04
他到底怎么了?
也许郑云龙的这种表现和这几个月没什么两样,可阿云嘎还是察觉出更多的不对劲来
原本以为郑云龙习惯了那样的生活,习惯了在欲望和上瘾的一时快感之间徘徊,是不想舍弃这样容易到手的愉悦,可阿云嘎现在渐渐发现,郑云龙并不真的享受这种生活,也许他的确是习惯了,但不代表他不想逃离
「谢谢...」
早上递给郑云龙糖水时,郑云龙道了谢,声音不大,听起来还有些虚弱
「感觉好点了吗?有没有哪里不舒服?」
郑云龙点了头又摇摇头,依然回避着阿云嘎的视线
「昨天晚上光哥打给我了,他说你们老板让你休两天假,还说昨天辛苦你了...」
昨晚洪之光的电话正好在阿云嘎进门前打来,他说打不通郑云龙的手机,就打给了阿云嘎
郑云龙认识的所有人里,也就洪之光和高天鹤知道他是和阿云嘎住在一起的。本来之前怕郑云龙有时不接电话耽误工作,才留了阿云嘎的号码,结果后来经常连工作日程都是直接发给阿云嘎,阿云嘎几乎成了郑云龙的间接经纪人
听见阿云嘎转述的这番话,郑云龙握着玻璃杯的手指便下意识地捏紧,连呼吸都滞了一下,酒精作用完全消退之后,他的意识变得格外清醒,昨天的场景就像电影胶片一样开始在脑中切换轮放
他知道阿云嘎也是在借话询问他昨天的事
「嗯...」
郑云龙应了一声,放下了杯子
阿云嘎看他不愿多说的样子,也没再追问
等阿云嘎忙活洗衣机的时候,郑云龙开了机,十几个来自洪之光和高天鹤的未接电话,还有几十条信息,除去重复内容,中间有一条银行的提醒,有其他账户向他的工资卡里转账了1万2000整
不用想也知道是谁...
这就是那个助理说的"不会亏待"吧
他大概是把自己给卖了,卖了一万二。郑云龙不禁在心里嗤笑一声,这生意真好做,让人摸摸蹭蹭就比他工资高了三倍,是不是他也就剩这点价值了?卖身?娼妓?泄欲工具?
反正公司不会在意,没有证据,对他们也没损失,白捞一票何乐不为呢
「大龙,你衣服我给你洗了,还有别的要洗的吗?」
阿云嘎的声音混着洗衣机的转动声,郑云龙忽然觉得今天这日子平静得很。如果每天都是这样安宁,那或许会是件美好的事...
...可他有资格得到吗?
「没有」
郑云龙不知道是在回答自己还是阿云嘎,一边删了那些短信和来电记录
这天阿云嘎休息,两个人这样在家已经是久违的景象了,更别提洗衣做饭这样的日常
「怎么样?太淡了吗?」
阿云嘎弯着腰,双手撑在桌面上,他总会先问问汤的味道,所以郑云龙也早就习惯每次先喝一口汤,这种习惯从大学开始到现在都没再变过,以至于在外面吃饭没有汤时会突然不知道该从哪儿下手
「刚好」
其实基本上每次都是刚好的,郑云龙还笑过阿云嘎,一个大老爷们儿怎么对做饭这么精细小心,跟做化学实验似的
阿云嘎给他夹菜,给他递水,给他洗碗,都好像是种习惯,记得大学他们都不爱去食堂,偶尔去几次,同学看见他一直给郑云龙往盘子里夹菜都会打趣说,"嚯,给龙哥伺候的够好的啊",然后阿云嘎总是笑,说郑云龙得要人照顾,不然他自己过的浑浑噩噩的,叫什么日子啊
他觉得郑云龙对他的依赖,早早就牵绊起来了,可是郑云龙不爱去想,也许是因为知道阿云嘎不会离开,很多次阿云嘎都在想,郑云龙是不是并不在乎,甚至有时候阿云嘎想要试着对他放手一些,可最后都还是先一步忍不住去关怀
「嘎子...」
「嗯?」
「你忙了这么久不累吗?」
「不啊,照顾你有什么累的呀」
阿云嘎笑起来眼角会有两道纹路,郑云龙有时候会说他老,但其实心里是觉得温柔的,实话说,那笑容是他见过的人中最好看的,阿云嘎对他的语气也是最柔和
郑云龙刚才是想试着说些关心的话,却发现根本不知道怎么说...
