王黯觉得自己受到的招待有些欠佳,毕竟他记得本田葵临走的时候说要"好生伺候"自己;他不觉得躺在满是霉味的柴草上会比躺床铺上舒服,或者稀饭馒头会比自己做的饭菜更好吃。

两天,王黯在柴房里躺了两天,本田葵两天后才回到王府。

王黯正睡得舒服,那木门吱呀一响打开了。一道光泄进来,拢在王黯的脸上;他只是刚在梦里看到了眼皮上一片恼人的红,就被一阵吵闹弄醒了。

王黯还没反应过来是什么事儿,就被两个侍从姿态的人急急忙忙又小心翼翼地扶出去。他有点儿气,勉强眯起眼睛,就瞧见一身黑军装的本田葵,心中先嗤笑了一声;他甩开两个侍从扶着自己的手,站直了,才又看清本田葵阴郁的脸色和他手套上的一抹血迹。

王黯一蹙眉,用中文道:

"怎么,你自己要把我留下的,后悔了?"

身边下属和侍从都低着头互相看看,他们刚被主子骂过一顿,即使听不懂也不敢随意反应。

本田葵瞥他一眼,应他一句:

"柴房里睡得挺舒服啊,不愿意出来了?"

"哟,这难道不是本田大佐给我安排的地儿吗?我感激还来不及呢。噢,不对,现在是本田少将了啊?"

"你明知我……"本田葵想解释什么,却觉得很无力,"你懂我的意思,你就不会同他们说说吗?"

"本田少将的命令,他们怎样想的,便是怎样的标准,我一个俘虏的话,改变得了什么?"

本田葵盯着王黯的眼睛不说话了;他似乎在面对王黯时总是会失掉那一点战场上的镇静与理智。

王黯见对面那人又是沉默,胸中气愤更剧,面上还是毫无表情,但这阴阳怪气的嘴却是停不下来:

"我说本田少将,现在把我送去俘虏营还来得及,你我也落得个清静,我也不必最后被人指着鼻子骂和日本人通气。

"我对少将来说又没什么用处,有用的东西早就被烧了,不是吗?这大院儿我看,也烧得不成样了,绝对够不上少将的格,少将不如另寻住处?

"少将可是刚从前线下来?少将不如先自己去洗洗这一身的血腥气,再要点儿好酒好菜享受着,也别在这儿愣生生地发火了,伤身啊。

"噢,再去找俩姨太太,好生伺候着。北平的姨太太可是风流得很,少将的同僚们现在一定正灯红酒绿着吧?您还来找我做什么事?"

本田葵听不下去了,眼眸中的那一点猩红愈加瘆人,用日语对身后女仆说道:

"带黯先生去房间。"

可怜的姑娘吓了一跳,低头走向王黯,小心地抬眸望他一眼,见他仍是摆着臭脸,把头埋得更低了。她抬手示意一下,就举步往前走,却发觉王黯没挪步子;有点尴尬地看了眼主子,又看看黯先生,杵在那儿不知所措,也不敢说什么。

王黯把玩着袖管上一个摇摇欲坠的扣子,似是无意地说:

"我要回我的正房。"

他说的是日语,小女仆也听得懂,本田葵说:

"都依他说的做。"

"我要吃烤鸭。"

"没有。"

"那放我出去,我宁愿一个人死外边儿。"

"不可。"

王黯"啧"了声,理了理后脑的头发,向那女仆弯了弯嘴角,道:

"那……我姓王,不必称我黯先生。"

言毕王黯便转头就走,小女仆也赶紧追在后面。他显然不需要有人领着去,可是小女仆想找一个离开这里的借口,王黯显然也理解。

那话明显是对本田葵说的;这带着笑意的语气怎么也让人觉得充满了讽刺;他叹了口气。

本田葵啊本田葵,这一步走完了,你的下一步又是什么?

正房的装潢相当奢华,被那几个之前闯进来的士兵看中了糟蹋了一轮;厅堂里酒瓶子东倒西歪地摆了一地,整个屋子都散发着一股难闻的气味。

王黯懒得多看,掩着鼻子打开卧室的门,许久没住的屋子积了厚厚一层灰,呛得小女仆也咳了起来。

女仆诚惶诚恐,怕自己逾了主仆的规矩,王黯似乎是看得懂她在想什么,轻轻地说了句"没关系"。

王少爷在这地儿待不下去,也不愿意等人收拾;他只得退出来,去了西厢房。那儿以前住的王耀,平日他下了课有时会回来住着,这屋应该收拾得比自己那屋勤快。

小女仆这会儿没有跟上来,她叫人一起去打扫正房了。王黯推开西厢的门,早晨的阳光从门口撒下来,阴影清晰,显得屋子里角角落落的地方有些暗。

王黯回身关上门,把自己扔到床上,感觉还不是很真实。他原本设想自己会被送去刑讯逼供,他也早准备好了一套表演,想着误导那群侵略者,为那些逃命去的人多争取一点儿时间。可他怎么会想到自己非但没有受到残害,反而被好好地照顾着。

