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王府"的牌匾被摘了下来,门柱挂上了"华/北指挥处"的牌子。本田葵自然而然地住进了正房,被烧的书房也修缮完毕,变成了办公室。
本田少将忙得很,王黯经常连着好几天也看不到他一眼,有几日王黯看书到午夜,窗外办公室的灯还亮着。不过这几天来他们之间一句话也没有讲。
本田葵从外头回来,仆从迎上去,本田葵低声问:
"人在哪?"
"回少将,王先生在屋里。"
王黯这几日快闲出毛病来了。没了公职,没人可以聊天,不知道外面的消息,也不需要为生活担心,整日对着他养的那只灰鸽子念诗,念累了就喝口茶,再不济就翻翻王耀那小子留下的东西,看看他有没有藏什么小秘密。西厢翻完了,又去翻东厢的,最后连仆人住的倒座房也翻了个遍,这才安定地待在屋里不多走动了。
灰鸽子十分活泼伶俐,之前他想让王耀把鸽子带走,可它偏偏又半道飞回来了,在王黯被关在东厢的柴房里那几日里,这只鸽子就落在屋檐上,使劲儿对着爪下的瓦片咕咕咕地叫。等王黯住进了西厢,它又一个劲儿地啄小院儿那边的窗。王黯这才把它放进来。
北平快过了夏季,细细密密地下起雨来。初秋蚊子凶,王黯每日开窗的时间便短了些。本来本田葵从书房是可以斜斜地看到王黯坐在窗子里的样子的,现在却被窗户完完全全挡住了。
本田葵有些恼。不过他很快想出了个法子。
他叫来那个之前给王黯带路的女佣,吩咐了几句,便挥手让她去办事。
王黯慢慢习惯了没人管着的闲逸生活。第二天一早上起来看到那个女佣站在门口等他,不免有些意外。
女佣恭顺地低着头立在门边上,她年纪还小,大约只有十六岁吧,王黯在心里想,和王耀一般大。他还不知道她的名字,不知如何称呼她,又见她没有要走开的意思,犹豫一下便开口道:
"...有什么事吗?"
女佣听到王黯问她,哆嗦了一下,好像很恐惧的样子,小心翼翼地说:
"王...王先生,本田少将命小女替您买了盏新的台灯。小女...小女现在把台灯送来,给先生装上。"
王黯不知道女佣为什么对自己这样害怕,本想拒绝,但不再多说话,侧跨一步让出位子,对着屋子里努了努下巴说:"请。"
那女佣抱着台灯进了屋子,垂着眼睛一步步往书桌的方向走,看上去好像很吃力的样子。王黯想去帮她,手还未触及那灯,女佣就抢先他一步把台灯放下了,动作似乎敏捷得很。
"..."
王黯有些诧异,警觉地抬头看她的眼睛。直觉告诉他这个女佣不简单,可她的表情没有一点破绽,还是那副惶恐的模样,王黯也看不出什么。
他在心中留了个问号,就听见那女佣柔柔弱弱地说:
"王先生,这电线似乎有些短...王先生可以帮小女,搬一下书桌吗?搬得近些,才能放台灯,先生夜里看书也舒服些。"
王黯皱了下眉毛,不太相信这个女孩子。他没回答,上下打量了一下她。女孩子穿着改良的轻便和服,外面罩着洗得有些泛黄的围裙,显得她巴掌大的小脸更加白嫩;齐肩短发别在耳后,装饰了朵红色的小花,丝状的花瓣卷在发丝间;不过王黯不知道这花叫什么,但是这猩红的色彩让他觉得很不舒服。
像是……谁的瞳色一样。
"先生...王先生?"女佣抖着声音唤他。
王黯收回思绪,冷着脸走过去。
"搬到哪?"
