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嘎晰】哈图傩 上中下
本文CP:嘎晰,all晰
预警:架空古代,大汗和双性王爷的故事。和亲,双渣攻,双性,生子,产乳,人妻培养,逼男为女。远嫁异族的辛酸。
正文:
(末)怅惘
王晰借着夜色来到乌干雅坦的母亲河边,过了丰水期,河就瘦了,水就流得慢些,潺潺的流水声,在夜间被放大,闻之令人舒心。他几步惹起一片萤火,与草原的星空交相辉映。这里远离人烟,只剩全然自然的声响和美景,让人几欲抛却凡尘杂念,融入到这一片夜色中。从前在天朝,见不到这样的"天似穹庐笼盖四野",也从未觉得人间的爱恨别离这样渺小无端。他想,可能这便是他来大郕的原因,也是上天与自然予他的启迪。
在河边静静站了一会儿,他掏出那枚金坠子,用力抛到河心。
他不知道这样的选择到底对自己是对是错,但他看得清自己的心,不会重蹈覆辙,不想孩子没有父亲,也决不能带着大郕王的孩子回天朝,他其实早已没有别的路可以选了。做完这一切,王晰扶着腰,有些费力地跪在地上,向着天朝的方向连扣三头,默说孩儿不孝。一路慢慢回城的时候,见周围人们的熙攘,便已然释怀。心卸下了重担,也许就终于可以看见生活的样子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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平静的日子总是过得飞快,转眼王晰的肚子已有六月,低头已然不能看见自己的脚尖。现在他一人独处时,最爱做的事就是在肚皮上放上本书,然后静静地等那本书被肚子里的小家伙偶尔顶起来,唯有这样他才能有些真实感,确信自己腹中存在另一个生命。他还记得小家伙第一次会动的那天,他被来自身体内部的动作着实吓了一跳,毕竟那感觉太过奇异。不过后来习惯以后,每每只有他动了王晰才算安心。这几日,他陆续收到其他女眷帐里绣好的小衣服,花样新颖,颜色也好看。他每日翻来看,已经开始有些好奇,自己的孩子穿上这些漂亮衣服的样子。
但就在一个再平凡不过的早上,阿云嘎起身在床褥上发现几滴血迹,查看之下,竟是从王晰女穴里来。一抹血色让所有人紧张起来。匆匆而来的医官们挤满了王晰的斡里朵。会诊结论说,王妃身体并无病症,出血是唯双儿有孕时才有的常症,乃是自身阳气过剩所致。母体怀胎子宫为阴,而玉茎为阳,每次兴起射出都会使三阳炽盛,打破平衡,从内里根本伤及胎儿。至于保母子均安的办法,除了更多汤药,医官提到了女笼。待医官将那物什呈上来,光看外形就不是什么善物。坚韧皮革制成中空的笼子,笼中凹陷的顶端竖着一支软皮棒,底部有一圈铁片,附着个制作精巧的锁。
王晰看着那个刑具一样的东西,颤声问医官:"这唯一办法?""臣下先前已经尽量用汤药压制您的阳源,但再好的汤药还需器具配合…"王晰的大郕语还不达精通,他只听到"先前已经抑制"几个词便皱起了眉头。大郕王打断了医官的话,挥退众人,拿着女笼向王晰走过去。
