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

灯光黯淡下来,观众席也便一片沉寂。少顷,黑暗的舞台上,一位演员从左至右向舞台中央前进。他的步幅不大,每一步踩得很结实。他每落下脚步,便奏响由三味线随机拨出的一个音符。舞台的灯光随着他的移动,由左至右地亮起。演员在舞台中央站定,我们也可以从舞台上被点亮的一半猜出这是一间卧室,室内家具与陈设同今天的普通城市青年的品味别无二致。也同今天地普通城市青年一样,房间内虽然算不上肮脏,但也确实凌乱。衣柜门大敞,各色衣物流泻而出,有些落在地上,有些堆在椅子上。床上枕席凌乱,隐约可以看到被子下的一丝睡袍。床头柜上放着一盏台灯,一盒新打开的抽纸和一部手机。

演员在舞台中央站定。他的一半身躯在灯光中,另一半身躯隐于黑暗。他凝视着观众席,忽然低头一笑,随即转过身去,脚步轻快地走进了卧室,哼着流行的歌曲,顺手从地板上捞起一件衣服。他轻快地向舞台右边走去,灯光一路追随,点亮整个舞台。他走到舞台右边拎过一只洗衣篮,将衣服放了进去。

歌仙兼定眉头紧锁。他坐在观众席第二排的中央席位,一言不发地盯着舞台。正在排演的是剧团接到的新剧本,据说是剧作家以普赛喀和丘比特的神话为灵感写出的。蜂须贺扮演的男主角是一名扮演女性角色的歌舞伎演员,与教导自己的前辈有着暧昧不清的关系。他在前辈去海外巡演期间蝶认清了自己对前辈的感情,日夜期盼前辈回到日本。然而前辈回来时却带来了在海外结识的恋人,一位美丽而任性的法国小姐。男主角因此陷入痛苦。后来前辈在事故中丧生,法国小姐打算打掉她与前辈的孩子,返回欧洲。男主角劝说她把孩子生下来,由他抚养。

"于是男主角就愉快地成了接盘侠?故事就结束了?"

好友听罢剧情,从眼神到语气尽是戏谑。歌仙白他了一眼,顺手拍掉了对方伸向料理台上啤酒罐子的手:

"那是拿来腌肉的!冰箱里还有。"

男人笑着,讪讪地把手缩了回去:"我还以为你又会说我不风雅…"

确实不风雅。笑面青江可以站最世俗的角度,用最直白的语言阐释歌仙从小到大所有的剧本情节和脑洞故事。"普赛喀…说穿了不就是高富帅绑了一个美女,把人家睡服了,之后美女为了挽回高富帅历尽艰辛的故事么?"

"你的话,也可以写一个这样的故事。"歌仙忙着做菜,回复得十分冷淡。

"那就太无聊了。"青江说,"我不会编故事,更不会讲故事—虽然我也不知道这两者大概有什么区别,但是小诗织说区别很大,那就听她的吧。"

歌仙听到那个名字就叹了口气:"这傻姑娘当年怎么就看上你了…"

"傻吗?"青江从冰箱里拿出啤酒,拉开盖子靠着冰箱门喝了起来,"她可是很聪明的孩子哦,一直清楚地知道自己要什么。她和你不一样,歌仙。虽然她是你的学生中最有天分的一个,与你也趣味相投,但这并不代表她会在所有问题上都和你做出相同的取舍。她想要安适、富足的生活,又不想辛苦打拼。她可以与并不热爱的人同床共枕,只要彼此都不讨厌。我是当年她能抓住的男人里条件最好的一个,她为什么不会看上我呢?歌仙,在你看来是你生而为人的理由的东西,在她只是她生活中的调剂。"

歌仙刚带学生的时候,十分看好班上一个有天份又认真学的女生。只可惜她在嫁给青江之后便安心过起了优裕主妇的生活,几年来再无亮眼的作品。歌仙因此一直后悔当初青江请外国客户体验茶席时把她推荐过去负责翻译与接待。说不定这样一来,她再创作方面还能更加勤奋。

"我就是觉得可惜,那样有天份的一个孩子…"歌仙叹道,"而且你既然已这种眼光看她,我便更为她不值了!"

