼痛,他不明白自己怎么突然就烦躁起来

最可怕的是,他刚才脑中闪过了想要去抱抱他的想法...

门外很快响起敲门声,阿云嘎的声音也隔着门板传进来

「大龙?...怎么了?」

怎么了?

郑云龙觉得心里有种危机感,好像在他心中有一扇被锁链重重包围的门,而里面关着的怪物正在试图冲破它...这种感觉最近总是在他回家见到阿云嘎时出现,而每当这感觉出现时,他都有些被吓坏,只能逃去别处...

他变得越来越抗拒回到这间屋子,越来越怕见到这样的阿云嘎,也越来越恐惧自己

「大龙...你还好吗?是不是不舒服?」

沉默了一会儿,郑云龙打开了门,仍然不去看阿云嘎的脸

「我去睡了」

丢下这句话,郑云龙回了自己的卧室

这间房是两年前的春天租下的,房子对于两个人来说足够大了,布置简洁却不简陋,是郑云龙喜欢的样子

客厅的沙发后面有一张大理石面的餐桌,那也是郑云龙很中意的,阿云嘎晚上没班的时候总会坐在那里等郑云龙回家。在右手边是主卧和客房,原本他们一起住在主卧,可从冬天开始郑云龙就一个人跑去了客房,阿云嘎随他的愿,但又说客房小了不舒服,让他去主卧,自己可以睡客房,郑云龙也不推辞,从那之后他们就一直分开睡—如果郑云龙晚上回家的话

阿云嘎记得清楚,搬来这里开始,郑云龙约人的次数减少了很多,一个月只见他出去三四次,其他时间下了班就回家,有生理需求除了自己解决,基本上都还是回来找阿云嘎

「晚安...大龙」

依旧是没有回应的一句晚安

阿云嘎的脚步有些沉,思绪神游着刷牙洗脸之后,他回到桌边坐下,有些昏黄的灯光照的他脸色疲惫,好像很久没有过睡眠似的。他忍不住沉思,不断去想各种大大小小的事,有关郑云龙的事

如果问为什么郑云龙会这样,那他大概还是知道的

郑云龙是确诊的Sexual Obsession,强迫性性行为,一种对性行为上瘾的强迫症,简单点说,郑云龙是性瘾者,再简单的说,就像毒瘾者一样,只是毒品被换成了性。他时刻都能感受到身体里埋藏的冲动,每天无法停止渴求抚慰,也不能拒绝生理的快感

阿云嘎知道这件事是很早前了,那时候郑云龙刚成年,高中毕业从家里搬出去,又不愿住大学宿舍,碰上也不想住宿舍的阿云嘎,两个人合租了一间小房子

郑云龙很坦白,在合租前直接告诉了阿云嘎,"我弯的,还有,我有病,不是HIV,是你们说的性瘾",他当时那么说

而阿云嘎回答他的是,"巧啊,我也弯的,我不知道在你看来我算不算有病,我是个Dom,如果你知道那是什么"

"可惜我不擅长做个固定的Sub"

"那就更巧了,我一直也是开放关系"

然后他们好像一拍即合似的,成为了各取所需的肉体伴侣,白天在学校里和其他人一样戴着面具,晚上一起去某个挤满圈内人的酒吧,各自寻找满意的猎物,或是两个人在附近的Motel开间房,肆意疯狂到昏天黑地

那样的日子一直到大学毕业的那天,两个人滚在那间小屋的地毯上,阿云嘎问郑云龙要不要做他的男朋友,郑云龙只是沉默了几秒,回答了一个字,"好",过了两分钟又补充了一句,"开放关系"

之后阿云嘎开始在电台工作,郑云龙也接一些杂七杂八的平面拍摄,只要在一起的时候他们仍然保持着原来的相处模式,除了阿云嘎不怎么再去约其他人,平时也喜欢嘘寒问暖起来,对郑云龙的照顾无微不至,其他的并没什么两样

三年后他们换租了这间房,也维持着原状又过了两年,而变成现在这个样子,中间不过五六个月

今年秋天,住在这里的第三年,毕业的第六年,而他们相识的时间也将跨过整整十年...

这些时间层层叠叠交织在一起,像一张网,让一切细密难分

「你...」

郑云龙的声音从背后传来,阿云嘎回过神,才发现自己连房门打开的响动都没注意到

「...你要过来睡吗」

郑云龙说的很轻,轻的让阿云嘎以为是自己的错觉,当然也有可能是因为句子的内容...

