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已经不年轻了。他也是。
基尔伯特意识到自己又一次被弗朗索瓦丝带回了家,这让他心头涌上一阵没来由的烦躁。
弗朗索瓦丝是个漂亮女人,风情万种,因为太懂得引诱人,甚至会让人忘记她出众的外表本身就是招蜂引蝶的利器。基尔伯特没法排斥漂亮女人,但他对弗朗索瓦丝始终谈不上有多大好感。
他跟在弗朗索瓦丝身后一级一级走上了铺着厚重地毯的旋转楼梯,眼前是她的金色系带凉鞋,细细的鞋跟不算很高,款式有点老气,但穿在她脚上就是好看。弗朗索瓦丝的裙子随着年龄增长越来越长,基尔伯特的目光沿着她的小腿向上,那是晒黑了的,皮肤日渐松弛的纤细小腿;他看到她的裙摆已经放到了膝盖以下,仿佛看到了20年后白发苍苍的弗朗索瓦丝穿着过膝长裙和高跟鞋,成为了大家口中最难缠的巴黎老太太。想到这里,他心头的烦躁又加重一层,叫他想不起十八九岁的弗朗索瓦丝穿着超短裙,露着大腿的样子。
他将这一切归咎于巴黎这个烂透了的城市。基尔伯特不喜欢弗朗索瓦丝,所以他不喜欢巴黎。他不喜欢那些他总是坐不明白,还三天两头罢工的地铁;他不喜欢满街乱跑,冲着人脸上飞过去的鸽子;他不喜欢这里毫无章法,昨天暴晒今天暴雨的诡异天气…他不喜欢巴黎,巴黎总让他想到弗朗索瓦丝,弗朗索瓦丝总让他想到巴黎。
理性告诉他疫情期间度假就是作死,何况还是去他喜欢不起来的城市。但弗朗西斯请他来,他还是来了。白天他戴着口罩坐在公园里晒太阳,被闷得快要窒息,然后他就偶遇了出门散步的弗朗索瓦丝。她也在休假,但是不打算出远门。她的头发永远漂成金棕色,在阳光下披着一层淡淡的光晕。她的眼角和嘴角已经长了明显的皱纹,但她显然不在意。
她大概不在意,至少她表现出来的是这种态度。弗朗索瓦丝似乎对什么都不在意,年轻时的基尔伯特一度为这种洒脱的态度深深着迷,但他现在已经不年轻了,他知道应该永远对弗朗索瓦丝这样的女人保持一份警惕心。
在女人面前讨好地卖惨,让自己显得自强不息;在男人面前巧妙地逞强,让自己显得楚楚可怜;优雅起来比谁都优雅,下流起来比谁都下流,这样的弗朗索瓦丝,从15岁开始就没有变过。
弗朗索瓦丝掏钥匙开门,站在玄关踢掉高跟鞋,光着脚走进客厅。基尔伯特想伸手去搂她,但终究克制住了这一瞬间的冲动。他已经不再年轻了,她也是。她的腰身,经过生产,早已不复少女时的纤细。而基尔伯特当年引以为傲的腹肌现在也找不见了。弗朗索瓦丝把客厅的落地窗通通打开,阵阵热风涌进室内,垂至地面的白纱帘被高高吹起,像过于纤瘦的女人穿着被风吹得鼓胀的白衬衫,像少女扬起的小腿。
"我儿子这几天住他爸那儿,现在这家里就我一个人。"她从碗柜里拿出两个玻璃杯,又从冰箱里拿出一瓶气泡水,"坐呀,别客气—你家的两个小姑娘还好吗?伊丽莎白最近怎么样?"
