赫儿像是水,寅成遇上便融了。

寅成有时候觉得自己就像尘世里沾血的微尘,即使已经穿上了西装,皮鞋擦得锃亮,可说到底还是不入流的混混。仿佛只有手里握着刀子,才勉强有些份量。赫儿似乎什么都没有,耗着一条贱命活下去,连单薄的身子看起来都像是能轻易碎掉。

寅成可怜赫儿,也同情自己。

寅成伸手想拉窗帘,刚拽了一点,灰尘就在阳光下飞舞起来,他捂住嘴咳了两声,然后赶忙去看还在睡觉的赫儿。阳光透过寅成和窗帘的缝隙照到她的脸上,五官精致得要命,不是雕塑,倒更像是块玉,晶莹得像是光都能透过去。

他不知道釜山丫头会不会唱歌,但感觉会很好听。

寅成给赫儿熬骨头汤的时候觉得自己和她像是对儿小夫妻。又摇了摇头想让自己清醒点,还把宗秀说的话在嘴里又小声叨叨了几遍,"漂亮丫头最会骗人了。"

他总是不自觉地把赫儿用一个阴性的名词指代了。

赫儿醒了也是安静的,寅成回头才发现她已经起来了,微卷的头发乱乱的。

"釜山丫头"寅成喊她。

汤碗放到她手里还微微有些烫,胡萝卜是橙色的,玉米是金灿灿的,没有很浓,泛着一点点的油光。她噘嘴吹了吹,怕烫只抿了一小口,没尝出什么味道,抬头就看见寅成很期待地看着自己。尽管很不想承认,但面前的这个男人就是她现在和世界最后的一点联系。她眨了眨眼睛,又喝了一大口,这下实打实地被烫到了,想吐还不好意思,捂着嘴巴又咽了下去。

"你是笨蛋吗"

寅成看着她,觉得她像是破旧出租房里生长出的一朵小雏菊。

赫儿主动和寅成说话的时候是问他有没有打火机,寅成很疑惑地看了她一眼还是递过去了。釜山丫头在烧前些天被寅成掰断的口红,小心翼翼地想把它接回去。

"都坏掉了。"

"还可以用的。"赫儿连反驳的语气都温柔,可寅成想握她的手时却被她不着痕迹地挣脱了。还以为寅成会不高兴,她偷偷看了一眼,但寅成在笑,嘴角扬着,整个人都柔和起来了。

火苗为什么不烫呢,擦过手指也只是微微的热度。突然寅成把脸凑近了那火源,近得她都怕窜起的火苗燎到他的眉毛,赶忙松开了拇指,红色的火苗缩了回去。寅成握住她的手,咔哒,就着赫儿的手点燃了自己嘴上叼着的香烟。她不懂男人为什么会那么迷恋抽烟,寅成半闭着眼睛吸进一口,她听到一声满足的叹息,吐出来的是一个又一个白色的烟圈,又依次消散在空气里。

补好的口红还是有一点歪扭,它不像丧服上的血迹,透进黑色布料里没留下一点痕迹。赫儿觉得烟草点燃的味道永远是一样的,十岁的时候是这样,二十岁的时候也是,学校的男厕所里,回家路过的小巷,出租房里,釜山的家里都是一样。

父亲抽烟的时候没寅成这么沉默,他总是不停地在叹气,看见自己的脸就背过去。甚至在他去世以后,赫儿记得最清楚的还是他的背影。

寅成的那支烟好像抽了很久,猩红色的光芒一点点地吞噬白色的烟卷,最后落下来成了灰烬。后来寅成和她说,因为不是室外呀,在外面的话,风也会吸去一半的。

"有拖鞋吗"寅成问她。

赫儿人长得小,脚也小,寅成穿进去小半个脚后跟还露在外面。把床底下的洗脸盆递给赫儿让她装一装,"...干嘛呀""洗澡去呗。"她扭扭捏捏的,"太早了…人会很多…",她真的很怕公共浴室,但又租不起好的房子,每次都是半夜或者凌晨偷偷溜进去,连灯都不敢开,水只有一点余温,她的眼泪藏在水里流个不停。"你就好好抬起头,"寅成双手搭在她的肩膀上,弯腰看她,"听话。"

淋浴间外各种衣服叠在一起,空气里什么味道都有,寅成皱着眉扒出了一块空地,把衣服放了上去,然后转头对赫儿说"脱吧",寅成在她身上留下的痕迹还没褪,她怯懦地说,"会被看到的。"真是个胆小的丫头,寅成想,他把毛巾递给她,"别担心,我会挡住你的。"

开门就是迎面的热汽,也不知道地漏是有点堵了还是怎样,水漫到她脚底,赫儿呼吸都开始困难起来,寅成轻轻地握住了她的手,拉着她走到了角落里,没有人注意到他俩,只有水哗啦啦地往下流。

热水浇下来,她把额前的头发随手撩到后面,被热汽蒸得整个人都变得粉粉的,后背上、额头上还有嘴巴都有小水珠,像是刚洗过的草莓。她抬头看着寅成,那是双很迷人的眼睛,寅成想吻她,"…会被看见的。" 她小声恳求着,寅成妥协了,只是在接过洗发露的时候偷偷用嘴唇轻轻地蹭过她的额头,又迅速站直了。是个吻吗,赫儿看见寅成在笑,像初中男孩儿刚投进一个三分球。

...

