06
卯辰山公园并不难找,因为栽种了许多唐菖蒲和樱花,并且拥有能够眺望整个金泽市的观景台,这里是市民们周末休闲的去处之一,所以一路都有观光路牌的指引。但在这个黑色的雨夜,这里显得格外寂寥甚至阴森。树木在风雨中哗哗作响,似乎在传达什么隐秘的耳语。昴流从卯辰三社参道上走向卯辰山,感受到了这一路上不同寻常的气息。长崎基督教殉教者纪念碑和金泽大学医学部解剖体墓地分列左右,幽微的哭声在雨夜中模糊地传来,这里有太多被封印住的"灵",他们的"念"已经无法形成具体的形状或意识,只能在空间中漫无目的地漂浮着。但除此之外,还有什么更强烈的灵力汇聚在参道尽头的空地处。
那是…
他停下脚步,抬起头向上望去,一个垂垂老矣的老妇人,无精打采地坐在嘎吱作响的轮椅上。
是那个老人。
他深吸了一口气,感受到羊绒围巾温暖地围裹住脖颈处,定了定神,手持着符咒走上前去。
—
"你来了…"
老妇人有气无力地说,头仍然低垂着,干枯细廋的脖颈似乎被什么看不见的东西沉重地压迫着而抬不起来。昴流站在距离她一米开外的地方,停下脚步注视着这个小而逼仄的空地。在空地的另一侧,靠近卯辰山四百年森之公园的地方,好像有几幢被铁栏围住的破旧建筑,门口挂了一块牌子,但黑暗中看不清上面的字样。
强烈的灵力不断从老妇人的身上涌出来,但四周仍是一片沉沉的黑暗。雨声越发大了,打在伞面上噗噗作响,昴流想到他刚刚离开的那间客厅里温暖昏黄的灯光,突然感到一阵没来由的烦郁。他将右手一扬,一道闪着白光的符咒飞出,直冲着老妇人头顶上方飞去。
只见老人仍然分毫未动,连脖子也不曾抬起来。但那张符纸却在她的头顶上空定住了,好像是遇到了什么不可见的屏障一般,抖动着停滞不前。从符纸下面不断迸射出白色的光,形成了一个弯曲的光弧,昴流嘴唇微动,他的面容被撑着的伞面遮住,看不清表情。
"破!"
随着一阵强烈的炫光,符纸碎了,明亮的白光照亮了整个空间。仿佛被提起吊线的木偶一般,一瞬间,老妇人猛地抬起头,尖声大叫起来。她的眼睛死死地瞪大,惊惧万般地望着天空。那里出现了几个白色的、在天空中弯曲地漂浮着的影子,是孩童的身姿,在半空中轻盈地奔跑跳跃着。他们似乎心无旁骛地玩耍着,一派天真无邪的烂漫。慢慢地,影子越来越多,似乎从四周被吸引了似的,聚集在这一处。好像他们有的人终于注意到了老妇人的存在,纷纷低下头超这里望着,然而都静默着,脸上平淡而没有表情。
老妇人的尖叫声慢慢变成了嘶嘶喘气的声音,似乎有人拧住了她的脖子。被看不见的力量驱使着,她的脖颈慢慢开始转向后侧,但身体的姿势没变,这让她整个人发出一种好像要被撕裂的扭曲声。那扇封闭着的铁门也开始吱呀作响,肉体和金属发出的扭曲声混在一起,让人头皮发麻。一阵狂风吹起了那扇铁门旁的牌子,上面的几个字在白光的映照下清清楚楚:
"光之幸苑",看名字应该是抚养儿童的福利设施。
昴流的眼睛眯了眯,眼里闪过一道暗色的光。他的声音在雨夜里听起来是那么冰冷。
"这里…曾经发生过什么?"
07
昴流的童年时光大部分都在京都度过,除了要应付来自家族对继承人提出的种种要求之外,他的童年称得上幸福。但现在,仿佛有一只大手抓住了他的心脏,令他几乎感到窒息。他知道星史郎曾经在金泽呆到九岁,如果,只是如果,就是在这里—那么,他到底曾遭遇过什么?
周围的雨夜更深更重了,月光被云层彻底遮住。沉重的阴影在周围汇聚,昴流感到雨滴拍在他的脸上,冰凉一片,雨伞已不知何时被抛到一旁。老妇人面露惊愕地看着他,眼底里有什么情绪在流动。
"是你…是你!阿星身边的孩子…"
她似乎终于回想起来曾经在医院里见过眼前这个人。
"不错,是我。星史郎先生…是我很重要的人。"
昴流踏前一步,黑色的靴子踩进雨里,溅起一片水花。他目光沉沉,扫视着老妇人扭曲的脸。那股拧着她脖颈的力量不知什么时候消失了,她又重新跌回轮椅里,带着愤懑和不甘的神情。
"这里,到底发生过什么?"