实际上,从本田葵要他留在四合院里起,这事儿就脱了轨,王黯早就慌了神儿。

他不知道那个姓本田的到底在想些什么,而试着激怒他也没什么用。他是真的不知道现在的自己能派什么用场,留下他不就多了张要吃饭的嘴么?做个累赘也好,王黯这么想着,从床上起了身,拿起王黯放桌上的日历,算了算日子,撕去了十页。

一九三七年。民国二十九年。七月二十九日。

北平沦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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本田葵看着王黯进了正房后就又离开了。他想看看北平,他也确实许多年没有来了。副官要跟上去,他挥挥手表示不需要。

这里是北平西郊,都是些普通老百姓住的地方,房屋似乎还保留着前朝的古韵,灰瓦平房歪歪斜斜地排列着,色彩单调,气氛沉重得很。平日里这儿就没有很多人,更别说这会儿了。他记得以前的西郊不是这样的。

西郊靠近西山,水果丰富得很,各色花朵也很新鲜。所以西郊爱摆花市,一年四季整个西郊都是姹紫嫣红的,经常能瞧见城区的官太太商太太们来这儿看花,瞬时也成了一种流行。

他记得这条街的东面有一间酒肆,边儿上是一家面馆,再过去是一个两层的小宾馆。

他记得,他以前在那边看人画糖画儿,还在那条直巷子口吃过糖葫芦,是王黯给他买的。

又想到了那个人。

他从小就知道,自己迟早是会与王黯为敌的,等他稍大一些了,明白了自己对王黯的感情,便陷入了一种无边的矛盾。王黯是官员,必然处于风尖浪口,倒不如想办法使自己早一步控制住他。就算他要恨自己,在自己身边待着,也好过被别人抓了去。

王黯这会儿一定很生气,他也很生气。王黯必定是知道自己不会为难他的,像让他住在柴房里这样的事,本田葵是决计做不出来的。王黯不让自己叫他黯了,他的黯哥哥,怎么才能让黯哥哥不生气呢?不如给他带一个糖葫芦。黯哥哥拿了糖葫芦,一定不会再生气了。

本田葵有点偏执地胡思乱想着,猛地一抬头,才发现自己已经走到了宾馆门口。他抬脚跨过门槛,走了进去。宾馆里已经没人住了,墙上挂的钟却还在忠实地一步步走着,发出"哒、哒"的声响,在这一片静谧中显出一丝绝望。本田葵拉开吊灯,无意识地晃悠到了后厨,刚想推门进去,突然从里面飞出一把小刀。

本田葵反应极快,一个侧身躲过了,快速抽出自己的佩刀。这时,后厨里闪出一个身影,抡起菜刀就砍。本田葵横刀挡住这仅有力度的盲目一击,左跨一步打掉袭击者手中的刀,不给人反应的机会,刀柄用力扣向对方腹部,趁人吃痛弯腰时左手一个手刀将人击晕。

袭击者失去意识倒在地上,这才看清对方是个中年男人,方才应该是听见了自己的声音想要舍命一击的。

身后突然响起一声尖细的小孩哭闹,然后便是手忙脚乱的衣料摩擦声。本田葵一皱眉,"砰"地一声撞开后厨的门,就看见两个老人一对母子颤抖着缩在角落里。

本田葵提着刀一步步走过去,那位年轻的母亲把孩子抱得更紧,孩子害怕地抬头看他,一双清澈明亮的眼睛直直地照进本田葵的心里。

"有糖葫芦吗?"本田葵冷不丁问了句。

母亲愣了愣,没什么反应。本田葵不耐烦地厉声再问:"有糖葫芦吗?"

老妇人抖了抖,苍老的手慢慢举起,指了指对面的桌子。本田葵大喜,快步走过去,果真发现了一支纸包着的糖葫芦。他用力扯开油纸,不料却发现那糖葫芦放了很久早已生了霉菌。他火气更大,冷笑一声,把手中的东西丢在老人脚下。

"就这?"

半刻,本田葵回到了宾馆的厅堂。长刀上挂着血,那暗红的液体一滴滴落在地上,留下一个个圆圆的痕迹。他有点烦这血腥气,随手拿来一块抹布擦干刀上的血珠。本田葵看到了地上的血迹,越来越觉得这浑圆的一点十分可爱,便饶有兴致地蹲下来仔细观察,心想这抹红像极了王黯的瞳色。

本田葵直起身,他现在心情不错,想要回去见王黯。墙上的钟继续哒哒地转着,本田葵看了一眼,想着回去正好能赶上晚饭。这钟是能跟着日历走的,钟盘上冷漠地显示着日期。

一九三七年。昭和十二年。七月二十九日。

攻占北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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太阳红彤彤地挂在西边,风夹着燥热的沙粒卷过来,本田葵有些睁不开眼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