基尔伯特接过了水杯,在沙发上坐定,心里暗自骂了一句。他还是没法拒绝弗朗索瓦丝,一直就是这样,从15岁开始就没有变过。
他老老实实地回答说两个女儿都很好,聪明健康有主见,就是上了中学不愿意跟老爸说话。至于伊丽莎白…
"我们离婚了。"
"哦!我很抱歉,我不知道…"
"没事没事,是我一直也没告诉你。我们几年前就离了。"
"所以我们现在都是一个人…"
弗朗索瓦丝的话意味深长,而基尔伯特不禁笑了出来:"别开玩笑了!"他说,"弗朗索瓦丝·波诺弗瓦怎么可能孤身一人?她没有再婚,并不代表她是单身。"
"不,不,我没开玩笑。我就是一个人,自始至终都是这样。"弗朗索瓦丝说道,"…我只有我自己。"
弗朗索瓦丝说这句话的时候并没有靠近他的身边,而是靠在壁炉边上望着外面的街景,时不时貌似无意地转过脸来看看他。她随手把水杯放在壁炉上,从上面抓过一只发卡,转身面对壁炉架上的大镜子把头发挽成一个发髻。基尔伯特坐在沙发上看着她,看着她随手臂动作活动的肩胛骨;看着她露出的后颈与晒成褐色的肩膀;看着她的紧身的吊带上衣和过膝的碎花半裙。他知道她是故意的,无论是她说的话还是她做的事。他有这个自信,因为她是弗朗索瓦丝。
如果是他那位爽朗直率的前妻,如果是伊丽莎白,她一定不会这样做。她带他回家,换下帆布鞋,然后要么一边手脚麻利地做饭,一边和他谈论花边新闻;要么就是他们谁都不饿,她抱着柠檬汽水和海盐胡椒味的薯片一屁股坐在他身边,叫他拿游戏机过来。她也很漂亮,说不定比弗朗索瓦丝还漂亮,但她不懂得卖弄风情。她不会,永远不会。
"我没想到你会离婚。"他觉得自己应该说点什么,就接着她的话说了下去,"准确来讲,我就没想过你会结婚。"
"你离开我的时候,我才20岁。谁在20岁的时候能说得准自己将要怎样度过一生?"
"你可别这么说…我们当年只是普通地没有再联系而已,不要说得像我抛弃了你一样。"
—明明是你当时不愿意离开那个男人。是你,不愿意离开他的钱。
基尔伯特坐了好久的地铁才到达弗朗索瓦丝发给他的地址附近。他对着那些式样统一但长相各不相同的石头高楼寻了好久,才终于找到地方。他不怎么去16区,不大认路。他也不太喜欢巴黎,平日里也没什么探索的心思。无风的夏日午后,街道上寂静无人,只有树枝间飞起的鸽子才能带起一点梧桐树叶沙沙的响动。
弗朗索瓦丝从阳台上看到了他,跑下楼去给他开门。她穿了一条湖蓝色的缎面无袖连衣裙,她推门出来,布料映着阳光,水波粼粼,像是把碧蓝的河水穿在了身上。她随着脚步摇动的裙摆像是吹起的涟漪。她仰着脸,笑嘻嘻地对他打招呼。基尔伯特觉得应该立刻把杜伊勒里花园门口的塞纳河女神雕像撤掉,换成20年前弗朗索瓦丝穿着这条裙子的巨幅照片。她踩着小高跟,一路走来哒哒哒地响。她把房门钥匙像订婚戒指一样套在手指上,那就是舞女腰包里的金币叮当。弗朗索瓦丝领着他进了公寓大门,两道厚重的铁门一关,楼道便沉入了难得的阴凉。
情欲或许就是从这一刻开始蔓延的。
