王黯送走了本田父子,回大院去找王父。

王父坐在石桌旁,连廊的影子一半拢在他身上。他向来对他大儿子的处事方式很放心,也不问他本田的事,对他笑笑说:"后天市长儿子生辰,在国际饭店办生日宴,你和他算是同辈,你和我去。"

"嗯。"王黯在父亲对面坐下,低头沏了两杯茶,"要我准备什么吗?"

"礼物我已经叫下人去准备好了,"王父小口喝了茶,"衣服也叫裁缝去给你赶一套新的出来,没你什么事。"

王黯扯扯嘴角:"那你还叫儿子过来,肯定有什么意料之外的事。"

"对,"王父放下茶杯,略正脸色,"后天本田和他儿子也会来。本田少爷是第一次参加北平这样大的宴会,今天你和他相处下来,觉得那天你该怎么做?"

"良好交流,友善交往。"表面功夫做足总是对的。

"这样固然是不会错的。可你不知道,本田小少爷这第一次来北平,到现在却只拜访了我们一家。"

王黯一顿,停住手边收拾茶具的动作,低垂下眼。

"那么,和他保持距离,扯开关系。"

现在国内权利分配还不确定,洋人总还想着插足中国的政事,妄图搅乱中国官员的平衡之后自己捞一把。加之民众对洋人的情绪实在是坏,每个人对洋人的态度都被时刻关注着,舆论再将其无限放大,一举一动都必须十分谨慎,尤其像王父这种时刻周旋于洋人的官员。

这两年王父从容地处理了和各国领事的关系,一碗水端得非常地平,哪儿都没有洒出来,还硬是以经理这样看不上眼的小身份混入了政治中心。王黯进入这个政治圈子之后,和他父亲一样地小心谨慎,任谁都不能妄自撬动他的平衡。

置身事外是最好的办法,但不一定总是有用。这群老赖们年纪都挺大的,平日里不好明里招惹王黯这个小少年,看来这次本田是想用儿子来搅这个局。现在本田葵在北平只认识王黯这一个差不多年纪的人,到了宴会上本田把儿子支开,那么本田只可能跟着王黯——毕竟他还不熟悉这个圈子,只能经由王黯介绍给众人。

"不要和本田少爷有什么接触,就好了。"

王父点点头,脸上露出了一丝欣慰的笑容:"不错,理得倒是挺清。到时候记得多拉拢局长家那小子,领事馆区的文件到现在还没有批下来,进度都在局长那儿卡住了。"

王黯撇撇嘴,没说话。他是极不愿意参与这种"肮脏"的集会的,只是这世道,不勾心斗角不可能攀上高位——王黯总是希望能尽自己的力帮助百姓,而越深入了解就越深觉自己力不从心。他厌恶这糜烂的官僚框架;只要站在高处,就可以一刀切下所有坏死的部位。

"好的,父亲。"王黯扯出一抹笑。王父站在逆光处看不真切,一边的仆从低着头,也没注意到王少爷僵硬的嘴角。

————

两日后。

王黯被老管家收拾了整个上午,十分不情愿地换上了紧束的西装。王黯穿不惯这样紧的衣服,王父尚古,他们家又不是住在城内,摸不着衣着时尚的潮流,王黯从小就穿着褂子长大;后来上学了,他也不乐意换那中山装。倒是王耀很是喜欢西装的样式,总缠着王父要他让裁缝给自己做一套。

"哥哥穿西装多好看啊,我也想穿!"小小的王耀踮脚站在门槛儿上,抬头看着老管家给王黯整理衬衫衣角,琥珀色的眼睛发着光,好像闪着满夜空的小星星。

"小屁孩一个,又不用抛头露面,要什么西装。"王黯扯着领带,抬手弹了一下王耀的小脑门。这领口收束得很厉害,王黯总感觉不舒服,像是有人轻轻抵住他的喉咙,有种险些窒息的危机感。

王耀叫一声,委屈地捂住额头,眼眶里立刻泛出一点点晶莹的泪花。王黯觉得好笑,他自觉没怎么用力,这小屁孩儿委屈的模样装的倒蛮像。

王黯伸手去穿马甲,瞥了眼可怜兮兮站在门口的小孩儿,说:

"我说了多少遍,不要踩在门槛上。"

王耀立刻跨下来,可还是不走。

王黯看他那倔样,又是忍不住想笑,老管家却手上一用力,收紧了马甲的腰身,那一声笑硬生生憋在了喉咙里。王黯回头,有点幽怨地对管家说:

"陈伯,能不能下手轻点,我又不是那美洲女子,束什么腰啊。"

陈伯笑笑:"少爷,这样不是好看么。西装啊,就是要收得贴身一点,越是紧啊瞧上去就越精神。"

王耀见自己失去了哥哥的注意,小声叫唤:"哥哥..."