"一定要戴吗?"王晰脸上是无法掩饰的苦涩。其实王晰作为双儿早该上这女笼,先前那些书就是为此准备,但大郕王见人连书都抵触,彼时本身又并无症状,便按下未提。奈何如今东窗事发,已是势在必行。大郕王坐在床边,握了王晰双手:"为了你和孩子的平安,要辛苦王妃做一阵女子。"一瞬间仿佛词触动了什么不好的回忆,如此的相似。像把刀子,把王晰心里好不容易重建的平衡砍得七零八落,一股熟悉的自我厌恶升起来,抵触感像午夜的鬼魅纠缠于他。可腹中的小家伙已经和他在一起六个月了,就算最初是迫于无奈,现在早已与他心灵相系,血脉相连。妥协是必然的,但绝非情愿,他只有接受这场不见血的"阉割"。
王晰冷冷把手抽回来,算是默许了大郕王动作。佩戴的过程并不如何疼痛,皮棒缓缓旋进花茎上的尿道口,干燥的皮革进入湿润的内部,慢慢膨胀起来,将那里完全堵住,确保吐不出一点液体。皮带子抽紧,合上根部的小锁,大郕王将小巧的钥匙取下来,挂在胸口:"等孩子生下来,我就立刻给你取掉。"王晰注意到话里时限,据他可以生产少说也还有三个多月,他很困惑:"那我若要更衣…"男人的手指滑到两片肉唇间,按住豆蒂下一处极小的孔,揉搓起来:"试试用这里吧。我会帮你的。""什…?"王晰一开始觉得自己理解错了,接着面皮一片惨白。
他忽然意识到,也许大郕王想要的就是一个任人摆布,受人控制的乖巧女子,而不是他,所以总是迫他做这些事。"为什么?我不想这样。"王晰明知希望渺茫,因为决定一切的锁早已合上。"等孩子出世,我一定帮你取下来。"大郕王还是那句话,盯着他说得认真又专注,粗糙的指腹继续在小孔按摩。王晰腿被压着动弹不得,只好费力地坐起身,照着大郕王胸口狠狠推了几下,凶狠的样子像只被惹恼的小羊羔在顶人,无端让人生出爱怜。阿云嘎迅速压上被逼急的人,使劲儿去吻那因为气血翻涌而艳红的唇,立刻被咬得满嘴是血。王晰仍不解气,一吻结束,照着脖根上又是一口,留下一圈深深地带着血丝的牙印。
"还咬人?"阿云嘎难得见人有如此激烈的情绪,手脚上的挣扎倒勾出他征服的情绪,恨不得将这妖精绑了。当然,他也真的这样做了,绕开硕大的肚子,王晰被捆得四肢大开,羞处一览无余。将人处置好,阿云嘎转身从那个装女笼的盒子里,又拿出一个磨得圆润小巧的细棒,蘸了润滑的油脂,抵在女性的尿口按摩,帮他知晓位置,找到感觉。王晰又急又怕,口里呜呜直叫,如不绑着,估计早已闹起来。"不怕,不怕,乖一点。"阿云嘎把那玉棒往小孔里钻去。立刻,难耐的瘙痒和酸胀传来,王晰从未想过,那里还有通路。异物的感觉就像是要出恭,随着小玉棒的抽插,那种感觉愈盛。玉棒几下已触甬道底端,若继续强行开拓,怕是日后无法闭尿。阿云嘎将小棒留在里面保持扩张:"只能助你至此,之后,若要更衣,还需你自行尝试开道通路。"
王晰很少有这幅完全打开身体秀色可餐的模样,丰满的腹随着呼吸起伏,阿云嘎看着那被锁起来的私处,完全拥有的感觉前所未有的强烈。他将脂膏涂满后穴,掰开臀瓣,将自己顶到深处,按着胯部九浅一深地慢慢抽插。很快,逼得身下的人咬着唇配合起他的节奏,难耐地扭动起来,白嫩的臀肉跟着被拍击成淡红一片,伴着压抑的呻吟喘息,他想起他们的第一晚,那时懵懂天真的生涩处子,如今却是这般勾魂摄魄。肚子里都已有了子息,却还是会在刚被进入身体的时候紧张羞耻,面上清丽无辜,身子又极端敏感多情。阿云嘎甚至开始犹豫不决,将来要如何对他。