19岁的基尔伯特几乎不敢呼吸。他被20岁的弗朗索瓦丝带在身后,永远领先他一步或两步,脚踩着厚重的地毯走进了房门,每一步都直直踏在自己心上。他们进屋,那是她"借"来的房子。或者更直白更尖刻地说,那是她用她青春少女的身体租来的房子。总之,那是别人的房子。弗朗索瓦丝对这一点毫不遮掩,也不在乎,一句"他在外地"就可以成为她带基尔伯特过来的理由。
她站在玄关踢掉高跟鞋,光着脚走进客厅。基尔伯特不敢伸手碰她,"别人的房子"让他浑身不自在。弗朗索瓦丝把客厅的落地窗通通打开,阵阵热风涌进室内,垂至地面的白纱帘被高高吹起。她像公寓的女主人一样让他别客气,随便坐。她动作熟练地系上围裙,为他做了一桌热气腾腾的午饭,在高脚杯里斟上了酒柜里拿出来的红葡萄酒,就像公寓的女主人一样。弗朗索瓦丝手艺很好,但基尔伯特一想到这样的好手艺日常给"别人"服务,就不大能开心得起来。诚然,弗朗索瓦丝并不是他女朋友,而且她是在花着另一个男人的钱,在另一个男人的家里同他约会。但基尔伯特的占有欲太强,这种事并不能让他觉得有多爽。
吃过饭后弗朗索瓦丝说她要去洗澡,因为天气太热,因为刚才做饭身上沾了油烟。基尔伯特觉得自己应该走了,但他说不出口,就像进门时他不敢伸手碰她一样。情欲早在公寓大门关闭的时候开闸放水。弗朗索瓦丝引着他走进电梯时他就想抱住她,把她按在电梯的角落里亲吻,直到她因为快要窒息,软绵绵的拳头落在他的胸口才放开。他想看到那双笑意盈盈的双眼因他水波流转,想要她那张惯于扯谎的嘴被他吻得红肿,然后,不再多给她喘息的机会,他就要再次用自己的唇舌夺走她的呼吸。直到电梯停下,电梯门打开,他也不会放开她。
他想在她脱下高跟鞋的时候伸手掀她的裙子,让她一面惊叫,一面摇摇晃晃地倒在自己怀里。她比他矮一些,圈在怀里正合适。他想摸她光润的大腿,手指伸进内裤里捏捏她的屁股。他想撩起她的头发,从颈侧吻到耳背,听她抑制不住的呜咽。而她会怎么做呢?她大概已经习惯这种场景了吧?她或许连假意的推拒都不会有,脱掉鞋子站稳后,她应该就会放心地靠在他的怀里,仰着头,像小猫一样亲亲他的下巴。
他在想象中把她推倒在餐桌上,扯下她的裙子和胸衣,让丰满的胸部弹出来,抵住古董餐桌粗糙的桌面。他握住她的腰,贪婪又急躁地吻着她的后背。他的指尖在滑腻的乳肉里摸索淡粉色的乳头,粗暴地揪住了它。她有些吃痛地叫了出来,但并没有表示不满,甚至主动翘起了屁股,把裙摆撩到腰际,示意他从后面干她。这像是她会做的事,她有包养她的金主,也有地下情人。但她不许他在他身上留下痕迹,因为如果被"他"看到会很麻烦。而基尔伯特并不打算听从,他抓住了少女的肩膀,将她狠狠压在桌面上,动弹不得,然后自作主张地在她的肩头留下了一块鲜艳的红痕。
"这个不可以!唯独这个不可以!刚才明明和你说了的!"
弗朗索瓦丝难得这样委屈,然而基尔伯特并不为所动。
"但下面这张嘴好像不是这么说的呢…"
模仿着从奇奇怪怪的小说里看来的台词,毫无经验的基尔伯特将手指从内裤边缘伸进去,拨开了水淋淋的花瓣:
"出了这么多水,背着金主偷情就这么让你兴奋吗?"