"你休息一会儿"
"你别太辛苦"
这种极其简单的话,谁都想得出的,他却不知如何开口
「你...」
郑云龙觉得自己好像是僵住了,也一边在脑中骂着自己笨,阿云嘎依旧那么温柔地看着他,那视线灼的他脸上有些发热,不想被看见脸红的样子,郑云龙突然站起身冲去了浴室
这样虽然也有些奇怪,但总比暴露在阿云嘎的视线下要安全得多。郑云龙坐在浴缸边,脸还是烫了起来,他为自己感到羞愧,又因为那股温暖的视线纯粹的害羞...
更羞人的是,他起反应了
对于有瘾症的郑云龙来说也许这不是什么大惊小怪的事,但这次的起因有所不同,放在以前他不会因为在阿云嘎面前有反应而害羞,他也说不清楚这种感觉,就是...很不一样...
郑云龙皱着眉,咬咬牙企图等着身体的反应下去,可这是不可能的...有好几次抱着等等也许就会好了的侥幸心理,结果都是越想血液越下去,自己硬到疼的不行,还是要下手解决
他认输,伸手拉开了裤链,抚慰起自己胀红的分身,这一接触竟然比平时的敏感度超出了几倍,不可扼制的一声呻吟回荡在贴满瓷砖的浴室里,自然也传到了浴室门外
阿云嘎听见了...
「...」
刚刚郑云龙进浴室前,阿云嘎看见他红透的耳廓,再结合现在听见的声响,几秒内就明白发生了什么...
不知道为什么,阿云嘎也觉得自己的脸烧了起来... 他忽然就回忆起很多画面,那些他们在床上,沙发上,地毯上,缠绵悱恻的画面...
他想吻他...非常非常想...
阿云嘎伸手捂住了自己的嘴,好像这样就可以压制住脑中的想法和欲念
他们已经太久没有做过了,天知道阿云嘎强行压下去了多少欲望,每次听见郑云龙在另一个房间隐约的呻吟声,或是不小心瞥见他脸上迷离的表情,脑中就会嗡嗡作响,有反应他也只有自行解决
大概二十分钟之后郑云龙出来了,好像什么事也没有似的坐回了桌边
「你站着干嘛...」
郑云龙嘀咕了一声,反应过来的阿云嘎清了清嗓,也坐在了旁边,气氛有些微妙,可没过一会儿还是阿云嘎先打破了沉默,问郑云龙一些日常
这一切和以前有些相似,又很不同,也许最主要的区别是那个和性相关的步骤,可恰好就是这一点,让郑云龙觉得一切都不真实起来
这么到了晚上,就像做了个白日梦。阿云嘎替他掖好被角,动作像照顾小朋友似的轻柔,末了还摸摸他的小脑袋
「嘎子...」
「嗯?怎么啦?」
「...今天可不可以陪我睡」
听到这小声的请求,阿云嘎忍不住吻了一下他的额头,温柔着应声
「好,陪你」
虽然满腹疑惑没有得到解释,阿云嘎还是很欣慰郑云龙今天愿意待在自己身边的。他陪着睡在右边,看着郑云龙垂下的睫毛忍不住想去碰一碰,又怕惊扰了人,他能这样看着他很久,怎么都看不够...
不知道有没有哪个夜晚,郑云龙也这样看过自己呢?