青年固执地发问。天上的影子们也安静下来,白光仍然从顶上照射下来,照亮一坐一立对峙的两人。老妇人疲乏地靠坐在轮椅上,似乎刚刚的挣扎已经耗尽了她所有的力气,眼里却还带着几分梦幻的神情。
"这里是个很好的地方哟,一开始,我们接收所有石川县"特别"的孩子,后来,我们面向整个中陆和北部地区接收…在战争结束之后,大家都说有的孩子不太正常,可能是受到了核爆的影响。于是,我和我的先生就成立了这个地方,隔离起来,照料他们…"
核爆之后,有的孩子因为受到辐射,所以在肢体的协调行动能力和思维能力方面都出现不同程度的异常。而他们的父母也往往因为核爆的后遗症而无法尽到看护抚养的责任。于是,在战后,日本各地都设立了不少类似的福利机构。但看来,连一些天生具有灵力的孩子也被错误地归纳在内了。
"我按照规定,安排给他们吃药,做检查,进行治疗。可管理这些孩子,真不是一件轻松的事!有的孩子身体差,进来没多久就夭折了,其他的孩子就对药物和治疗师产生了恐惧心理。其实,就算是化学疗法也罢,物理治疗也罢,都只是想让他们乖乖听话,好好活下去而已!因为战后的医疗资源太紧张,有的时候症状加重了却没办法就医,那也是正常的事!自然界的优胜劣汰,不是本来如此吗?"
"那…会不会有的孩子,是没有辐射症状、被错误地送进来的?"
昴流觉得自己的声音在雨夜中发抖,仿佛一片颤抖的落叶。他的心被苦涩的痛苦填满了,这样的心情多日以来已不再有过。他沉默地低下头注视着地面,想要遮掩他马上就要掉落的眼泪。
"怎么可能呢?所有送过来的孩子,可是都有医师证明的哦!我们只需要按时喂他们吃药,给他们打针就可以。不过…"
老妇人的脸上浮现出一抹若有若无的微笑,在夜色中竟然看上去有几分诡异。
"阿星那家伙倒是从不愿意配合,就算被折断了手腕,他也不愿意吃药。要问他原因,他就用那副沉默倔强的眼神盯着你,直看得你心理发毛。这孩子是我们最难处理的一个,偏偏身体底子好,饿了三天也能扛得住。最后,我先生不得已才把他拖出去扔在了森林里,否则,其他的孩子们都学着他的样子,不就全乱套了吗?"
心仿佛被利爪割开,血淋淋的。他抬手按住自己的心脏位置,沉默着垂下头。黑色的雨夜笼罩了一切,黑暗的尖齿在心里破土而出。
老妇人仿佛打开了话匣子,似乎多年来终于找到了一个机会诉说这些沉寂心间多年的往事:"可惜啊,这个地方几年前被政府关闭了,连最后一个学生藤岩君也被转送到不知道哪里去了。唉,现在社会的年轻人越来越乱,都应该好好送过来教育教育才是啊!因为…"
话音未落,只听见一声巨响。
砰!
她的轮椅整个翻出去,人被高高抛到空中,然后重重落在地上。躺在地上的老人用不可思议的眼神望着在黑夜中发着抖的昴流:
"那都是…很多年前的事情了啊…就连我今天见到阿星,也…"
她再次被重重抛起,然后狠狠摔落在地上。骨头传来断裂的声音。
"不准你再提起他的名字…"
昴流觉得几乎透不过来气,他眼睛发红地走上前,第一次感到澎湃的怒气几乎要将他淹没,将他残存的一点理智燃烧殆尽。他缓缓地举起右手…
脖颈处突然传来一阵针刺般的疼痛,打断了他的动作。他下意识地抬手按住脖子,发现那条灰黑色的围巾不知何时已经散落掉到了地上。
"一个事物想要非恶即善,这是很难的,世界、人生都是如此。即便是最甜蜜最圣洁之事,也不免包含暴力,比如爱,再比如音乐…"
有陌生的声音响起,仿佛念诗一般,昴流环顾四周,没有人影,他只觉得这个声音似曾相识。
"全看你自己选了哪一面,孩子。反正这都是你自己的选择。"
老妇人突然抬起右手手臂,鲜血淋漓的手指指向他,和那个穿着和服的艳丽女子一摸一样的姿势—电光火石间,他突然意识到,原来在那个时刻,自己的身上就被施加了这样隐藏着暴力的咒语。此时,在金泽黑色的雨夜中,那些已消逝的话语却仿佛幽灵"复活",拥有了一个确定的、明晰的指向。那股让他透不过气的窒息感陡然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种盛大而沉重的压迫感,他看着指向自己的那只瘦骨嶙峋的手臂—那已经不仅仅是一个咒语,从那后面望着他的,仿佛是沉郁、宏大、不可捉摸、无法预测的命运本身。
而此时此刻,他需要做出选择。
是星史郎先生…那条围巾…他想起男人将围巾轻轻在他脖颈后打结的样子,轻巧得当的力度,那时他的脸藏在阴影里看不清表情—
也许…他那时就明白我今晚将要面对的是什么…但他希望我能够摆脱咒术的影响,让我自己清醒地做出属于自己的选择…
他感到有热泪涌上眼眶,心仿佛被什么塞得满满的。那是关于信任的魔法,他同时感到温暖、踏实和沉甸甸的爱,原本在他心头飘渺不停的云和雨终于都拥有了形状,倾泻而下,直达深谷,发出沉重而激越的轰鸣声。
我会做出选择的,他想,你知道的,我也从来就不存在其他选择。
星史郎先生,我一直…
—
"所以…你要选择杀了我吗?"