基尔伯特根据他了解的故事,做出了自以为合理的推测。
专职的情妇好歹会对金主专一,妓女好歹会收钱,但弗朗索瓦丝的金主买不到她的忠诚,弗朗索瓦丝的情人也不必为她花钱,可见弗朗索瓦丝比情妇还无耻,比妓女还便宜。周围的人都是这样说她的,无论男女,连她弟弟弗朗西斯因此都和她闹僵。基尔伯特不喜欢他们这样看待他看上的女人,但当弗朗索瓦丝成竹在胸地向他散发魅力时,这些话又不受控制地击溃了他的心。
弗朗索瓦丝叫他帮忙拉开裙子的拉链,她要去洗澡,因为天气太热,因为刚才做饭身上沾了油烟。基尔伯特觉得自己应该走了,但他咽下了口水,伸出颤抖的手拨开了弗朗索瓦丝颈后的卷发,有些粗暴地捏住了细小的金属拉锁。在他被打断的幻想里,他们这时已经做了三次,从餐厅到浴室再到卧室,一直纠缠到天黑。
弗朗索瓦丝当然在勾引他,从他们第一次见面他就可以确定。他们约会了几次,弗朗索瓦丝都很开心,他们就像寻常情侣一样甜蜜。然而当他提出要弗朗索瓦丝离开她的金主,做他的女朋友时,她却毫不犹豫的拒绝了:她既不打算离开那个老男人,也不想做基尔伯特一个人的女朋友。基尔伯特买了几提啤酒,叫上了弗朗西斯一起喝到吐。弗朗西斯说你根本不值得为她买醉,她就是这种没心没肺的女人。基尔伯特还没醒酒,他一边骂弗朗索瓦丝没心没肺,一边又不许弗朗西斯骂她没心没肺。他对于那晚的记忆停留在弗朗西斯收了空瓶子,黑着脸看着他。然后第二天早上,他手机里弗朗索瓦丝的联系方式和通讯记录全被清空了。
他们谁都不记得是谁干了这件事,但基尔伯特顺水推舟,再也没有联系她。他以为他已经把她忘了,而弗朗索瓦丝一条"想你了,来吃饭吧"的短信,又直接让他坐了一小时地铁来回应她的召唤。
他拉下裙子的拉链,就像撕开了白巧克力的包装纸,手指不受控制地贴上了那宛若融化了的甜腻。基尔伯特的指尖拂过弗朗索瓦丝的的脊柱,她轻轻哼了一声,顺势便倒在了他的身上。基尔伯特的呼吸逐渐急促,他犹豫着将嘴唇凑近了她的鬓角,她身上并没有她说的油烟味,反而是一种清新的,柚子味香水的味道。他扶住了她的肩膀,拇指试图拉下她内衣的肩带。他终于下定了决心,弗朗索瓦丝好像也并没有抗拒—好吧!如果这个女人一定要把我变成她浪荡生活的一部分,那就随她去吧!
但现在还不是时候。弗朗索瓦丝轻轻按住了他的手,微笑着对他摇了摇头。她要去洗澡。
她要去洗澡,所以她当着他的面脱下了湖蓝色的连衣裙。裙子掉落在她的脚边,围出一个蓝色的圈,像一朵坠落的蓝色槿花。她就这样向着浴室走去,顺手勾开了内衣,将那轻飘飘的蕾丝织物丢在地上。她只穿着内裤进了浴室,留下基尔伯特望着她的背影愣在原地。浴室的门合上的那一刻,他也陡然颓丧地坐在了地板上。
这个女人!
这个女人啊…
他大概连她浪荡生活的一部分都做不成,不过是她一时兴起抓到手里的玩具罢了。然而即便这样,他还是没法拒绝弗朗索瓦丝。弗朗索瓦丝想跟他睡,他还不是只能乐呵呵地跑过来?
