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
安度因·乌瑞恩分手了。
事情人尽皆知,康奈尔分校的名望危在旦夕。黑色情人节前后,调停委员忙得焦头烂额,事件有所好转:当事人之一,拉希奥·普瑞斯托出面解围,他要求校报专访以挽回声誉。年轻人讪笑着推拒怼到嘴边的话筒,问及校内疯传的花边文章。他语调轻快,并无追悔之意地高调证实:有关两人情感破裂的猜测确有其事。
和人们预想不同,双方义正言辞的"和平"分手。
许多人认为拉希奥的讲述不到位,无益他们揭露事件真相。采访者群体普遍存在泛化心态,很难保证他们秉持中立。
不论自己接受访问的意图何为,息事宁人已绝无可能。客串过《少女啦啦队》的女士有意勾搭他的"前男友"。其中不乏混迹帝国大厦的社交老手,过惯上流生活。她们的社交实力之雄厚,芝加哥选美皇后的宝座也要拱手他人。
她们不留情面的丑化拉西奥的形象,抨击敷衍了事的论文,中伤滴水不漏的情感生活。她们认为他的罪行不可姑息。嘴上与她们誓不两立的先生们沆瀣一气—他们难敌包臀晚礼服的魔力,沦为毕业舞会的俘虏。
来自同性的结盟请求是一张拉斯维加斯赌场的VIP卡,拉希奥无此殊荣。接受舞伴的吻手礼往往利润高昂,他们大多唯命是从。绅士们吩咐赌场的侍应生谨遵女士叮嘱,多加留心他们带来的朋友。拉希奥扼腕叹息。假借单身聚会的幌子,人心险恶,有过之而无不及。
心怀叵测也好,善心大发也罢。人们的关怀备至没有违反既定事实。他们的分开对外并不和平,安度因承认但就内幕绝口不提。拉希奥徒有流言蜚语。
集体活动与地下娱乐先发制人,拒他于门外。过去结下山盟海誓的"好哥们"想方设法敷衍他,他们目露怜悯,示意拉希奥吐露他的不遂。不忘穿插唯心主义的道理,彰显个人的深明大义。但他们转头就忘,他们关怀女孩的小恩小惠多于可有可无的兄弟,类同种植园经济排斥它们的劳作者。
失去安度因有太多不便之处。情感、生活与愉悦感缺一不可。
…他疏忽大意,轻信奈法利安对生命活动产生兴趣不在计算之中。谁能解释下,一个平平无奇的生物学教授真有谷歌论坛吹嘘得那么神奇?
说真的,奈法利安不解风情:他迎着主动索吻,风情万种的前女友,指出她的牙齿需要矫正。
他们不欢而散,感谢奈法利安的超常发挥。拉希奥闷闷不乐。恐怕从此往后很长的一段时间,他的老朋友还不如每个礼拜五,国家公园定时开放的垂钓区待见他。
老实说,分手以来,他似乎完美无瑕的前男友就害得他面上无光。
(二)
"你想和他一起用餐吗。"
奈法利安·普瑞斯托教授凝视瓷砖墙的某一格,瞳孔始终未缩。宽约五十公分的微波炉后方,一块棕褐色污渍吸引着他。咖啡豆研磨的饮品表面泛着午后阳光,一株长势茂盛的琴叶榕上晨辉璀璨。两个热气腾腾的马克杯依次摆放,毗邻外壳滚热的烤箱。近门侧的杯身黏了黑粉相间的猫爪贴纸,以便区分。
面包机喷出黄油与酵母的芬芳。教授喃喃自语,似乎忘了咖啡机仍在隆隆运转。他有一双修长且骨节分明的手,无论握住手术刀执行精细化工作,或悠扬而浪漫地拉响小提琴,皆不逊于白衬衣解开的第二个纽扣下发散出的荷尔蒙。西装、腕表、端正的领带,十足的贵公子派头。
别于教授毫不偏斜的双肩,他眼神凝滞,嘴唇嗫嚅不止。