"你不觉得这样的她,很可爱吗?二十出头的天真女孩,自己为是地耍着花招,腹诽男人都是蠢货。她们怀着这种心态,装出讨人欢心的样子努力表演,难道不是很可爱吗?于是我们心甘情愿地跳进她们设下的拙劣陷阱,只为了看那一瞬间她们洋洋得意的神态。那副全然不知道危险降至的快乐模样,童话里小红帽敲开外婆的门之前也就是样子了。"

"我从不知道你贫乏的语言能力居然可以把'人渣'这一概念粉饰得如此无辜。"

"人渣?至少在我们跳坑的一瞬间,她们的欲望得到了满足不是吗?如果诗织跟了当初追她的那个穷小子,现在估计还在没日没夜地打工维持家计吧?她还哪来的精力写作呢?现在她只要白天做过家务,剩下的时间可以尽情做喜欢的事,写诗也好弹琴也好,和闺蜜逛街也好。这不是更幸福吗?"

"幸福?按照你的说法,你可清楚地知道,你不爱她,她也不爱你。"

"爱这种东西,有一点就可以了,不要过度。"

爱这种东西,哪能说"有一点就可以了"?爱,这种东西,哪是能控制住"只有一点"?爱,只存在有无的差别,怎么谈多寡?歌仙心里生着气,嘴上又不乐意说出来,切菜的力道大得让旁观的青江看着心颤。

"下手轻点,砧板要碎了!"

2

这一顿饭吃得很糟心。餐前与青江的分歧令他不快,吃到一半,同住的大学生进门时同他的寒暄让他心烦意乱;青江见状脸上浮现的笑意更让他烦躁不安。胡乱地把桌上的食物扫荡干净,青江还不等歌仙洗完碗碟就说家里有事要先走,请他原谅。歌仙说朋友这么多年,这点小事就别在意了。临走时青江特地看了一眼坐在客厅里大嚼便利店打折便当,面前横着iPad游戏实况的大学生,意味深长地拍了拍歌仙的背。

"我跟和泉守没什么,你别老这样!"歌仙把青江送出门时说道。

"得了吧!这么多年了,你想男人时什么样儿我不知道?"青江嬉皮笑脸地按了电梯,随即表情又严肃了起来,"我只是担心你…"

"担心我什么?"

青江叹了口气说没什么。歌仙没再问。电梯到达的铃声一响,电梯门一开。青江便走了进去。他按了楼层,却又接着按住开门的按钮不下楼。

"我一直觉得…"他缓缓开口道,"如果你是和我一样的大俗人,说不定会幸福很多。"

歌仙沉默了两秒,随后叫他快下楼,回去晚了老婆要担心。

进门时大学生还坐在沙发上看游戏实况,空空的塑料便当盒与一次性竹筷随意地放在桌上。他假装在没有听见歌仙撞上锁的声响。歌仙瞥了他一眼,转身进了厨房,假装没有注意到和泉守注视着他的热切目光。那道目光使他感觉像是回到了少年时代燥热的暑假。那是微风撩动发丝,还没有被日渐僵硬的肉体拖累脚步的,无限上升的夏天;是如同酷暑、惊雷、狂风、暴雨、闪电一般肆无忌惮的狂妄季节。

—爱这种东西,有一点就够了。

因为暴晒会使人脱水,中暑;雷暴天气算是自然灾害;狂风暴雨更不必说,赶上台风过境连门都不一定能出的了。爱这种东西就像盐一样,不要加多,也不要要求太多。小心高血压。歌仙兼定,欢迎回到美好的现实世界。

他回到自己的卧室打开了电脑继续工作。最初接到正在排演的剧本的时候,如果不是编剧聊到这件事,他根本想不到剧本的灵感来源会是普赛喀的传说。作者为他解释说,普赛喀的故事在她看来是一个"人"为了"爱"牺牲了生命,又依靠"爱"起死回生的故事。她要写的是一旦唤起便"让人心甘情愿交出生命,任其处置"的爱。而歌仙则另有看法。神话中普赛喀与丘比特分别是"人"与"爱"的象征,因此这也可以看成理解为丘比特是与人相恋的爱,普赛喀则是爱上了爱的人。丘比特不需要用美丽的宫殿或者贵重的礼物来"交换"普赛喀的爱,他只消射出自己的金箭便万事大吉。但是他没有,他选择了取悦她。这是一个爱神在人类少女的心中唤醒了"爱"的故事。