女佣比划了一下:"唔...就这儿,靠着墙吧。"
王耀的这张小书桌相当笨重。王黯依稀记得,这好像是当年木匠用打衣柜剩下的樟木做的,还顺手拼了个小板凳,只收了木料钱,说是送给小少爷的。后来王耀长大了,坐不下那小板凳了,便另请人打了个圆角凳,不过是松木的,颜色比樟木书桌淡了许多,配起来颇有些不伦不类的感觉。
王耀的台灯也确实该换了,这个已太过老旧,夜里的灯光总是不稳定,总是神经质一般地抽搐。
"本田少将怎么想起要给鄙人买台灯了。"王黯冷不丁问道。
女佣一愣,然后看起来抖得更厉害了:"小女只是按吩咐办事,并不知情。"她顿了下,抬眼看他一瞬,又说,"可是小女觉得……本田少将是为了先生好。毕竟,夜里看太久书伤眼睛,换个好一些的台灯,便定是会改善许多的。"
"他怎知道我夜里看书?"王黯眯起眼睛,又自嘲一般笑了下,"也对,我如今身为一个阶下囚,少将对我管束怎样都是合理的。"
"小女认为,少将对先生您,应当是十分上心的。"
"没什么可上心的。"
王黯没得到想要的确切答复,有点不耐烦,便对这女佣摆摆手让她退下。女佣乖巧得很,见他略有烦躁便不多言语。王黯也晓得,本田葵对自己还是有几分敬畏的,只是这敬畏带了点别的意味,那种若隐若现、若即若离的情感——王黯不想面对本田葵的情感,却又不得不利用他。王黯觉得自己卑鄙,可他更多的是对本田葵的愤怒与仇恨。
这愤怒与仇恨里是否也掺杂了些别的情绪呢?王黯主观上也不想面对。
他低头看了看本田葵买来的台灯。这小灯漂亮得很,顶是琉璃做的,底座是铜的,细细地铸了一圈玫瑰,反着金属特有的尖锐的光;灯泡安得很低,打开开关便斜斜地照着边上的空桌面,复古的式样,一看就是仿的西洋货,不过仿得独具风格,又有中原的特色,不会和这满院的雕花家具冲突。王耀一定很喜欢这种新奇玩意,王黯默默地想,这台灯和西厢地装潢这样般配,也就王耀适合用它。
母亲和王耀……到四/川了吗?王黯又在心里担心,北/平到四/川很远,一路上尽是颠簸的,不知道母亲的病有没有加重。但那里足够安全,还有熟人,应当是不会出什么意外的。
本田葵,似乎对自己……还不错?
入夜,本田葵坐在书房里批阅文件,微一转头便能看到西厢房窗户上那个人翻阅书籍的侧影,肩背挺拔,动作轻柔,甚至有一种恬静美好的氛围。本田葵心情大好,嘴角一直翘着,连宵夜也多吃了两口。女佣端走碗勺的时候,忍不住多嘴了句:
"少爷似乎心情不错,是前/线有捷报么?"
本田葵立即冷下脸来道:
"不是你要管的事,你不要插手。"
女佣完全没有在王黯面前低眉顺眼的样子,只是从容地略一欠身,说:
"少爷,明日上面的人也该抵达了,这段时间要不要让王先生搬出去回避一下?"
本田葵一皱眉:"为什么要王先生回避?我在这里做些什么,和他们无关,他们又管不着。"
女佣没有说话,低着头就要退出去,听见本田葵又道:"罂,明天你去安排个人,专门伺候王先生的起居。"
被称作罂的女佣脚步一顿,立在书房门口没有跨出去,就这么看着本田葵。
本田葵慢悠悠地抬眼看她:"怎么了,有意见?"
本田葵来北平带的仆从不算很多,一个助理,两个女佣和一个厨子;助理是协助工作的,厨子其实是给整个军队准备粮食的,连罂都是本田老爷子安排给本田葵的,本田葵本是都不想带上的;他们都有各自的任务,剩下那个没有事儿的,是自己要跟过来的。
罂脸色煞白,扯着嘴角回答:"樱是怎样的情况,少爷一定清楚,这件事……"
"这次只是警告,"本田葵打断了她的话,放下手边的报告,直直地看着她,"提醒你不要管王先生的事,也别想着插一脚,这是我的私事。"末了顿了顿,还补充一句,"做好自己的本分。"
罂一愣,随即低下头应道:"是,少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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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天,本田葵忙于接待各路领导,大院里忙得很,王府上下到处都是人说话的声音。直到晚上他才和最后一位前辈会完话,恭恭敬敬地送人离开。
"哈哈哈哈,本田君,大/日/本需要的正是你们年轻一辈的才华啊!"
身材肥胖的前辈搭着本田葵的肩膀,哈哈大笑着从厅堂里走出来。夜很黑,前辈看不清本田葵脸上的表情,于是就没有发现他面色不善。
可是嘴里说的话还是别人很爱听的:
"哪有,明明是前辈们的榜样给了我们这样的力量,小生才有动力一起为了日/本/国而努力啊!"