大郕王的技巧一如既往的高明,王晰渐渐被男人推到了高潮的边缘,此时才算尝到女笼的厉害。花茎明显处于兴奋状态,却被笼子紧紧地挤住而无法勃起抬头。就算经历干高潮,白液也会因堵住出口的皮棒而倒流。兴奋却"疲软"的阴茎,还有永远无法流出的精液,王晰的身体好像真的被改造成属阴的女体,被迫保持连续徘徊在高顶无法滑落的状态。然而,求也无用,腿间的抽送不会停息,只会一次次将已经攀升到高潮的人,送入更高的浪潮之中。玉茎的疼痛和极致的快感令人疯狂,身体内外的双重刺激,让后穴绞得比任何一次都更紧。王晰晃动唯一可以活动的头部,祈求摆脱这欢愉的炼狱。欲望饱满的汁水,透过每一寸肌肤渗透出来,累积到极限,总会找到新的出路。所以王晰最后还是高潮了,无法发泄的情欲化成一大股热泉,从花穴里喷洒出来,之后又宛若失禁似的,淫水接续不断从肉缝中涌出。胸口在没有任何的碰触下,也湿了,滴滴答答的奶水沿着两只乳头落下来,淫靡至极。
"呜…"终于获得高潮的人却哭了。阿云嘎立刻解开束缚的布条,将人带进怀里哄:"对不住,是我失控了。"他抓过衣角给人擦汗抹泪,怀里的人儿眼神都是直的,内里空无一物。喘息了好一会儿,才喉头一滚,闭了眼睛抽噎不止。阿云嘎轻轻退出来,握了人的手抽送片刻,将精华全喷在王晰圆圆的肚子上,顿时肚脐像一方水塘,盛满生命的种子。可能是感应到什么,肚皮的形状忽然变了变,侧面隆起一个小小的突起。阿云嘎惊诧之下,将手贴在上面,第一次和里面的小东西有了接触,嘴角挑起欣慰的笑容。"你已有胎动了?!"大郕王等了一会儿,见王晰闭目不应,想着许是还在生气,便找来湿布给人清理身体,只觉人十分乖巧配合,后来仔细一看,竟是睡了过去。房事消耗了孕妻太多精力,阿云嘎瞧着床上人毫无防备的样子,嘴角扯起自己都未曾察觉的一丝笑意。他起身熄了所有蜡烛,抱住那"一大一小"躺到一起,手掌慢慢划过王晰的肚子,感受着那里均匀的呼吸和一下下有力的搏动。入梦前,阿云嘎忽然想起脖子上那圈伤口,看来明日该想办法遮遮,而后又转念,觉得其实让人看见了也没什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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随着身子越来越重,每日的汤药不减反增,再加之肚子下沉压迫小腹,王晰便时常需要更衣,但如今这样的平凡的小事,反倒成了他痛苦的事根源。自从被上了女笼,他就要学着像女子一样蹲着排泄,即便王晰与自己做足了心理准备,当他第一次看见那个供他排泄的盆的时候,还是忍不住生出自伤的感觉。他女性的尿口生得极细小,内里又有些残缺不全,一开始根本找不到使用那里的感觉。而那个始作俑者偏抱着他,边按揉着他的饱胀膀胱,边用手指搓揉从未开启过的小口,一定要他学会使用新的通道。王晰虽然什么亲密的事都和大郕王做过,当面更衣这种事还是太过分了。但憋涨到一定限度,王晰还是被勉强着泄出了,细线似的水柱冲出身体,淅淅沥沥的水声带走他最后一点隐私和尊严。男人被尿在手上,也不嫌弃,用温水擦了手和他的下体,亲他的脸颊:"多来几次,就会习惯的。"大郕王这话错的离谱,时至今日,王晰每次只能断断续续泄出部分,还总要耗上比平日多几倍的时间。如此的违反常态,让王晰很是介怀,日夜难安,梦里有时是双抓过来的手,有时是他初来大郕的那天,一会儿又是大郕王要杀了他,但最常见到个金坠子在眼前晃来晃去,如同什么招魂的仪式。是而,他肚子一天天长大,人却有消瘦下来的趋势,背影单薄得有些吓人。王晰怀着孩子,默默忍受着这一切,无法不信命,也许这就是他的劫。