如果让他来写的话,这大概会是一个难以写完或者搬上舞台的作品,因为不同于多数作者选择的明快意象—宫殿的华美、珠宝的璀璨、繁花的斑斓,以及必不可少的那透着红石榴气色的柔美少女肌肤—他会选择黑色,普赛喀接纳丘比特之夜的黑色;就像他每晚洗漱过后,熄灯躺在床上时的黑色。歌仙在卧室里装上了遮光效果极佳的床帘,仔细拉好后外边的灯火通明便再与室内无关,像极了从前没有明亮街灯的夜晚。拉上窗帘,歌仙躺在黑暗中,心情又像晚饭后那样躁动了起来。暑假、夏风撩动碎发、骚动后颈的碎发…不用合上双眼这些图景就和幻灯片一样出现在他的眼前。青江无数次再明显不过地暗示这些元素与近来他同和泉守的暧昧关系相连。歌仙固执地认定这只是油腻中年人对青葱岁月的追忆。虽然他确实得承认一切确实是从和泉守搬进来的那个暑假开始的。那天晚上和泉守聚会晚归,歌仙破例早早熄灯休息。和泉守那天晚上肯定没醉,因此他至今也不知道和泉守当时到底是真的走错了房间,还是别有用心。

…汗水浸透的运动衫。

歌仙醒来的时候和泉守正跪在他的床边。他的嘴唇还能感觉到他呼出的湿热的气息。和泉守带着轻微酒气在他的耳边唤他的名字,确认了来人后歌仙感到莫名地心安。他伸出手去摸索着触到了和泉守的脸颊和耳朵,感到这只手被对方握在了手里。他将手指插进他顺滑的黑发间,缓缓地凑近,迎接他的是青年人比之前更加大胆的双唇。他不记得是和泉守自己先爬上了床,还是他引导着他把他拉到了自己身上。他只感到自己的头脑昏昏沉沉,躺在黑暗中近乎溺水,在水波中沉沉浮浮,在接吻的间隙探出水面抓住一点可怜的呼吸。他伸出手去抓,他什么也没抓住。他捏紧了和泉守的运动衫,那是汗水未干的旧衣物。他的手指滑进了衣摆,腰腹的肌肉坚韧又燥热,隔着柔软的肌肤似乎可以感到血脉奔涌的力量。和泉守直起身子脱掉了上衣,他抓住了垂落的长发,发丝顺滑,叫空调吹得有些凉。他扣住了和泉守的后颈,两人唇舌的接触在黑暗中难免磕磕绊绊,但很快便像融化的奶油一样相融在一起了…为什么?歌仙脑中偶尔而闪现理性的追问,就像静静放在冰箱里的汽水偶尔也冒一两个气泡一样。为什么要做这样的事?为什么是与和泉守。和泉守,他的舌尖一下下地戳着歌仙的乳首,他的手握住了歌仙涨硬的性器略微粗鲁地套弄。为什么是和泉守…歌仙思考着。歌仙思考不下去,就好像汽水被拿出冰箱,剧烈地摇晃、翻滚后猛地拧开了盖子—雪白的泡沫一股一股地喷出瓶口,流下来沾得手上也都是。歌仙的呻吟让高潮的快感硬生生地封在了喉头。

3

附着汗水的头皮、上臂紧绷的肌肉、跃动的躯体的温度、牙齿、湿软的舌尖与口腔、指甲深陷后背的钝痛、揉皱的床单…

歌仙,还有和泉守,很快熟悉了这感触。和泉守之后隔三岔五便到歌仙的床上过夜。他不会提前打招呼,也不会敲门。他就在夜深,歌仙就寝之后不声不响地推开未上锁的房门,在黑暗中径直走过去。而歌仙很快便能凭借脚步声判断和泉守的位置,总能恰好在和泉守坐上床边时给他让出位置。他们做爱时并不开灯,也不交谈,就像第一次时一样。他们也不是每次都会做爱,更多的时候是什么都不做。大多数时候和泉守前来只是为了和歌仙躺一会儿。他们不做时也不开灯,不交谈。就像第一次结束后一样。