「好」

这是阿云嘎今年第二次和郑云龙睡在一张床上。上一次是三个月前,一月一号的晚上,那天郑云龙在外面喝醉了回来,他喝多了酒是吐不出来的,只会难受的哼哼,要么倒头就睡,阿云嘎怕他半夜不舒服,就在旁边陪着他,一夜没怎么敢合眼

「你转过去」

郑云龙喜欢睡在床的左边,可是又习惯向右侧睡,阿云嘎和他刚好相反,但没那么讲究,让他转过去就转过去了,只要他旁边是郑云龙

「...晚安」

阿云嘎还是又轻轻说了一遍,这次,他听见郑云龙在他身后"嗯"了一声,背后浅浅的呼吸声让他不觉感到些安慰... 大龙还是需要他的,对吗...?

第二天早上阿云嘎醒来的时候,郑云龙还在睡着,好像很久没看见这张睡脸了,现在看起来也一点也不陌生,有那么一瞬间阿云嘎想着,这还是那只会抱着他嘟嘴撒娇的小猫,是那个和他在床上拥抱亲吻时含含糊糊说着离不开他的少年... 可郑云龙会记得这些吗?...他想起过这些吗?

在郑云龙的脑中,他们的那部分记忆会不会只和性挂钩呢?

这也是这么久以来,阿云嘎试图改变的事

郑云龙只有高中时自己去找过医生,确认了自己的情况后,就再也没去过。大学毕业后阿云嘎拉着郑云龙又去找过一次其他医生,但郑云龙比想象中的更加抗拒,回来后因为这件事也和他大吵了一架,之后他们便恢复原状,还是让性做着他们的主题

再后来即使阿云嘎试图去沟通,或者在平时的聊天中有所暗示,郑云龙也都无视了。于是半年前阿云嘎开始强迫自己停下,他不去碰郑云龙了,情况也像他预料的那样,从那之后,郑云龙又开始去约见以前那些床伴炮友,而且变得比以前更加频繁,一周有四五天都不会回家。阿云嘎想和他谈谈,但从来没有得到过机会,久而久之就成了现在这种奇怪而微妙的局面

所以郑云龙为什么会像现在这样,他知道,也只是大概知道... 郑云龙从来没详细说过自己过去的事,特别是他瘾症的原因,这除了他自己就只有以前找过的那个医生知情。这让阿云嘎觉得无从下手,他想要帮他,想拉他出来,可重要的信息他却都不了解

「嗯...」

一声轻哼,郑云龙的睫毛微微动了几下,眉头微皱,好像不太舒服的样子

阿云嘎只反应了几秒就知道是怎么回事了— 郑云龙的晨勃。可能和很多别的男性不同,郑云龙每次遇到比较强烈的晨勃总会很敏感,有时候会持续很久,不解决就异常难受。分开睡的时候阿云嘎有时会在早上听见这间的动静,也听见郑云龙隐约的呻吟声,他总会装作不知道,等到浴室门被打开关上两次后才起床

现在怎么办呢?是悄悄离开,还是假装睡着?

「...嗯...嘎子...」

!?

他在叫他...?

极轻的呜咽飘进耳朵,阿云嘎似乎被刺激到了神经,他没选择上面任何一种方式回避,而是在被子里摸上了郑云龙的胯间

感觉到半梦半醒的郑云龙呼吸一阵颤抖,阿云嘎干脆伸进了他的裤子里,手法娴熟地抚慰着他完全挺立的分身,看着他皱眉有些苦闷的样子,又忍不住想将他吻醒,可阿云嘎还是压下了念头,明明他自己早也起了反应...真是开玩笑,这么久没碰眼前人,他想的都要发疯了,可偏偏阿云嘎这个人认定了目标就会有惊人的毅力,他想让一切回归正轨,想要不会变相伤害郑云龙的爱与性

「啊...」

几股微烫的液体滑过手指,阿云嘎知道他射了。郑云龙似乎是完全清醒了,转过头用湿润的眼睛望着他,这是这么长时间以来他们的第一次对视,那双眼睛里带着点委屈,还有熟悉的欲望

多摄人的眼神...