怀胎快八个月时,已至一月中,乌干雅坦难得地刚刚降了一场小雪,银白覆盖枯败,草原换上了银装,一派空旷寂寥。王晰在帐里盖着大郕王猎回来的皮毛,觉得这是他有生以来过得最冷的一个冬天,烧足了炭火仍觉无法避寒。产期越发临近,沉重的肚子已经令他很难再长时间四处活动了。腰疼得厉害,稍稍劳累就胸闷气短,要坐下喘上好久。许是快要到大郕的年节,王晰近来总感到四处的动荡,车马调度,人员杂乱,弄得他莫名紧张焦虑。巴雅尔说是因为这三年一遇的雪天,王都中很多人要将牧群马匹换到南边冬牧场的缘故。这眼看还有一个多月就要到查干萨日「注1」,这一折腾,整个王都倒忽然冷清了不少,感觉人都少了大半。虽然留在城里的人们已开始置办新年,但这努力营造的热烈安逸背后,王晰总觉得有些不同寻常。
所有人都在忙些什么,这里只有王晰一个闲人。许是他身子重,不大伺候得了别人的缘故,大郕王近日也不见了踪影,偶尔来坐坐,吃他一盏茶,摸摸他的肚子,就匆匆走了。王晰暗自觉得这样也好,他近来也不太和他有的话讲,两人可以安安静静对着吃个小宴已是难得。王晰现在唯二上心的,一是腹中的孩子,二就是他养的那匹小马。整个马场被转移的时候,王晰特地手书一封,让大郕王留下了它,还给它搭了个暖棚栖身。经历一个夏秋,小马长得飞快,如今已经大到可以上鞍了。王晰叫他白音,大郕语里富贵有福的意思,希望给它命里添些单纯的幸福。午间稍微暖和的时候,王晰一定会由巴雅尔扶着去马棚看它,摸摸它的鼻子,把自己无人倾诉的心事都讲给它听。这日,王晰正拖着笨重的身子给白音喂干草,偶然听两个马倌躲在角落里偷懒聊天:"这马匹终于发配完了,总算能休息几日。""可不是嘛,这次战马养得好,定能助咱们大郕旗开得胜!"王晰忽然意识到,这个月的忙乱竟然是在备战。"这次咱们大汗御驾亲征,定能把那天朝皇帝的老弱残兵一举歼灭…"王晰手里的干草散落一地,"御驾亲征,天朝"这几个词已经足够他拼凑信息。他那种不好的预感应验了…巴雅尔取了大氅回来,只见草叶四散凌乱,人已不见了踪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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王晰匆匆忙忙,仗着肚子,刀斧胁身而不退,不顾士兵阻拦一路闯进汗庭里:"你要攻打天朝?你要背弃两国的盟约吗?"王晰几乎是用吼的,但气息在奔走中消耗,声音就有些发颤。大郕王明显是正在议事,见自己的孕妻就这样闯进来,立刻皱起眉头挥退众臣。此时大郕各个将领威胁似的眼光王晰已经全然不在意了,他眼里只有那个一念可摧万千性命的男人。阿云嘎没急着回答,先揽过王晰的肩膀,强迫他坐上旁边一张软椅:"想不到王妃这么长时间,第一次主动见本王,竟是问这话。"王晰抓了大郕王的袖子急切地问:"你到底是不是?"阿云嘎见已经瞒不住,立刻干脆地承认:"是,天朝新帝登基,根基未稳,此时不打更待何时。""你从来都没有想要遵守约定…那你当时为何要接受求和,还、还…""还娶了你?"大郕王接了王晰的话。"呵,若不是他派人挑唆我部族叛变,逼我接受提议,搬师平叛,以我大郕的实力,现在中原早已是我的疆土。你以为你们天朝皇帝是真心求和吗?即使在我退兵以后,他也没有停止暗中的攻讦分裂,更趁我生辰,游说北方达尔罕十二部叛离在先,我如何能忍?如今只是以其人之道还治其人之身罢了。"