至于声音,那确实是必要的,但是也只是声音。与和泉守相拥的夜晚,一切的语言都是多余的。歌仙自己从不多说任何一个有实际意义的字,也巧妙地回避了任何可能会让和泉守说出点什么的机会。

第一次时双方谁都没有准备,和泉守只能在歌仙的腿间勉强抽送。歌仙抱着和泉守的肩膀,他的汗水从前额滴落到他的脸颊。温热的精液射在了歌仙的胸前,有一些溅到了唇边。歌仙下意识地舔了舔,随即受不了浓重的腥味,用手指抹开了。之后歌仙提前做了准备,套子就放在枕头底下。和泉守虽然刚上大学,但是表现得不像是没有经验的样子。大概之前就和男朋友做过了吧?歌仙免不了这样猜想,又或者其实现在其实也是有男朋友的。歌仙知道和泉守有个从小一起长大的好朋友,比和泉守大几岁,目前已经毕业,前往海外留学。歌仙记得新年的时候,那个孩子抢到了特价机票飞回日本休假,特地还来看望了和泉守。歌仙记得他是小个子,大眼睛,外表有着不合年龄的少年气,和自己完全是两个风格。

和泉守真正喜欢的人就是那孩子也说不定。

裹着围巾站在新年的斑斓彩灯下笑着的和泉守,和那孩子在一起的和泉守,澄澈的双眼中映出的是整个街市的五光十色。黑发间落下的是洁白的雪,被广告灯箱照亮的是象牙色的面庞,微笑着的是带着健康血色的嘴唇。尽管歌仙已经无比熟悉了那双嘴唇的触感与温度,但是只有在光明的时空,他才能看到那双嘴唇美好的色彩与形状。这样的和泉守对他来说是陌生的。如果一定要在光明之下,那么他宁愿蒙上眼睛,像一直以来那样用手指和嘴唇去描摹他的肌肤、骨骼、毛发与气息。是失去了视觉后其他感官自觉变得灵敏,还是黑暗调动了其他感官的饥渴,歌仙自己也说不清,但是黑夜里失去一切色彩与光影的和泉守在他的怀里反而比平时更加充满生机。那是最可爱的时刻。

4

"就像普赛喀在烛火中看清了丘比特的容貌,却也因此让恋人受伤。"

烤肉炉子滋滋地发出美味的叫声。在散发肉汁香气的白烟后,歌仙不明不白地说着。青江对此的回复是一句毫不做作的"你脑子有病"。他满满地倒上了一杯啤酒递给歌仙,白色的泡沫蹦跳着越过了杯口。

"谁都没你屁事儿多。"青江说着拿起钳子翻拣着烤盘上的肉,"睡出感情没什么丢人的,吃醋也没什么丢人的,小学生现在都不会计较这个了—喏,这块熟了快吃。"

他把肉推到烤盘靠近歌仙的那一边,而歌仙却毫无反应,既不道谢,也不动筷子夹肉。他直着脖子,愣愣地盯着不远处门口刚刚进店的和泉守和他身边陌生人。那是个看上去与和泉守年龄相仿的青年,深蓝色的头发绑了高马尾,一双清澈的杏眼,一侧眼角有颗泪痣。他也个头不高,也是充满青春气息的纤细体型,只不过和那位好朋友比起来显得有些文弱,像是个病弱的美少年。

"怎么了?"青江问道,随即回头顺着歌仙的目光发现了门口的一对大学生,便向那边挥了挥手。

和泉守原本也直直看着歌仙。他注意到青江在招呼他们两个,稍稍皱了一下眉,摆摆手用口型告诉歌仙他们两个不过去了。歌仙看见他扭过脸去,顺手搭着同行青年的肩膀把人揽到了怀里。那人做出一副嫌弃的表情,但也没有反对,两人说说笑笑地向烤肉店的二楼走去。

"年轻真好啊!"青江望着他们的背影感叹道,"我们以前也是这样一起来吃烤肉—想想看这都十多年了,居然还是我陪着你吃烤肉啊…"