房屋的主人大概不喜欢看电视,客厅里并没有这样电器。基尔伯特坐在沙发上,百无聊赖地翻着几天前的报纸。弗朗索瓦丝不一会儿就裹着浴袍出来了。她只是冲了个澡,干燥的金棕色长发在头顶堆出一个松散的发髻,只有后颈的几缕头发微微滴水。她走到了基尔伯特身边,弯下了腰,抢走了他手里的报纸。她浴袍的前襟没有合拢,就像电影里那些妖艳的女人一样。可是弗朗索瓦丝那时太年轻,还和妖艳一词不沾边,但即便是她更加年轻的时候,她也并没有强烈的清纯气质。清纯或妖艳,弗朗索瓦丝大概一生都不会和这两个词有瓜葛。弗朗索瓦丝不属于非黑即白的世界。弗朗索瓦丝是暧昧不明的灰。
弗朗索瓦丝善于把一切倾倒在一起,搅拌成暧昧不明的灰。基尔伯特是爱憎分明的爽快人,但他也对此束手无策。
她抢走了他的报纸,一言不发,将他压倒在沙发上。她对着他十分可爱地笑着,那笑容看得基尔伯特后腰一凉。女孩子的体重很轻,但基尔伯特却感到她身体滞重。暧昧不清的弗朗索瓦丝,肌肤湿润,头发干燥,蓝紫色的眼睛像透着光的鸢尾花瓣。她趴在基尔伯特胸口,仿佛是此刻那热死人的夏天与他喜欢不起来的巴黎同时向他袭来。
烈日、光影、老建筑金黄色的石墙、弗朗索瓦丝金棕色的发髻。树荫、梧桐、拂动叶尖的微风、弗朗索瓦丝垂在额前的碎发。晴空、河水、屋顶蓝灰色的瓦、弗朗索瓦丝的玩味眼神。鸽子的脚、咖啡馆的红屋顶、弗朗索瓦丝温暖的嘴唇。汗水。滚落的汗水是弗朗索瓦丝脖颈的线条。汗水。滴落的汗水是弗朗索瓦丝虚掩的衣襟下柔软的酥胸,和与他的想象别无二致的,小巧的粉色乳头。
巴黎的炎夏伸出两条赤裸的白胳膊攀附在他的身上,湿热的水汽压得他喘不过气。他呼吸着她的呼吸,贴近她张开的嘴。她的舌头像一条慵懒又灵活的蛇。一个绵长,宛若溺水的吻。基尔伯特分明是被她推下水的,被她扑到身上,压进了波澜迭起的欲望之河。那条河像她的身体一样柔嫩,像她的肌肤一样芬芳。
他被包裹在河水中,被她抚摸,被情欲啮咬;他被包裹在弗朗索瓦丝奶油一般的双峰中间,这种场景他此前想都不敢想,但她就那样自然而然地做了。她做了,自觉又熟练,好像那是一种习惯。基尔伯特漏出几声短促的叹息。他伸出手去,指尖温柔地划过弗朗索瓦丝的面颊,举止间无言的怜惜让她都禁不住微微脸红。
他想叫她不必这样努力。他和那些老男人不同,他想要她,想亲手送给她如入云端的快乐,并不需要她献媚讨好。但十几岁的处男到底受不了这样新鲜的刺激,他最终什么也没说出来。透过静默的河水,他隐约看到了夜空中绽放的礼花。
弗朗索瓦丝跪在沙发边,伸手拿过茶几上的纸巾,把胸脯和脸庞擦干净。客厅的落地窗都还开着,她并不在意。暧昧不清的弗朗索瓦丝从不想着遮遮掩掩。她不知羞耻,什么都不在乎。浴袍的带子已经叫基尔伯特扯松,她也不管,就任由它这么敞着。她坐在地毯上,双腿蜷曲,头枕着沙发的坐垫,双眼被太阳刺得眯了起来。矩形的阳光像一道清泉,从她的额头直直浇下去,流过她的鼻梁和嘴唇,流过她的颈项和酥胸,从她的小腹坠落,在她并拢的大腿上冲撞出一片水花。她坐在那里一动不动,像一尊雕像。基尔伯特看着弗朗索瓦丝,忽然觉得她并不是大家所说的拜金女,而是一个慈善家。她的魅力根本无法用金钱计算,而她的金主们只是在富人区给她租了间小公寓,为她还清了助学贷款,就可以享用她的万种风情—弗朗索瓦丝根本就是在做亏本买卖!
如果问19岁的基尔伯特,问他愿意用什么来换取弗朗索瓦丝的美好,他一定会毫不犹豫地回答"全部"。只是,他也清醒地意识到了,他愿意献上的全部,他能够献上的全部,弗朗索瓦丝根本不在乎。
他把他的看法也和弗朗索瓦丝说了,在他们分别了20多年后。他又一次躺在她的身边,他和她说了。
"可我真是不懂你们男人…"弗朗索瓦丝听罢,皱着眉头评论道,"为什么你们总把这件事想得和做买卖一样呢?别的女人我不知道,但我,我只是出来找乐子的!钱啊,礼物啊,这些东西我都无所谓的,只要你能让我快乐就好。"
快乐。她说她想要的只有快乐,从来都是如此。年轻时的荒唐也好,结婚也好,离婚也好,都是为了这个。
"那你还拿他们的钱?"