大郕王一席话像一盆水,噗的一声浇熄了王晰诘责的气焰。他该知道郑云龙做事从来不会如此简单,那日的"情切"到底有几分真假,王晰永远无从分辨。来看他可能只是顺便,但若真劝得他逃离,就是对大郕王极大的打击。呵呵,两人当真都是掌控天下的大人物,只有他这种小人物才会感情用事,在情和利面前还会犹豫,会最后择情。可能他只是两个帝王博弈间的小小棋子,只是个虚伪约定的附带品,连参与讨论对弈的资格都不曾有过。现在大郕要打,连借口都不必寻。王晰知道天朝的情况,也知晓大郕的兵力,前朝几世基业毁容易,如今重建太难,天朝已经没有实力再经历一场大而长久的战争了。
"为什么一定要打,为什么一定要生灵涂炭?"声声控诉,快要字字泣血。"那你该问问过去那些被天朝人杀死的英灵,里面有我父汗,也有我大哥。"阿云嘎有些失控,那是他心口最大的疤,永不愈合,鲜血淋漓。"那你杀了我吧,我也是天朝人,你杀了我,给他们报仇。"阿云嘎险些要被这番话气笑,这是在拿他和孩子激自己:"醒醒吧,你已经不是什么天朝人了。那些人在利用你的时候,可曾替你想过?可曾想过你迟早会面临今天的情形?!"大手把王晰的脸颊捏得变形,企图把他摇醒似的,大力摇撼。残酷的话语要将王晰千刀万剐,难以言喻的痛楚在四肢百骸中流窜,其实他何尝不知。但那些也是他的亲人,也有他的父亲,姑母还有曾经的爱人,所以他一定要去求。
王晰从椅子上滑下来跪在地上,牵住大郕王一只手,惨然一笑,这好像是他第一次主动去握男人的手,竟然既不温馨也不动人。比不上,他和他腹中快要出世的孩子,当然比不上整个国家和这战事。王晰甚至无法再保持一开始的那种愤怒了,他的情绪面对国仇家恨,像螳臂当车那样无力。可能他此生只做得个有爱有泪的平凡人,做不成为君为王这种"睿智"的模样。王晰抬头有些迷茫地看着他的夫君,硕大沉重的腹部让他有些跪不稳:"妾知如今已无法阻止战事,若有一日,吾宗室族人战败被俘,还请大汗看在…看在妾为大郕添丁,用心尽力服侍的份上…饶他们一命。"声音微弱,语间把自己压至卑微,即便心痛也是咎由自取,他们之间始终还是隔着权利和国家。王晰因着肚子,无法弯腰磕头,只好闭眼低头,眼泪落了大郕王满手,浸湿整个袖口。阿云嘎曾有过这种感觉,那是在战场上,洒在他手上的是战士们的热血。
死寂一时笼罩了整个汗庭。尽力服侍?阿云嘎心思不知如何转圜,沉默片刻,抬起濡湿一片的下巴,俯下身尝到微咸的唇。被舔的嘴唇轻颤了几下,立刻会意过来似的微微张开靠过来。王晰搂住大郕王的脖子用尽全力去讨好,亲密熟悉的触感让他想起那个热气氤氲的夜晚,大郕王曾说过喜欢,那天的吻没有现在这个那么深入诱人,却比泪水的味道甜美太多。当初是亲昵,如今是纠缠。王晰有求于人,滋当自己是在换,从未想过另一种因果。