老妇人突然发出一阵尖利的笑声,在黑色寂静的夜色中仿佛猿猴的哭号,让人毛骨悚然。
"杀了我之后,可是会被人讨厌的哦…毕竟,你的纯洁善良,才是最打动人心的呢!"
老妇人似乎突然兴奋起来,她那双浑浊的老眼突然发出亮光,仿佛期待着年轻人惊慌错愕的表情。但昴流镇静地抬起脸,那双异色的双瞳直视着她,眼神纯粹而坦然,仿佛秋意萧瑟,又仿佛草木扶疏,是春日和秋日的奇妙调和,冷静又温暖,甚至有一丝悲悯,但绝对没有可称之为"慌乱"的情绪。
他开口,声音是如洗的平静。
"的确,过去的我一直是个没有自信,懦弱胆小的人,所以…我最终酿成了大错。但既然有人告诉了我,最纯洁的爱也会包含暴力。那么,我就不能既想着要得到他的爱,又想着不承担任何责任—那样,是不公平的。"
老妇人似乎预感到了什么,哆哆嗦嗦地往后要退去,但却发现被无形的屏障拦住在了原地。
"你的阳寿早已走到了尽头,但却因为孩子们的灵力而苟延残喘,才维持到了现在,这一切早就应该结束。所以,我会选择承担责任,会做我该做的事情。"
"也许只有这样,我才能迎着明天的阳光继续对那个人说,我爱你。"
说出这句话的时候他的眼眶终于湿了,才不过分开一会儿的功夫,他突然意识到自己有多么想念那个人,漫长的黑夜看上去似乎不会结束,明天的阳光不知有多久才会到来,但现在,他想他需要依赖着这样的思念再坚持一会儿。
老妇人突然失声尖叫起来,她的白发又开始散乱地飞舞。昴流没有犹豫,扬起手甩出了黑色的符咒,如墨汁一般的黑暗倾泻而下,背后是泣血般的樱花,正朝猎物伸展出那华丽的枝条。
这时,突然有人拉住了他垂在身边的左手,冰凉的触感。他愕然低头,看到一张怯生生的小脸。
"让佐川老师陪我们玩一会儿不好吗?我们每天晚上都在一起玩,现在白天偶尔也会找她玩…"
"是呀",站在小男孩旁边的小女孩也仰起头:"原来佐川老师的脸上都一直很严肃,可是现在有各种各样的表情,真的好有意思…"她忍不住发出一阵咯咯的笑声,似乎真的感到很有趣:"有时候能看到伙伴们的表情出现在她脸上,那可是最好玩的啦…"
"那可是最好玩的啦…"天上的影子们汇聚起来,半是好奇半是期待地朝他看过来,低声重复着刚刚小女孩的说话。属于孩子们特有的天真无邪的笑声此起彼伏,一派天真烂漫。
昴流抬头看着这些在天空中弯曲漂浮着的倒影,心里仿佛被什么扭紧了。他缓慢地,几乎僵硬着朝拽住他左手的两个孩子摇了摇头,他握着这冰凉的小手蹲下来,嗓子发紧,声音半哑:
"不能再这样下去了…这样,你们会永远得不到解脱…"
"往前走吧,未来会有爱你们的人等着你们的,很爱很爱你们的人…"
"那我们会爱上那些人吗?佐川老师经常说,我们是怪物,没有去爱人的资格…"
小女孩的语气没有什么起伏,就像是在叙述天气一样。但昴流感到心脏刺痛,此前积蓄在他眼里的泪沿着脸颊滚落下来,但他努力翘起嘴角,用一种确定的语气说:
"会的,你们也会爱上那个人,你们的爱,是那么美好,会让那个被爱的人觉得特别幸福…"
泪水流到嘴里,很咸很涩。
"…就像现在的我一样。"
他捡起落在地上的围巾,那旧旧的羊绒围巾依然温暖、依然干燥、依然让人心生眷恋。
他把围巾轻轻系在小女孩纤细的脖子上,然后轻巧地打了一个结。
"我保证。"