他有时会梦见大学时他们的那间小屋,屋子里每一件小小的陈设清晰印在脑中,他们有时争论要不要扔掉某个半坏不坏的东西,郑云龙喜欢扔东西,而阿云嘎却总是要留下;一到了换季的时候,他们把穿不到的衣服塞进某个柜子或箱子,再在下一个季节一边抱怨着翻箱倒柜说找不到;还会因为两个人都喝多了,把什么乱七八糟的衣服都翻出来铺在地上,躺着从东南聊到西北,最后干脆乱来一通的做了爱,把地上弄的更加混乱...
也许那个时候是无所顾忌的,什么也没有多想,什么也不想多管
从什么时候开始,阿云嘎在意起了各种细节?让他自己回想,大概是发现自己脑子里除了郑云龙还是郑云龙的时候
大学时,他已经会在外面与其他人在一起时想起郑云龙,比如看着别人的眼睛,心里就在说,郑云龙的眼睛比这人大,比这人水灵,或者抱着某个身材结实精瘦的体育生,会想到还是郑云龙身上那种软软的感觉摸起来更舒服,哎,最近郑云龙又瘦了点,他是不是没好好吃饭了...?
在毕业那天,阿云嘎甚至自己都没有意识到的就开了口 — "做我男朋友吧",然后郑云龙说"好""但还是开放关系"
本来阿云嘎是没想到的,他以为郑云龙会笑他,然后开个玩笑拒绝,可是郑云龙答应了,虽然有句多余的补充。也是那个时候开始,他在意的更多了,脑子里想的越来越深也越来越细,每一次的性事过后,他都在想很多事情和计划
他要带郑云龙离开,离开那间小破屋,离开那些缠绕在他们周围的人,离开过去的一切
离开那个拖住郑云龙的黑暗深渊...
也许,并不是不可能的
阿云嘎还是碰了一下郑云龙的睫毛,然后闭上了眼
半夜一阵凉风吹过来,阿云嘎摸到身边空着,立刻清醒地睁了眼,他看了手机的时间,凌晨三点整
郑云龙不在,他心里"咯噔"一下,好像从胃到胸口都麻痹了
去哪儿了呢?是去找某个玩伴了吗?
正在想着,阳台那边传来一声咳嗽
— 他没走
只是确认了这点,阿云嘎的呼吸立刻恢复了正常。他下了床,轻轻拉开阳台门,郑云龙的背影就站在栏杆前面,望着外面凝结似的深夜景色,手里有支刚刚点燃的烟
「大龙...?睡不着吗?」
阿云嘎走过去,拿了旁边沙发上的毯子给郑云龙披上,天还没那么暖,夜里吹风更容易着凉
「站这里会着凉的,回去吧好不好?」
郑云龙不回他话,只是紧闭着双唇,望着远处还没灭的广告灯牌,眼里浅浅变幻着颜色,手里飘出的烟雾如丝线缠绕在他周围,像冬天呼出的寒气
阿云嘎只好陪他,这两天郑云龙抽烟的次数变得很多,光是晚上在家这点不长的时间就能见他抽掉大半盒,阿云嘎察觉出来他心事很重,却无法开口问他什么
「是我一个叔叔...」
郑云龙在栏杆上捻灭了手里的烟,烟头掉落在他脚下
「什么?」
阿云嘎听见这突兀的一句话,愣了一下,他等着郑云龙继续说下去
「在外地上了初中之后我都住在他家里,他是离了婚的,当时有个女儿在国外上大学长年不在家,晚上他就让我睡在他女儿的房间。一开始他什么也没做,后来...
大概是初一下学期刚结束那天,天很热,他从外面回来已经很晚了,我在房间能听见他开大门换鞋的声音...然后他开的是我这个房间的门...」
听到这里阿云嘎心里惊住,他知道郑云龙在说什么了...他一直疑惑的,想知道的真相,正从郑云龙口中一字一句的被说出来
「...我记得他把手伸进被子,捏我的腰,然后他就从背后压上来了...我趴着,根本动不了...我能感觉到他下半身一直在蹭我,很热,很恶心...
