收账的时候总免不了磕磕碰碰,胳膊大腿后背,偶尔是脸,脸上的伤口再怎么掩饰也会被发现,但赫儿什么也没说,她总是这样,什么也不问,什么也不说。寅成有时候也会想赫儿真的在意他吗,是不是换了别人也一样呢,或许他俩只是在互相取暖吧。
他把手放在了自己胸口,只有心跳声,可是为什么会觉得有东西在往外涌呢。
睡得迷迷糊糊的时候,有什么东西小心翼翼地贴过来,他抓起一看,是赫儿的手,手上捏着小得可怜的创口贴,眼泪就在眼眶里,"只找到了这个。" 创口贴怎么也会做出那么多样子呢,彩色的,带着印花。"怕我不喜欢吗,"寅成起身问她,"所以才趁我睡觉偷偷贴吗?"
赫儿咬着嘴唇,眼睛红得像兔子,眼泪还没滴下来就被寅成抱住了。"丫头,我们是平等的呀,不是吗?"她真的太轻了,一个成年男人怎么会那么轻呢,寅成要抱得很紧才能确保她不会在下一秒消失掉。
她很小心地把创可贴贴在寅成的额头上,还有鼻梁,动作轻得让寅成以为自己是什么易碎制品。寅成又看到她手腕上的疤,赫儿察觉到他的目光,就晃了晃手腕,小声说"已经不痛了呀。"
寅成亲了亲她的手腕,把剩下的创口贴贴了上去。
还痛呢。
第二天内部开会的时候宗秀笑他脸上粉色的创口贴,寅成抬起手摸了下,忍不住笑起来。怎么想起那个釜山丫头就觉得甜蜜呢。
"玩玩就算了…"
宗秀在开玩笑吧,寅成想。
釜山丫头还看书呢,真可惜啊,寅成看着她想。赫儿被他盯得害羞起来,用书遮着脸,寅成能看见她泛红的耳尖。
世界连同他自己都变得柔软起来了,或者说是变钝了。
是陷入了啊,彻底陷入了。
怎么能都是美梦呢。
那天寅成收账的时候腰被人捅了一刀,没碰到要害,但流了不少血,没去医院,找了个小黑诊所就给缝了,绑了几层绷带也有点渗血。赫儿回家就看见寅成一身是血地躺在床上,过去的噩梦又像是场风暴一样卷过来,她站在中心,连呼吸都困难了,她又不是傻子,怎么会不知道寅成那是危险的差事呢,只是没想到自己的幻境这么快就被打碎了,才尝到一点甜呀。
寅成醒来的时候赫儿还在哭,但身上的血渍已经被擦干净了。
"本来想自己擦的,实在没力气了。"寅成还在安慰她,"要是收账的人都像你一样就好,傻傻的,吓一吓就还钱了,"说完他又笑起来,"我要是说挺开心你那时候欠钱了,是不是很没良心。"
可是她哭得喘不过来气了。
寅成拽了拽她的衣服,"躺过来嘛。"他伸手给她擦眼泪,可是赫儿的眼泪怎么也止不住,他的丫头一直就是个爱哭鬼呀,"小时候我爸爸和我说,人的眼泪是有限度的。我会早点让你不再哭的。"
怎么哭起来也这么可爱呢,眼睛都肿了,可是还是漂亮。
"给我摸摸嘛"
寅成的手伸进她的衣服,怎么这个时候还想着别的呢,她想骂他,又不舍得,还怕挣扎起来会碰到寅成。寅成侧身的时候不小心把伤口扯了一下,又渗出了血,赫儿没看到,寅成也没在意,手还在赫儿身上乱摸。腰上的血蹭到手肘上,又染了赫儿一腿,釜山丫头当时就吓到了,哭得更凶了,寅成赶紧说,"就一点点血不碍事的。"她骂寅成是骗子,明明说好不会让自己哭的。
"可是硬着比流血还难受呢。"
风很大,吹得窗子直响。
赫儿俯下身想要帮寅成口,是第一次呢,她的动作生疏得很,但又努力地想取悦他。眼泪滴在他的小腹,凉凉的。寅成想起以前自己想给她口,她哭得快断气了说不要,手还紧紧捂着下面不让他再做了,那时候他就觉得丫头很可怜,什么都拒绝,什么都不敢要。
"丫头你抬头,"寅成用手抬起她的下巴,赫儿一脸是泪地看着他,接着寅成的吻就落下来了,舌头微微一伸就尝得到她眼泪的味道,他又想起赫儿手上的疤,割腕都不嫌疼的丫头在为自己流泪呀。