他终于露出一个温柔的笑靥,两个孩子似懂非懂地点了点头,牵着手后退了半步。昴流此时才举起手,结成一个式,闭上眼开始默念咒文。
带着白色的金光亮起,缓缓笼罩了孩子们,等到昴流再次睁开眼睛的时候,周围已经一片静谧,轮椅、轮椅上的老妇人、孩子们都消失不见了。那瓢泼大雨也停了,云层慢慢散去,远处天色隐隐发白,黎明就要来了。
他直起身子,在原地一动不动地站了一会儿,感到心里压抑得厉害。他转过身试图要把落在地上的雨伞捡起来,却发现手颤抖得拿不住湿漉漉的伞柄。良久,他终于放弃了这个动作,蹲下身,双手抱住肩膀,把头深深埋进膝盖,不可自抑地哭了出来。
08
他在"光之幸苑"里徘徊到天光大亮,当他推开吱呀作响的铁门,重新踏上卯辰三社参道的石板路上时,看到有些市民迎着冬日早晨的寒风已经开始晨练了。光秃秃的树枝迎风摆动着,但仔细看,的确已经有些微的绿意沾染其上。
他把双手插在风衣口袋的侧兜里,顺着坡道往下走。越过一个转弯,便看到了站在道路远端,背靠着树干似乎正在悠闲地欣赏风景的男人。
一次,两次,三次。
他站在原地,看着樱冢星史郎擦着手中打火机的滚轮,直到第三次才终于点燃了那支Mild Seven。
刚刚已经平静的心情突然又泛起涟漪,心脏微微收缩着,但那似乎是一种全新的痛苦,一吸一呼之间,那痛苦仿佛拥有特别的生命力,能够穿越过去与未来,将他和那个人的命运连结在了一起。
于是他终于在阳光下奔向那个男人,就像他几个小时前所苦苦渴求的那样。他看着那双柔软的、琥珀色的眸子,然后抬起手捉住了男人持着烟的右手。
"吸烟对身体不好哦。"
他看到男人有些愕然的表情,心头涌上一丝奇妙的满足感,然后年轻人很自然地接过那已经稍许潮湿的烟头,放在嘴边侧过头吸了一口。
在这个干燥寒冷的冬日清晨,似乎有什么其他的心情也变得微微潮湿起来。
"昴流君,你…"
他抬头,朝他露出一个笑,下一刻,出乎男人意料的,那只香烟被年轻人朝着"光之幸苑"的位置远远抛出。然后昴流踮起脚,用唇堵住了男人还来不及说出的话。
说时迟,那时快,只听得轰隆隆几声巨响,仿佛炸雷在天边滚过,紧接着传来建筑物一幢接着一幢垮塌倒地的声音。顷刻之间,火光冲天,站着都能感觉到整个山体的颤抖。转眼间,那个黑色阴森的园区就变成了一片冒着火焰的废墟。
他们周围却并没有腾起爆炸的烟雾,他想年轻人大概是事先做好了结界。
"那个关于爆炸的咒语很有趣,我就忍不住对滕岩君原本就设置好的符咒进行了一点'修正'",年轻人这时才放过了他的唇,转过头和他并肩看着那片已经化为火海的建筑,火势被完美控制在一个五芒星的区域之内,没有波及附近的森林,晨练的路人也没有受伤。但人群都纷纷聚拢过来,或是举起手机拍照,或是拨打火警电话,场面颇有几分混乱。
原本就浅淡的天色被红色的火光一照,显出微微的粉白色,他牵着身边男人的手,看着高远的天色,觉得自己的心突然变得很轻,仿佛在这个瞬间,他能够就这样去到世界的任何一个地方。
远处隐隐约约响起救火车的警报声。
"我的肚子饿了。"
他转过头,朝男人显露出诚实无辜的表情,但眼底却藏着一抹笑意。星史郎第一次感受到,那一瞬似乎是皇北都和皇昴流这对孪生兄妹在同时望着他露出笑容。
"那么…我们出发去买甜甜圈吧?"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