我想逃,可是我没力气...只要我挣扎,他就会打我...
...等我再大了点,到了初二下了,那样的事他已经做了快一年多,他开始变了...除了蹭我,他会把手伸进来摸我,前面后面都有,有时候还会把手指放进来...我觉得疼...但是他说没事,他说不会有事,他说只是太喜欢我了...」
「...大龙,难受就别说了...好吗?」
阿云嘎有些听不下去了...他捏住栏杆的手愈发使劲,他看见郑云龙眼里的水光,听见他声音里的颤抖,心仿佛被绞着,无法停止的抽痛...
「一直到初三都是那样,直到快毕业时我终于要从他家离开那晚,他...他进来了,不是手指...很疼...疼到我想死...疼到我以为我已经死了...」
眼泪从郑云龙的眼角滑下来,却滴落在阿云嘎的心上,蛀空了整个心脏,他再也无法听下去,只有紧紧抱住眼前这个无辜破碎的人,想把所有的温柔和爱意都给他,去代替那些可怕而黑暗的沉积...
「他说我...除了被人上没有别的价值...」
阿云嘎听见怀里人哭,感觉到他恐惧的颤抖,这一切明明不该是他要承受的,这不公平...这不公平...
「别怕...别怕...没事了,我在这儿呢...」
「嘎子...我很脏...我不正常...」
「大龙,你一点也不脏,也没有不正常!宝贝...宝贝,那些事都不会再发生了好吗?别害怕...」
「...真的...我真的不正常了...为什么我会脱离不了性?明明我那么害怕,明明那么痛恨,为什么我就是逃不出来?你知道吗,升上高中之后我发现自己已经逃脱不了了,我总是会想到那些画面,我有反应,会去满足自己,还希望有人可以对我做点什么,我居然迷恋它...
嘎子...那些人...我真的觉得让他们粗暴点对我就可以赎罪...我知道一切都是我的错...是因为我的存在...」
「不是的,这不是你的错!你没有做错任何事情,错的是对你做这件事的人!」
阿云嘎觉得自己的心都在颤抖,他抚摸着郑云龙的头发,手却稳不下来,此时此刻 他恨不得把那些伤害过他的人全都碎尸万段,面前因为恐惧而语无伦次的人不过是个单纯的孩子,明明是那么可爱又听话的孩子,凭什么这样残忍的对待他?
操他妈的"生活是公平的"
这话从来就没在他们身上应验过
「绒绒乖...没事了啊...我陪你我陪你...」
郑云龙在阿云嘎肩头哭湿了一片,双手像抓住救命稻草般紧紧揪着他的衣襟,"痛苦","复杂",都不足以形容任何一方的心情。清晰感受到阿云嘎怀里的温度,郑云龙虽然极度的渴望这个依靠,却也愈发想要退缩,他把这些告诉了阿云嘎,也再一次面对了自己的噩梦,无法接受自己的那种强烈厌恶感几乎要吞噬了他...
到底会沉进水底,还是能脱出水面...?
当晚阿云嘎抱着疲惫不堪的郑云龙在阳台的沙发上睡着了,梦里也不敢松手片刻,只要感觉到郑云龙向旁边动弹了,他就把人给捞回去。但早上阿云嘎一个人醒来时,还是发现他替郑云龙盖上的那条毯子正在自己身上
再一次的,郑云龙不见了,整个屋子只剩下隐隐的电器噪音。阿云嘎心里免不了失落和不安,如同这半年中每一个他独自醒来的清晨,但身上的毯子似乎还留着郑云龙身上的温度,不起眼的角落还被烟头烫出了一个小洞
阿云嘎苦笑,至少,这是郑云龙给他的关心与回应吧
「阿嚏...!」
不过,他还是感冒了
tbc.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