阿云嘎贴在极近处看见满面不停的泪水,几丝湿透的额发贴在紧闭的眼皮,忽然有些难以忍受,皱起眉头抽离出来:"好,我答应你,若他们到时自愿归降,我便饶他们不死。"终于得到承诺的人笑了,虽是个设限的保证,却足以让他如释重负般整个人都卸了力气。他抬起湿润温顺的眼睛去感激面前施恩的神祇,坠着水珠的下垂眼睫,让他的眼睛看起来像祭坛前将死的母羊那样惶惶哀伤。可阿云嘎又从未见王晰笑得如此灿烂,和着泪混成一片矛盾的凄美。
"谢"字还未出口,那表情突然变了形,王晰捂着肚子软软瘫落下去。阿云嘎惊讶之下伸手去扶,却被王晰阻住:"不妨事。"他喘息几口,接着扶住肚子费力地站直,像是准备好了:"阿云嘎,若我不是天朝送来的人,这一切可会不同?"直呼大汗其名,作为妻妾简直大逆不道。但大郕王却好像没听见似的毫不在意,答了句貌似不对题的话:"保大郕强盛稳固,是我的职责,娶你,也是我的职责…"王晰低眉苦笑,其实这便够了,不必再听。他像逃跑一样慌忙地请罪告退,可能再多待一刻,都会暴露他的脆弱。深邃的眸子眯起来,阿云嘎看着王晰转身,由寻来的巴雅尔扶着,慢慢走出去。原本要出口的话便转而叫来守在外面的亲兵:"给他叫个医官瞧瞧。另外,派一队人好好看着,别让他走漏什么风声,给他那表弟报信。"士兵领命而去,唯留男人对着空荡荡的汗庭,仰面负手,无奈一声长叹。
叹息如冬日一阵寒风掠过。这边,王晰似是被寒气扑了身子,晃了晃,前脚刚入自己帐中,下一刻便忽然昏倒在巴雅尔怀里,如何都唤不清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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王晰的胎很孱弱,经过一整日的诊治,总算靠着药物又稳了下来。人也转醒,不过看着还是神色恹恹,无比苍白憔悴。大郕王虽然担心,拖了两日之后,留下句"我尽快回来",还是启程出征了。一触即发的战事等不了王晰平安生产,城空了大半,余下的日子只剩他自己支撑。大郕王一身鲜衣铠甲宛若战神,胯下黑马矫健嘶鸣,全军上下无不气势汹汹。王晰望着那策马远去的背影,心恸几近绝望。自那日过后,隔三差五,便不断有人来报前线的战况,在一片捷报声中,王晰慢慢地变得沉默起来,虽行动如常,一个人时却总不经意看着窗外的天际发呆,面上只剩惘然麻木。虽被告诫不能大悲大喜,但总让人感觉,他心底定深埋着许多激烈的情绪。
一月末,大郕军左翼十三部再破励阳关,斩前锋大将孟珙与马下;二月初九,夺中州六郡,三江总督吕文德被困投降;二月二十,大败潭州守备,岳麓书院师生百人集体自尽,守城司令兼安抚使李沛,投井,龙襄将军兼国舅,鏖战至最后一刻,竭力而亡。大郕民众听闻已退役多年的老将都被遣出来作战,便知天朝此战必输,后又听闻其战至最后一刻,叹其忠义威勇之时,已经提前开始准备庆祝。所有人都说,大汗定能赶在查干萨日前大胜。然而来自天朝的哈图傩产期临近,巴雅尔几乎是寸步不离,以防他接触各路消息。然而瞒得再好,也抵不过大郕人举国的欢庆,捷报在人群间口口相传,呐喊声越来越响,传得越来越近,王晰也终要面对他命运中注定的劫数:"…龙骧将军死,大汗继续南下进军…"一向自持的哈图傩听闻消息,蓦然向前跌走几步,跪在地上,口中直念父亲,巴雅尔跑过去救,只见他身下忽地涌出一片血迹。此时,距国舅战死消息传出,已过七日。