"他会答应的,你的银匙,你的破镜人…我们之前的努力与尝试不容有失。"烘烤充分的蔓越莓曲奇挨个儿摆盘,骨瓷盘的金边花纹面朝西南,"先前我们尚未如此迫近,我那愚蠢的兄弟太过戒备,但他不善为人,这正中下怀。就像慷慨的客人毫不知情地将餐盘中最为鲜美的脏器留给主人…"
红酒流入高脚杯,他顺手拿到唇边抿了一口。无尽的醉醺之意在舌根蹿升,他感到自己距某种界限又近了一步。
"你想得到他的什么?"教授捏住纸卷吸着桌上的粉末,一阵错乱的喉咽行为后,他用力搓了搓鼻头。接着,睫状环涣散晦暗起来。奈法利安又连着抽吸几次,终于心满意足地向案板低下头去。他慢条斯理地切开烤薄饼,慢得像在感受一种延缓性的皮开肉绽。教授全神贯注,丝毫没有意识到左手的神经末梢仍在痉挛,糖浆濡湿他的袖口,"他的崇拜…他的仰赖,他道德意识的诓骗,他归于灵魂的认可…"
他的身体开始因芬太尼粉末出现极致性的愉悦。他濒临飞升,混沌之外难以名状的秽物低伏盘桓。到处都是脏器的腥腐。
"你想要…你想要…"奈法利安仰起头,氧气在肺部深处循环。意识忽然在难分的畛域搁浅,瞳孔倏然翕张,大脑的保护机制与语焉不详的真相瞬息万变。他撑住桌面,双腕不受控制,呼吸可视地模糊了瓷砖。奈法利安的喉嗓带着扭曲,最终挽叹般地低咳起来,"…他的献身。"
此时咖啡机发出最后一声嗡响,液体满溢而出,灼醒了他置身事外的痛觉神经。
奈法利安怔愣地看向自己烫得通红的指尖,恍然意识到刚才他正同一个概念无法解释的对象进行一段曲解常理的谈话。教授将手移至水龙头底下,目送激流在排水落口急转。他依旧毫无实感—但幸运的是,他的植物神经从致命的紊乱状态有所好转。
他清醒过来了。
(三)
各系教授的办公时间通常面向集体一年级新生开放。安分守己、极度自律或在学术界颇有微词的老教授没有能力维持长时间的话题,老做派并非经久不衰。
校刊的"探索者"板块由一个全是建筑系二年级生创办的兴趣社团,他们实时记录校园的话题人物,评判他们淡出视线前还有多少可图的舆论价值。
探索者的副社长乔装打扮,前去拜访传闻中的生物系教授奈法利安·普瑞斯托,他饱受争议的形象沉冤昭雪。
奈法利安深居简出,大多时间享受金雀花皇室点心及柴纳·米耶维的法文译作。生活单调算不上差。
好景不长,慕名者很快发现奈法利安·普瑞斯托教授不是个好相处的对象,至少人们不能因为他的外表而罔顾底线与规矩。他有极端倾向、左派、焦虑并发症:教授致力生物科研,同时兼任四级流行病学研究所主任。人们该心有戒备。
早在新生时代。普瑞斯托教授在生物学上的独特造诣便无人不知,他的数项发现均在FASEB有所成就,学术参考性极强。纵然教授天资卓越,新生仍与负责"探索者"板块的二年级生心照不宣:离这个不尽人意的怪人远点,越远越好。即便他的学术水准可圈可点。
奈法利安·普瑞斯托教授是个偏执的怪胎,除了肢体偶尔出现酗酒导致的间歇性痉挛。学术问题迎刃而解,应对数据化的教学疑问,教授常给出一套有悖一般逻辑的解释。新生们私下议论他也许掌握了另一种非法的"克服"手段,他们认为这能解释为什么每逢全面性的尿检,奈法利安教授总借口逃避。他点头之交的教授则亲切而中肯的评价他为精神专注的极端产物。
与流言已经考证的一点背道而驰:学院的怪人,奈法利安·普瑞斯托教授不严格遵循繁文缛节。但人们的第一印象大多参考了三年级生论文可靠的段落,扩张他们的个人成见。生物系教授的头衔有着荒诞的影响。