射的时候伤口也跟着疼,血又从纱布下面流出来,被他用另一只手捂住了。
是腰被捅了一刀呢,还是灵魂,好怕爱也跟着流出来。
寅成觉得自己在做梦。
"不要卖了,"他突然说,赫儿抬头疑惑地看着他,寅成又补了一句,"我喜欢海,喜欢釜山。"寅成听见赫儿轻轻地应了一声好。她不敢哭,怕寅成觉得丧气,可是鼻子酸得要命,也不敢闭眼,一闭眼想到未来就害怕,只能紧紧地抱住身边这个闯进她生命的男人。
她懦弱地想要现在就死在寅成怀里。
赫儿连睡觉也在皱眉,寅成忍不住用手指将它抚平了,"你什么也没做错,干嘛总想着逃呢,"伤口又开始疼起来,寅成把纱布揭开了一小块,看着自己那被刀子豁开的皮肉,缝线歪歪扭扭的,他深吸了一口气,"逃跑很辛苦的,丫头。"
养伤那些天很无聊,赫儿什么也不许他做,手下的事寅成又没心思管,只好盯着赫儿打发时间。她被寅成盯得脸都红了,就把平常看的书递给了他,寅成盯着书封看了很久,赫儿回头看的时候寅成已经睡着了。赫儿忙完也上了床,拿着湿毛巾给寅成擦汗,寅成睡觉的时候表情会柔和很多,很像是在学校里打球的阳光男孩。擦到腰那里,寅成就醒了,握着她的手腕,眼睛发亮地看着她。
她摇了摇头,寅成眼里的光就暗了下去。
"那你给我讲故事吧。"
她就拿起那本寅成才翻了两页的书,刚翻开就被寅成拿走合上了,"想听别的。""什么?我的吗?"寅成摇了摇头,赫儿的过去已经被他拼凑了个七七八八,一细想,苦味就往上反,实在是听不得了。
寅成的脑袋拱进她怀里,拿她的腿当枕头,圆圆的眼睛盯着她看,"小孩子听的那种就行。"
养伤那些天她瘦了很多,反倒是寅成胖了一点。
虽然伤口已经长得差不多了,但做的时候她还是紧张得很,用手撑着不敢完全坐下去,生怕碰到寅成的伤口,寅成就捏着她的腰狠劲往上顶,赫儿咬着嘴唇才没尖叫出来。
寅成把被子往上拽了拽,低头对着怀里的釜山丫头说,"有点冷了。"
是秋风割开夏天让树叶坠下去的。
先是拳脚,后是棍棒,扑上来的人没完没了的,挥着拳头,被寅成躲开了。皮鞋踢断了来者的肋骨,后背又不知道被谁砸了一棍,寅成握紧拳头挥过去,能听见颧骨碎裂的声响。
原来这世上还真有那么多架可打,寅成想,额头上的血蹭得他手背全是。宗秀他们也没好到哪去,狼狈地朝他走过来,"你迟钝了不少啊。"
寅成理了下身上的西装,笑着说,"你是多没出息才和刚伤愈的人比啊。"
"……上面不太满意了。"
赫儿着急上班就随便披了件寅成的外套,换工作服的时候,外衣兜里的东西掉了出来,被路过的同事踩了一脚,碎开了,染红了地砖,刺得她眼睛疼,原来口红完全碎掉是这么难看啊。她想说话,想说没关系,想说那是我女朋友的东西,可是她嘴巴微张着却什么声音都发不出来,她想装作没事人一样无视它,却发现自己在哭。
心脏怎么会这么沉呢,是没办法再跳动了吗。
人突然改变的话就会死掉的,宗秀说。
是谁突然掏出了刀子吗。
直直地插向寅成胸口,那刀子在他胸膛里转了一个圈,将心脏剜碎了,他难受得想吐,可嘴里流出来的全是血。眼泪比血滑落得慢一些,寅成想起那个懦弱的釜山丫头。
他的赫儿也太命苦了。
赫儿撕掉了回釜山的车票,回到出租房里,是真的离开了吗,没有吧,明明空气里都是寅成的味道。葬礼那天,她远远地望过去,只看得见一件件黑色的丧服,压抑到连喘气都费力,手里的白色花瓣被她揉碎了,再就不敢往前走了。
她想说很想他,可是所有的声音都被埋藏在了眼泪里。
她穿着碎花裙子走在街上,像是梦里走进釜山的海,人流是海浪,涌过来,她就消失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