"又不是我管他们要的!我从来不问男人要钱,都是他们硬塞给我的。"
基尔伯特一时语塞。弗朗索瓦丝的回答出人意料,但也很有她的风格。有理有据,厚颜无耻。20年过去了,基尔伯特还是拿这样的女人没办法…或者说,他始终就拿女人没办法,如果考虑到他和前妻的情况…
在一个无关爱情,也谈不上浪漫的午后,基尔伯特跟着弗朗索瓦丝回到了她的家。
一切只因她的一时兴起,还有他的见色起意。
他转过身来,轻轻捧起弗朗索瓦丝的脸仔细端详。她的妆越来越淡,也不做医美,虽然精心保养,但也丝毫不拒绝岁月在她的身体上留下痕迹。基尔伯特的拇指轻轻抚过她愈发深陷的眼窝,她眼角的皱纹,还有她鼻翼两侧的法令纹。她老了,她还会继续衰老,直到有一天她变得像松树枝一样干枯,变得像风干的苹果一样满是皱纹。
弗朗索瓦丝没有推开他,只是闭上了眼睛,仿佛自嘲一般地笑了笑:
"我老了。"
"多正常啊,我也是。谁还不变老啊?"基尔伯特想都没想,张口回答道。弗朗索瓦丝看了他一眼,他忽然意识到了什么,连忙补充说她还是很美,一直都很美,就算变成老太婆也是全法国最漂亮的老太婆。
弗朗索瓦丝哈哈大笑:"奔着40岁的人了,说出这话也不害臊!"
"我又没撒谎,为什么要害臊?"
"这话留着给20出头的小姑娘说去吧!"
"我不喜欢小姑娘。我喜欢40多岁的老女人。"
弗朗索瓦丝愣了一下。基尔伯特以为自己终于占了上风,心里一阵得意。
"哦,是吗?真可惜,我还挺喜欢20多岁的小男生的。"
"那你干嘛要带我回来,而不去勾搭哪个年轻的小帅哥呢?"
"回忆青春啊!我和年轻人在一起无非是证明他们的青春,只有在你这样的老熟人面前才能找回年轻时的我自己。"
弗朗索瓦丝说得一脸真诚。基尔伯特发现他果然是真的拿这个女人没办法,大概这辈子都这样了。
"不过啊,有件事倒是一直没变…"她补充道,"你又忘了带套,得跑下去买,这一点和20年前完全一致!"
"靠!你别提这事儿了行不行?多泄气啊!"
19岁的基尔伯特冲下楼梯,口袋里的钥匙一路叮当作响,仿佛舞女手中的铃鼓。弗朗索瓦丝敞着浴袍,坐在地毯上晒太阳。基尔伯特还没有从高潮的余韵中走出来。她打发他去洗澡,他连连答应,提上裤子就往浴室走,好像一个十分听话的孩子。她还坐在地毯上,像是突然想起什么了一样,叫住了他,问他有没有带套,她这里的套子用完了。
或许这是上天给他最后的逃跑机会,但弗朗索瓦丝见他摇了摇头,便麻利地跳了起来,浴袍掉在地上也不在乎。她就这样裸着身子把他拉到了门厅,取了钥匙塞进他的手里。
"下楼右转第一个路口的下坡那儿有个超市。我等你,快去快回。"
20年后,基尔伯特又一次听到了这句话,尽管方位细节有所不同。他又一次奔跑在夏日的午后,在他并不喜欢的巴黎的街道间穿梭,为了一个正在等他的,他并不喜欢的,不知羞耻的任性女人。他的口袋里揣着弗朗索瓦丝的钥匙,随着他的步伐一路叮当作响,像舞女的铃鼓敲出心跳的节奏。
她已经不年轻了。他也是。他们都会继续衰老,直到有一天返归自然。但穿着蓝裙子的弗朗索瓦丝和冲下楼梯的基尔伯特是永恒的。他们永远年轻,不老不死。回忆永远年轻,不老不死。
他们在回忆中走进了无穷无尽的夏天。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