王黯看向他:"行了行了,这么纠缠,就为了件新衣裳,像个小姑娘一样。等你十岁生辰的时候,我让陈伯找裁缝给你做一套,可以了吧。"

王耀终于笑了,嘻嘻哈哈地谢过哥哥,跑到后院去摘花儿给他。临走前王黯和王耀一起去看了眼母亲。王夫人身子一直不好,中医西医都找了个遍,说直白点就是一直靠着好药养病,一旦断了药便可能救不回来了。王夫人卧在床上,温和地对兄弟俩笑笑,想说些什么,一喘气却换来一阵咳嗽。

王耀一脸担心地趴在床边,眉毛都揪在了一起,急急地叫:"妈妈!妈妈..."

王黯赶紧倒了杯水给王夫人:"母亲,您别动了,好好养病,我今晚和父亲出去,我就是来看看您。"

王夫人一边咳一边挥手要他们出去,一旁的侍女上前来帮夫人顺气。王黯带着王耀退出去,关了木门,就看见这小孩儿还是一脸的颓废样,摸摸他的头说:

"没事,母亲的病总是会好的。我会治好她的。"

王耀抬头看着哥哥。王黯比他高了不少,给他一种高大威严的安全感。他又低下头去,不说话。

———

王黯跟在王父的身后进了饭店大厅。国际饭店的装潢仿的是法国人的样式,到处金碧辉煌,亮得扎人眼睛。近门处是接待处,两侧长桌上铺了白桌布缀了鲜花,堆满了西洋酒和各色点心,中央是一片舞池,四周有供人休息聊天的沙发和小桌。王父在接待处递送了请柬,王黯微微偏头扫视全场,一眼就发现了那几个太子爷的聚集地。

等父亲登记完名字,王黯对他说:"本田家的人还没来。"

王父点点头:"今天你不必对本田有太多关注,"又朝年轻人们的方向努了努下巴,"过去吧。"

王黯不太高兴,但还是过去了。比起在同龄人之间周旋,他更想直接接触政治中心。他觉得自己有这个能力。

这大概就是年少轻狂人都会有的想法。

————

本田葵和他父亲走进会场的时候,还是有点紧张的。

一来他的中文还不是很熟练,二来这里的人哪一个不是有头有脸的,可他对所有人都不熟悉,他只是听了父亲的话,也不知道这样做到底为了什么。

噢,有一个黯哥哥是他认识的。

本田葵出神地想了一会,一回头发现自己的父亲已经不知去了哪儿。他有点慌。抬头看向整个会场,没见到父亲的身影,却发现了那个黯哥哥。

王黯没看向他这里。他正对着一个人说话,暗红的眼眸望向别处,别人三三两两围在两人周围,不时有人走来走去切断本田葵的视线。吊灯支离破碎的光映在王黯身上一扫而过,倒是给人一种朦胧的错觉,仿佛他们之间隔了一片看不见的水幕,他们两个注定生在不同的世界里。

当然,所有人都和他隔了开来,准确来说应该是本田葵自己被包在了水幕里。他也不知道为什么,蒙在水幕里让他感觉呼吸不畅,但感觉自己好像在闹小孩子矫情的情绪;他感到恐慌,又马上让自己冷静下来,他心里想:我要赶紧到黯哥哥身边去。

难道在王黯身边就可以呼吸了吗?本田葵不知道,他也不想知道,因为他答不上为什么。为什么他会想到王黯身边去呢?大概就是因为这样就可以呼吸了吧?