而安度因不计后果,一意孤行。沙发柔软的靠垫推搡着他的脑袋,双腿来回摩擦。
一方面,奈法利安的社会评价在其公然违规施行活体出血热检测后降至冰点,他很可能面临动物保护机构及有关部门的起诉。而私人方面…耐萨里奥去世后,奈法利安独掌大权。他是迄今唯二的家族影响较为直接的普瑞斯托。拉希奥,拉希奥·普瑞斯托,这个风口浪尖上名字的主人即奈法利安同父异母的弟弟。
学生时代起的崇拜心理驱使他与奈法利安磁极相吸,他并不单指情感。常年以来,他都身临其境于摄人的噩梦,它在脑中嗡响不止、循环往复,极为残忍地向自己揭示不愿面对的真相。
那是一个数月前令人心碎的惨剧,有关…瓦里安的死,他的父亲。
景物灰蒙蒙的。雾雨霏霏,墙上的钟表指向下午四点十七分。客厅的落地镜几乎要装不下瓦里安及他骄傲的深灰色燕尾服,这是他从儿子那儿得到的生日惊喜。父亲容光焕发,神采奕奕,连胡子都刮得干干净净。他走进卧室,拍了拍仍蜷在被窝漏出一绺卷发的脑袋。
屋内满是热奶与火腿三明治的鲜香。瓦里安拉开被子,迫不及待地吻了下儿子的面颊。安度因迷迷糊糊地抱住他的脖子,柔声告别。瓦里安空出一只手回应,从桌上带走了他的幸运怀表。我不会让你等太久,安度因。他轻轻捏了捏独子的脸颊。向他保证,他们会在一场公开的竞选演讲后自驾环黄石火山。
安度因永远无法释怀,晨间新闻的插播突然宣告了瓦里安的死亡。他盯着滚动播放的报道,仿佛这些邪恶文字的撰写人才是夺走他父亲的始作俑者。灶台上的水壶尖锐地鸣叫起来。他模糊地想起瓦里安还没有教会如何应付桀骜不驯的老式野马。
失去父亲的不久之后,某一天,一个全新的定时礼物出现在门前。
安度因拆开包装,解开别出心裁的十字蝴蝶结。
只是一串做工精美的车钥匙。挂着纯银的识别牌,正面印有一头威风凛凛的狮子。他无意间翻过牌子。识别牌的背面,刻了一行亲笔一样书写的文字。他肿痛的眼睑又一次酸涩起来。
生日快乐,我永远的挚爱。这是我能想到最好的礼物—我发誓,你总有一天会厌烦我的陪伴。但你是我仅有的一切,你是圣光最大的恩赐。我爱你,永恒不变。
爱你的 瓦里安·乌瑞恩
他磕上双眼。回忆的酸液涌上喉头。
瓦里安遭到了枪击,子弹却不是致死的主因。凶手是个极端主义者,法官裁决他难逃其咎,将受到一级谋杀指控。
弹片贯入后没有直接杀死瓦里安,血肉应力引发的痉挛令他前所未有的清醒。他咬到牙缝渗血,犹如一头训练有素的强悍雄狼猛扑而上,控制住混乱不堪的场面。
他只想避免有人受伤,也许是别人的儿子,也许是别人的父亲。
救护车抵达后,瓦里安终于松开手。他伤痕累累,不再动弹。
安度因知道自己的父亲多么英勇,多么无私,多么正义。哪怕他在自己心目中无可超越,安度因仍为自己小小的私心无数次祈祷,乞求父亲能回到身边。他相信自己一定会紧紧抱住他的英雄,骄傲地放声大哭。
他的大英雄怎么舍得丢下他孤身一人,去到再也无法相见的远方。
拉希奥似乎很伤心—安度因没有要求他出面表态。事情发生以后,他像极了自己素未谋面的亲眷,找寻着棺椁旁足以果腹的遗产。
他告诉安度因"我也失去了父亲",继而不知轻重的吐出一个接一个虚假的谎言。炫耀自己在很小的年纪自食其力—不,别这样,父亲无与伦比。
他无法要求拉希奥对"父亲"改观,但父亲一词显然对他们是个…无法调和的杠杆。