她闭着眼睛由着他摆弄自己的头发,她不敢看寅成的脸,努力想把自己缩回壳里,明明那些伤害都真实地发生了,可她还是恨不起来。是又生病了吗,好像又回到了懦弱的二十岁,在脑海里一遍遍地重复演练着要怎么把刀刺进腹部,捅穿自己,让血从身下漫出来,渗进床板里,或是就这么沉默又缓慢地窒息。

本以为拼命长大后,眼前的世界就会不一样,可是她来到汉城念大学的时候发现还是没有光。中途退学让一切都更艰难了,她逃似地回到釜山,跪在父母面前哭,父亲踹到了她的肋骨,好像在说,独子怎么会是这么个玩意儿。母亲也在哭,是哭她儿子怎么会活得那么痛苦。

刀子划到手腕给皮肉都割开了,她不疼,只是困,醒了发现血已经凝了,只有身下的褥子上有一大滩血,是暗红色的。

是入伍通知书把她救了。

退伍回家发现母亲已经不在了,是有多恨她才连母亲去世的消息都不告诉她呢,釜山的家比江原道的冬天都冷,心整颗就死掉了。

夜色缠上来,寅成擦完她的头发还不够,还想给她梳头,梳完又给抓乱了,看到赫儿脸色不太好看,又讨好地亲了亲她的脸,冒出的小胡茬蹭得她的脸都发痒。赫儿很轻,他没用多少力就给她抱起来了,轻轻放到床上,又从她的身上翻过去,到靠窗的一边躺下了。赫儿起身把灯关了,刚躺下就被寅成抱住了,".…..对不起。"

还没有谁和她说过对不起呢。她的鼻子又开始酸了,为什么眼泪总是在眼眶里呢,自己怎么还是那个讨人嫌的敏感小孩呢。"过得很辛苦吧,"寅成把她抱得更紧了,任由她把眼泪都蹭在他的身上,"会好起来的。"不会的,不会有人爱她的,赫儿在心里反驳道。

寅成也不是不想过安稳日子,但父亲去世的时候所有的一切都压在了他身上,一个十七岁的孩子能做什么,他看着操劳的母亲还有嗷嗷待哺的弟弟妹妹,哪能什么都不做呢,逼得没办法了才用拳头讨生活,他也知道,拳头构建的一切是个幻境,要用血肉去维持。

即使汉城都改名叫首尔了,有些事依旧没变,再想回头已经不能了,他多怕跌回到泥里呀。

窗帘很薄,有一点月色透进来,她发现寅成也在哭。眼泪和她一样,是冰凉的,她哆哆嗦嗦地把嘴唇送上去,贴着寅成的,眼泪又从眼睛里不断涌出来,打湿了枕头。

寅成穿衣服的时候,赫儿刚醒,她半眯着眼睛看寅成,"想不到吧,"寅成笑着说,"地痞流氓也上班的。"赫儿这时候才想起来自己已经是无业游民了,准备自杀的那天她把工作辞了。寅成摸了一把她的头发,"记得吃早饭。"寅成自然得像是他们已经在一起很久了。

她看着关上的门发呆,疑惑着自己和寅成的关系怎么可以如此畸形。

进办公室宗秀就过来撞他肩,问他昨晚去哪鬼混了怎么没回去住,寅成随便敷衍了几句。和六七个男人挤在一起相比,赫儿那简直就是个小天堂。"口红怎么挑啊"寅成突然问,屋子里的人都愣了一下然后笑起来,只有小鬼说他会,然后就被宗秀敲了下脑袋,"你懂个屁啊,小处男。"寅成被吵嚷声搞得头疼,果然就不该问他们。

他们这群人要是闲起来是真的没事可做,事情吩咐下去以后寅成就去了商场,"艹,怎么会有这么多颜色…"他又毫无头绪起来,"她很白,像能透光一样,"寅成比划着,还拿起化妆品的广告单,指着女明星的脸说,"比她还要白一度。"路过鞋子柜台的时候,他停了一会儿,想着赫儿会喜欢的吧,还没走进去,宗秀的电话就打过来了。

打群架大概是混混的必修课,寅成也不例外,甚至还要带着人往前冲,连棍子敲到脑壳上也想着反击,免不了被溅一身泥。打完架回去换了身衣服,把西装丢给小弟们叫他们送去洗衣店洗了。他摸了摸裤兜里的口红,还好没碎掉,也不知道死丫头在干嘛呢。

门一推就开了,淦,死丫头又不锁门,要不然他当时收账哪会在她家坐到睡着。寅成开门看见赫儿正趴在床上看着报纸角落里的招工信息,她听见声音就抬头了,正好对上寅成,"在干嘛?""找工作。" 寅成哦了一声,心里想真是个倔丫头。

"怎么不锁门?"

".…..怕你回来的时候砸门。"

寅成一想还真的是,门开得慢点,自己搞不好会以为釜山丫头又自杀了。他把口红推过去给她,"还你的,"赫儿很诧异地看着他,"不是掰断了你的口红嘛!!"寅成装着很不耐烦的样子,听到赫儿小声说谢谢,又贴过来,"你画上给我看嘛。"

"你为什么不在意呢。"

"在意什么?"寅成疑惑地看着她,"那不是烦恼我的事啊。"他捧起她的脸,"干嘛要哭呢,"寅成左手捏着她的下巴,很仔细地帮她涂起口红来,他也不知道该怎么涂,只能把动作尽量放慢好让自己不涂到唇外,"喜欢我让你痛苦吗。"

她本以为自己藏得够好了,就像曾经被她藏起来的无数个秘密一样。唯独被寅成拆穿没有让她痛苦,这感觉太陌生了,她的眼泪怎么也止不住,有些顺着脸颊落到寅成掌心。

寅成很用力地吻了下去,"不要怕爱我,是我先陷入了。"

她任由口红被急性子的男人亲花,哪怕之前的性爱经历都不怎么愉快,身体甚至因此不受控地颤抖起来,可是她还是想毫无保留地把自己交给寅成。

好想被爱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