二月的最后一天,大汗率军围攻鄂州,郕国飞扬的九骏战旗,与帝京已咫尺之遥。而远在大郕的乌干雅坦,大汗右大斡里朵里的哈图傩,挣扎两天两夜,于郕国宣康九年,终于诞下一子。体质特殊的哈图傩,胯骨窄小,又心绪起伏提前挤破了羊水,艰难痛苦中,一盆盆血水慢慢消耗掉了他的生命。医官们遇到决断难题,无人可问,迫不得已,在最后的危急时刻,只好擅自拉开了"骨缝",大家都想着还是嫡子比敌国送来的双儿更重要些。腿间密处被生生打开,惨叫吓得小侍婢们发抖。孩子是生下来了,但瘦得只剩架子的哈图傩却不大好。耗尽所有力气,全身像刚从水里捞出来,满口都是因开骨生产之痛咬出的血。他好像把人气都给了新生的小王子,呼吸渐渐微弱,连孩子都未及看上一眼,就闭眼昏死过去。医官们虽尽全力止住了致命的出血,但这具身体已近油尽灯枯之势,无论如何施针灌药,都没有再苏醒过来,唯剩一缕残魂,一息尚存。他还活着。这已是天神与人世共同努力的结果。
阿云嘎留了大将继续对鄂州围困施压,自己带了一路轻兵,快马加鞭赶回王都。五日后,他蓬头垢面再次跨进那个熟悉的斡里朵,一双充满血丝的眼睛只看见人安安静静睡着的样子,无喜无忧,只是躺在那里。好看的眸子被眼皮遮着,再也不会或委屈或嗔怪地看着他,哪怕是怨恨。阿云嘎把王晰轻轻抱起来,好似怕惊扰梦中人。他抚着人的背,只觉瘦的厉害。他这个王后是怎么也养不胖的体质,如今腹中没了孩子,轻得像张纸。阿云嘎平生第一次有些后悔,择了江山弃了一人。他想亲吻王晰的面颊,靠近又怕自己的胡茬扎疼他的皮肤,便倚在人耳边小声责问:"怎么没等我回来?"
阿云嘎拥着他,浑身战伤,可全部的痛抵不过怀中这一个。他眼角瞥见旁边小床里自顾动弹玩耍的小生命,视线一瞬模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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大郕的人们为祭奠战争中死去的勇士,会点燃篝火引他们的魂魄踏上回家的归途,颜色艳丽的火束燃烧七日,足以使冰雪融化,滋润万物。宣康九年闰三月十一,距离查干萨还有几日,天朝就送来了厚礼—瑞㬎帝遣使者割地请和,并送岁币。中州大片土地正式归于大郕版图,统一中原的宏图伟略在大郕王的掌控下,正在一步步实现。那些逝去的换来了土地钱帛和地位,那个昏睡的让天家新添了贵子。阿云嘎握着那一纸沉重的文书,转头看了看旁边王晰的睡颜,然后下令撤兵北返,他如此了结了王晰一桩心事,也算给小多尔叱积福—那个王晰用大半条命换来的孩子。如今阿云嘎并不急于一时,却更加坚定了要两族融合的决心,他会给王晰一个家,而不是两个,虽然这过程必有代价。阿云嘎过去摸摸多尔叱的小脸,小小的脑袋还没手掌大,眉眼还看不出像谁。此时正和他额吉一样沉沉睡着。大局初定,是时候改弦更张。阿云嘎抬头看看窗外,知道春天就快要来了。