本田葵慢慢慢慢地凑过去,王黯注意到了他,但是装作没看见,继续和市长、副市长、商会会长、警长……各种人的儿子套近乎。他的语速很快,人群里时不时爆出阵阵笑声,本田葵没听进耳朵里几句,只是轻轻地拉了一下王黯的袖管。王黯脸色一黑。

"黯哥哥。"他小声地叫他。

这声音又轻又小,像羽毛一样在王黯的心尖儿上扫过,让他的心脏不由得颤一颤。王黯想起了自己的弟弟。王耀在做错事的时候便是这样的小心翼翼,那模样让人完全狠不下心来指责他。至少王黯狠不下这个心。

现在本田葵也是这个模样。

"这谁啊?"市长儿子叫周顺和,今天他生辰,包了个场摆宴席,气焰高得很,"王黯,你认识?"

王黯一下子不知道怎么回答了,他明明记得自己在父亲面前说好的要保持距离,在见到这人时却又乱了思绪。

"你是谁家的小孩儿啊,跟谁来的?"商会会长家的公子叫段新泽,他蹲下来对本田葵温柔地笑笑,"去找你家大人好不好?"

叫他小孩确实不过分,因为这几人里年龄最大的段新泽就已经十九岁了,连王黯都显得有些小。本田葵眨眨眼不说话,抬头抿唇盯着王黯的眼睛。

"怎么办,这小孩儿没反应……"段新泽站起来,对王黯苦笑,"他好像只认你一个人。"

王黯被他盯得心里发毛,索性站起来:"他是本田家的少爷,大概和他父亲走岔了,我带他走。"

在场的人基本都听说过本田家的这位小少爷,可完全不认识他。王黯不管众人惊诧的目光,拉起本田葵的手就往外走。他听见有人在身后轻声说:"是王黯……和日本人啊……"

王黯没管,自顾自领着本田葵走到露台上。本田葵一直没说话,只是盯着王黯的后脑看,视线往下,又注意到王黯西装的腰口束得十分之紧,显出好看的腰线。

像女人一样。

本田葵有点恍惚。

露台上没人,本田葵这才小小地扭了一下手腕,王黯立刻放开他。

"怎么回事,你父亲呢?"王黯冷眼看着他。

"不知道……"本田葵低着头。

"不知道?不知道能顶什么用?走,跟我去找他。"

"别了吧,黯哥哥,"本田葵犹豫了一下,"我一进来父亲就不知道去哪里了,他……大概不想让我去找他。"

"去。"

"我不要。"

"为什么?"

"……如果我违背父亲的意愿的话,回去是要受惩罚的。"

"啧,这都什么事儿啊。"王黯皱着眉头踹了一下露台的栏杆泄愤。他觉得可悲:不就是为了点权力吗?这本田可以完全不管自己的儿子,就这样把他刚在这样混乱的宴会上,这可真是个好父亲。王黯又冷笑一声。

"小孩子做什么,脾气这样大。"

大厅里走出一个欧洲人,浅金色的头发,生得十分高大,中文说得倒是不错,一步步朝着他们的方向走来。王黯意识到他是在说自己,警觉地往后退一步:"你要做什么?"

"……小孩子不要总是一惊一乍的,一点都不可爱了。我不会伤害你们,我只是在里面待得有点闷了,想出来透个气,就看到你在这儿欺负这样可怜的栏杆。"

欧洲男人拉了把椅子坐下,王黯这才看清他是北方那个寒冷国度来的领事官员。

"抱歉,布拉金斯基先生,方才多有冒犯。"

"没事,小孩子不要太拘谨了,你们还有很多时间要用来长大。"斯捷潘理了理他的围巾。

"……我不小了,我十五岁了。"王黯想否认。

"还小呢,不急。"斯捷潘一面理着手套,一面慢悠悠地说,"你们这群小孩总是自以为是得很,"他顿了一下,金灿的眼睛上下打量着面前的两个"小孩儿","和我那个侄子简直一摸一样地——讨人厌。"

王黯觉得这个人莫名其妙,就对他一鞠躬表示自己要走了。斯捷潘笑吟吟地目送他们离开,没再多说一句话,王黯反而更加觉得奇怪了。不过这点心思没在他心里待太久,因为他一进入大厅就看见不远处王父板着脸看自己。

王黯反射一般松开拉着本田葵的手,王父勉强转过头去。可本田葵马上又委委屈屈地拉住了王黯的小指头,王黯心里一动,也没有甩开。

本田葵看上去相当地开心,晃着王黯的手臂叫黯哥哥。王黯心想:不就是回家挨顿骂么?怕什么,还是照顾好眼前这小孩比较要紧。

毕竟被自己父亲骗来骗去的,这日子也不好过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