阿云嘎控制住自己的念想,抽回了沾上对方爱液的手,坐起身便下了床,他怕再多待几秒就要忍不住和郑云龙滚在一起,而那只会破坏他好不容易下定的决心

「嘎子...」

即使听见背后如鬼魅勾人似的唤他的一声,阿云嘎还是没停下离开房间的脚步

再从浴室出来之后他听见卧室里的呻吟,比起平时,好像带着点啜泣... 阿云嘎是心疼的,他明白郑云龙是得不到慰藉和被接纳感,才会那么自暴自弃的在人群中流离,他一直正面迎接着自己的痛苦和破碎,却不愿爱自己,他一定也想过要逃离困境,可是能脱离这片苦海的路太曲折了,甚至摸不到方向,所以他选择往另一个极端走去

郑云龙的每一天,都好像在故意消磨自己的命,自己的心,在等待哪一天,一切可以瞬间的结束...永远的结束

半个小时后,郑云龙也进了浴室,不管是在家还是留宿别处,他每天早上洗澡的习惯仍然雷打不动,有时甚至特意跑回来洗个澡接着又出门

就像他再放纵,和那些人做时也总是会用套,阿云嘎定期给他的PrEP药物他一直记得服用,哪怕是某次玩的疯狂,阻断药也会28天一天不落的服下。从这点上看,阿云嘎觉得郑云龙心底还有那么些积极的态度,他还是想要脱离的,也许只是靠他自己的力量还不够...

「大龙,今天没工作,在家休息休息吧」

郑云龙腰下围着条浴巾出来后,阿云嘎一边递给他刚晾好的毛巾,语气里带着小心的询问

以前他们都休息时,除了出去喝酒,也会窝在家里,看些上世纪的电影,在某个房间不压抑一点声音的做爱,有时候阿云嘎那股Dom的本性上来了也会因为逮着他和别人玩了一夜好好罚他,或者郑云龙想偶尔做他的Sub,就故意找个理由讨罚要赏

「大龙...」

「知道了」

郑云龙拿过阿云嘎手里的毛巾随意擦着头发,仍然避开他的目光,余光却还是瞥见他眼睛里的光点,阿云嘎的瞳中总是像片星海一样,看久了就会陷进去...尤其在床上的时候

其实郑云龙不想待在家里,他没什么爱好能消磨时间,可大白天的,出去对他来说仍然无事可做,能约上的人通常只有到了晚上才会有空,而他知道阿云嘎现在也不会动他,所以这一天的预想可真算是无聊至极

于是郑云龙打算从上午开始喝酒,他把冰箱和柜子里能找到的所有酒都找了出来,大理石的桌面被堆的半满,不知道的可能以为这是要来五六个客人

酒精对于郑云龙是一个简单的麻痹方式,当他无法找到其他慰藉时,就只有喝酒。家里的酒从来没断过,阿云嘎有时候会陪他喝,但总是很控制,每次郑云龙喝多了,也都是阿云嘎照顾他

「大龙,你...」

看着郑云龙大早上就这么乱来,阿云嘎忍不住想说叨他几句,可话到了嘴边又被憋了回去

「陪我吗」

郑云龙不看着他,随口问了一句好像是在问其他人似的

阿云嘎叹了口气,还是坐在了他对面

「怎么突然想喝酒?发生什么事了吗...」

「...你希望是什么事?」

郑云龙问的人哑口无言,这种态度阿云嘎算是理解也不理解,因为自己没再和他做过,没像之前那样依着他恶性循环的方式"帮助"他,所以他怨自己...但他并没离开,也没要阿云嘎离开,他到底期望着什么呢?

「大龙,我们好好谈谈可以吗...」

「阿云嘎你不是个Dom么?干嘛用这么卑微的语气说话,多没面儿啊」

「你知道我是真的关心你,为你好...虽然这话很老套,可这是我的实话。大龙,别再这样了好吗?我陪着你,这些情况都会好起来的...」

「我操,能不能别废话这么多?我一直不明白,什么时候开始你也这么婆婆妈妈的了?」

郑云龙有点微醺,音量也抬高了几分,手里仍然在不断倒满很快就空掉的杯子,阿云嘎的声音此刻在他耳朵里嗡嗡作响,明明是轻声细语却吵的他有些心烦意乱

「大龙...算我求你了行吗...?你看看我,我们好好谈一次,就一次...」

他从没听过阿云嘎用这种近乎乞求的语气和自己说话,说一点不动容那是不可能的,但他无法解释心里莫名的恼火,那让他就是想全部都跟阿云嘎反着来,就是想去惹怒阿云嘎,甚至是出言伤害...

「你现在真像条被人丢了的狗」

可是阿云嘎并没生气,郑云龙有些重影的视线里他的表情变得更加悲伤,墨画似的眉毛向下撇着,眼眶红红的闪着水光,也许正是因为酒精的作用让这张脸模糊不清,郑云龙才敢看他

后来阿云嘎有没有说话,说了什么内容,郑云龙都记不清了,只知道傍晚醒来时自己在卧室的床上,床头有杯水,房间里暗着,窗帘是拉上的

他起来了,又洗了一次澡,换了衣服,离开家时他看见阿云嘎的背影还坐在桌边,还和上午一样

—真是可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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