查干萨当日,阿云嘎昭告天下,改国号为"苑",年号贞元,自立为"大苑皇帝",追其大哥为"先皇"。迁都汗八里,乌干雅坦为陪都。仿汉人典章制度,为历代皇族宗室建立太庙,并颁布《至苑新格》,促汉苑两族互效融合。新生的苑国,强大而包容,举国上下都为战果和盛典欢腾,街道和人群间充斥了过年的气氛。但这强大国土的拥有者,却毫无喜色。一场战争似是改变了他,平静而凝重的脸看上去威严摄人,执掌一方的帝王霸气浑然天成。宴上只独自饮了几壶酒便悄然离场。
"…天赋柔顺,慈惠淑贞;度娴礼法,毓秀名门。妃王氏,惟乾坤德合、式隆化育之功。绍缵鸿图,霈纶綍之恩,诞敷庆赐。柔嘉成性,节惠易名,古今之大典。咨尔蒙美姣,乃天朝宗室女也。隆内治于大宫,纲大伦于天下。夫坤德尚柔,妇道承崇粢之礼,敦螽斯之义,仰承天命,赐姓弘吉剌,奉玉册玉宝,以立为嫡后,宜建长秋,以奉太庙。望增辉炜管,茂扬徽懿之音。尚弘资孝养。克赞恭勤。茂本支奕叶之休。钦此。"苑国皇帝一字一句将诏书上的内容念给躺在榻上的人,虽然不知那个本应接旨的人是否还听得到。册封的诏书一式两份,一份书汉字,一份书大苑字,如此天下人都将知晓,他是他的哈图傩,是正宫。他既被本家夺了宗祠,那阿云嘎便给他一个姓,一个家族。
"为了给你身份,又勉强你当女子了。但这次不一样,你有名有姓有国有家。"阿云嘎拿来一个小盒子,里面放着一个小巧的金坠,上面刻着龙云纹样。"这个,那天我帮你捞回来了。你不知道,巴雅尔奉命要一直跟着你,不论明里暗里。他把你们见面的事都告诉我。当时我虽生气…但后来也很欣慰。感谢你不离不弃,没放弃叱儿也没离开我。"阿云嘎亲亲他干燥的嘴唇,把坠子挂在床头:"今次将它交还于你,是想让你知道,在大苑你永远有选择的权利。我知你因父亲的事恨我,所以不愿醒来,那些混蛋医官们说你这是心病。可不论你信与不信,我从没有伤害过他。"阿云嘎翻身上榻,和王晰并排躺在一处:"这一切我希望等你醒来再说给你听。想看你亲手抱抱咱们的孩子。"
阿云嘎闭上眼睛宛若自言自语:"等你醒来,朕还要同你共治这大苑江山。国家需要天朝来的王后,多尔叱需要他的额吉。"阿云嘎摸索着握住了人冰凉的手,喃喃道:"我也需要你…"后面的话声音渐渐弱下去,阿云嘎难得毫无防备地睡着了。许是席间酒水助眠,让他睡得格外的沉,手心里指尖的微弱的动弹未能察觉,自然也看不到划过眼角的那抹水色。帐内安静而温暖,阿云嘎拥着王晰入了梦。梦里似是见到了谁,给他戴了扳指,说,我回来了。
又是一年的初春,春寒料峭。史册有载,贞元元年,苑皇力排众议,立前天朝皇室宗亲,王晰为后,赐弘吉剌大姓,许其配享太庙。
TBC(喜欢看be的,可以停在此处)
注:
1.古代蒙古人把农历春节叫"希恩吉勒",也有叫"查干萨日",即新年。而鄂尔多斯地区延续下来的蒙古历是以白月、五月、六月等序数记月。以此看,蒙古历岁首当是农历四月。据史书记载,自元朝起,蒙古族接受了汉族历算法,因此,蒙古族白月与汉族春节正月相符。
2.关于蒙古后宫:大汗册封啦。由于蒙古(大郕国原型)后宫只有皇后(哈图傩)与妃两个位份,因此称皇后和称妃的人相当多,只有得到策宝的皇后才算正宫皇后。也只有正宫皇后的儿子有继承汗位的资格。
3.大郕王原型(阿云嘎):忽必烈 / 哈图傩原型(王晰):察必皇后
你们猜对了吗?嘿嘿嘿。
4.下章完结。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