歌仙不答。

"你怎么了?又吃那个臭小子的醋啦?别多想说不定只是同—"

"我不爱他。"歌仙说着,忽然又咧嘴笑了,"小年轻是真好,但是我没办法完完整整地爱他,我甚至连普通地和他寒暄都做不到。"

我不爱他,青江。天亮了我就再爱不起来了。

青江犹豫了很久要不要拿手中的烤肉夹子把歌仙揍一顿,最后还是放弃了。他重重叹了口气,把烤盘上的肉全都推到了歌仙面前:

"吃肉!快吃,多吃点…没事儿,有我在呢我一直陪着你,没事儿的啊。"

歌仙夹起一块肉放进嘴里:"美得你!"

5

"那个就是你说的喜欢的家伙?"坐定之后,大和守安定便问道,"看上去好成熟哦!多大啦?有30没?"

"差不多。"和泉守答道。

"干什么的呀?看上去像个老师?"

"戏剧导演,平时也带学生。"

"哇!我就说!看上去就像个文化人—我听堀川说你们已经睡过了,是真的吗?"

"啊啊…算是吧…"

"睡没睡过哪有'算是'的?那就是睡过!"

"睡过又怎样?反正他也就只是喜欢和我睡而已吧!坐对面那个和他瞎扯淡的说不定才是他喜欢的人?我经常看他俩在一起有说有笑的,他和我就基本不说话。虽然那个绿毛据说有老婆孩子了,但…什么人都有谁说的准啊!"

"诶诶?这么糟糕的么?"

"哼…昨天晚上我们搞到很晚—"

"噫!停停停公共场合别开车!"

"我也没打算细说!"和泉守一巴掌拍在安定头顶,后者反拍回去,"然后今天早上我们睡过头了…我们醒来的时候天已经大亮,虽然他那屋床帘遮光效果挺好的,但是这会儿白天晴天的时候还是能透进光的。总之,我醒来的时候他也差不多醒了,躺在我旁边看着我。我想借这个机会抱抱他,但是被他躲开了。我刚想说点什么,他便跳下床—真的是跳下去—开始捡衣服穿,然后推开门就去洗手间了。留下我一个人一脸懵逼坐床上!真的是一脸懵逼!我反思我昨天晚上是不是做错了什么,但是好像也没有啊…再说做错了什么他也不至于连个早上好都不说吧!"

"嗯…有没有可能是…"安定做出一副认真思考的样子,"他嫌你长得丑?"

"…你丫找死是不?"

6

歌仙醒来时,和泉守躺在他身边,迷迷糊糊也正要睁开眼睛。通常,和泉守会在歌仙醒来之前起床离开,很多时候是做完后休息一阵子便回到自己的房间睡觉。如果是什么都不做的晚上,歌仙也会尽量在和泉守醒来之前起床。一般那种时候,歌仙到剧场都到得特别早。像这样两人一起睡到天亮才醒来还是第一次。

天光已经透进来了一些。歌仙能看到和泉守的长发轻轻束起了发尾披在身体一侧,白亮的阳光从他的额头沿着鼻梁一路勾勒到下巴尖。他略略偏过头瞧着歌仙,阴影中的眼眸颜色更深,如同多云的夜空。

他的肤色看上去比平时颜色要暗,但是不影响年轻人由内而外透出的光泽。太阳在爬高,日光逐渐浓烈,和泉守的形象通过光影与色彩正愈发地突出、具体起来。

可是黑暗中和泉守的触感对他越是熟悉,光影里的和泉守的形象对他就越是陌生。歌仙绝望地发现,对于这光明中的躯体,他竟然一点也欣赏不起来。

…甚至感到有些反胃。

7

和青江分别后已经不早了,歌仙简单洗漱之后便熄灯就寝。躺上床前,他在门前站了好久,门锁一会儿打开,一会儿锁上。他不知道今天晚上和泉守还会不会来。他想了想,承认自己还是希望他来的。于是他锁上了卧室的门。那一夜他睡得很不安稳,可以说根本没睡着。歌仙从那之后养成了晚上睡觉锁门的习惯,而和泉守一次也没有敲响歌仙卧室的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