两人说着聊着走进了大院。大院里有一道温暖的光,从西厢照过来,撒在地上。前辈注意到了灯光中映出的一个身影,有些惊讶地问:"这是谁?"
本田葵目光变得柔和了一些,弯弯嘴角:"一个亡国之人罢了。"
前辈有些迟疑:"这……留个人在身边,这样好么?"
"玩玩而已,他又能对我有什么威胁?"
前辈恍然大悟,随即露出一种了然的表情,笑了笑说道:"这样啊,你们年轻人就是花样多。没事,藏着吧,前辈批准了,哈哈哈哈——"
本田葵没有说话,他边走边转头去看西厢房窗户上的影子。不知为何,今天的影子没有昨日的清晰,王黯也没有好好地坐在书桌边上看书,却好像是斜卧在床上,单手握着个什么东西。
由于灯光的角度问题,王黯的身体曲线相当突出,腰线下塌胯部凸起,看影子便完全像个风流女人,不免引人遐想,这具美丽的躯体尝起来是什么滋味。本田葵的眸子暗了暗,悄悄咽了口唾液,把目光移开。
可是,本田葵注意到灯光暗了一瞬,似乎是腾起了一阵烟雾。
烟雾?哪来的烟雾?那是什么?本田葵一皱眉,又看一眼王黯卧躺的姿势,随即想到了一个可怕的答案。他顿住脚步,回头仔细地看王黯手里拿着的东西。细细长长的,向下弯曲,似乎是个烟管。
前辈见本田葵停下来,有些奇怪:"本田君?"
本田葵没理他,盯着王黯的影子看。王黯一抬手,带着烟管含入口中,然后,吐出了一片薄烟。
本田葵脸色一沉,扔下一句"罂,送客"便大步往西厢走,前辈还想追上去问怎么了,就被罂拦住。罂笑吟吟地对前辈说:"田中先生,这边请。"
在走过去的时候,本田葵脑袋瞬间一片空白,他不敢多想什么,只留下了一句话。
千万别是在……抽大/烟啊。
他"砰"地一声撞开门,鼻间便嗅到了满屋子的呛鼻气味。王黯软软地半靠在床头,听见声响便懒洋洋地抬头,用充满血丝的眼睛看向本田葵,好像很惊讶似的,哑着嗓子问了句:"本田少将?"
本田葵看到王黯这副病态模样,只觉得气血上涌,颤抖着声音怒道:
"你在做什么?!"
王黯笑了笑,现在的他面色苍白,映得红唇却鲜艳得很。
"呵,我在做什么,难道本田少将看不出么?"王黯又吸了口烟管,满足般地闭上眼睛,"那,本田少将费尽心思送给我的这个台灯,是做什么用的呢?"
本田葵心一虚,王黯这般聪明,这才一天就被他发现了。他再次开口,语气却比之前弱许多:
"但你也不能这样……"
"我怎样?"王黯不耐烦地打断他,"我抽女人用的水烟,本田少将也要管么?"
本田葵一愣,先是放下心来,随后又意识到自己被耍了,恼羞成怒地吼到:
"王黯!"
王黯半睁开眼看向本田葵,暗红的眼眸里没什么情绪。昨日夜里,他就注意到了自己的影子,胸中一阵气愤。
他本以为本田葵是用心待自己的,却没想到他竟然这么提防他,寸步不离地监视自己,还做得如此不着痕迹。王黯蹙眉翻书,却是很冷静。
这本田葵,真是无情。对他,也不必用什么真心。
本田葵怒极反笑,他扬起眉毛,用一种轻薄的眼神上下打量王黯,开口道:
"好啊,王少爷,你这样想做女人,小生,便成全你。"
随即就用力甩上门离开了。王黯躺了一会儿,便从床上坐起来,浇灭了烟,捂着胸口费力地咳起来。说起来王黯以前是不抽烟的,连烟管儿和烟叶都是先前几天从倒座房里翻出来的,这回为了气一气本田葵,把自己也呛得不行。
本田葵隐在黑暗里,听着一声声闷闷的咳嗽,握紧了拳头,还是控制住了自己没有冲进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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水烟其实是老人抽得比较多,不过慈禧太后很喜欢抽水烟。
关于四合院,因为身边没有这种实例,所以都是靠着百度百科写的,必然有些错误,欢迎指正。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