安度因深深地爱着瓦里安。自母亲病逝,他们相依为命。父亲毫无保留的爱让他在人前像只羽毛光鲜的小孔雀,骄傲地挺起胸脯。至少…至少他悲哀的希望拉希奥能更在乎自己一点。他的前男友如此渴望在他人眼中活得洒脱,失去父亲只是他特立独行的借口。
他爱着"父亲"背后的价值,而非情感。
如胶似漆的情侣决心分开是一项前所未有的挑战,至少安度因不想再为"父亲"这个令人心碎的话题兀自神伤。他们永远无法体谅彼此。
蜷缩在织物座椅昏昏欲睡的年轻人在第一时间关注到了屋内的动静。茶水室的门向外推开,奈法利安的出现为整间屋子带来了下午茶的香气。多层水果盘约占茶几的三分之一:蔓越莓曲奇、巧克力薄煎饼、水果塔与马卡龙,两杯无砂糖与鲜奶的古巴咖啡。奈法利安·普瑞斯托教授西装笔挺,马克杯推至男孩手边。
安度因咽了口唾沫:"普瑞斯托教授…"
"别这么生疏,安度因。你知道我们远远不是你表现出来的疏远关系。"奈法利安冲他摆摆手,扶着椅子握把坐下,十指在膝盖前方交握,"你艺术创作吗。"教授好心递去一柄汤匙,好整以暇地看着男孩,"我是说,即兴的,有感而发的。譬如此刻我的对角正襟危坐的你—古典主义的油画、德古拉抱拥下凄绝美艳的处女。"
他的比喻与神情让人浑身不自在。安度因打了个哆嗦:"我只有一种枯竭感,教授。我想…这与我父亲的死有关。"
"如果你在致幻或性交后的两个小时内试图创作,你会感到自己野心勃勃,灵感澎湃,它像麇集的、自不量力的蚂蚁,塞满你的体腔与头颅。"奈法利安凝视他,标准的杜彻尼微笑浮现在眼角,"你想再来点吗,亲爱的?灵感自会找上门来。"
"其实…我对此担忧。回去以后我查阅了相关资料,关于您那天使用的草本植物…"安度因脸蛋发烫地低下头去,不愿回忆起鬼迷心窍的一晚。他舔了舔干燥的嘴唇,强加镇定,"没有任何关于它们的详细或缩略记述。也许它们并没在医药上得到认证与开发,或者…我想,我们正在不顾得失地使用一种法律没有明文规定的偏方。"
他有些忧愁地看着奈法利安手上的动作,教授毫不避讳,把玩起成分不明的纸卷烟。安度因没有直接接受。咖啡与酥软的点心两者隔得很开,他知道,过不多时,奈法利安会诚恳的邀请他一同品尝,不惜开出难以拒绝的代价。
安度因什么也不想要,只要能见上父亲一面。只要能不厌其烦地告诉他,他是全世界最好的爸爸。他就心满意足。
但他无法忘却一阵无声的召唤,时间的流动无形,常理毫无意义…他倏然记起自己在谵妄中见到的一只眼睛。
它如影随形,慷慨若父兄。
置身无比逼真的幻象,甚至能听清瞳孔翕张时眼底肌肉的收缩。这种视角并非基于观测者所有,而是建立在一个失落王国的维度之上。那个瞬间,他无比惊恐地意识到—有一个常理无法解释的,怪力乱神的存在。从梦境之初,从虚幻伊始,便遥远、静默地凝视自己。
犹如连绵的海浪,参醒的神迹。
瓦里安死了。一并枯萎的还有葬礼上的白花。
有人冒充他的父亲,清醒之梦无法欺骗他的感官。他在虚妄紧拥的父亲另有其人,他对他知根知底,他洞悉他盘根错节的内心。安度因能从他的瞳孔深处舔舐到一种腐烂的爱意。
将幻觉所见代入现实会造成无法想象的后果,安度因有一种不祥的预感。如若他们中的任何一个不及时停止滥用,他们将不止一次窥见到不可视之物的本貌。
"值得嘉奖,你有着一部分人没有的勇气。这是与我共事最为重要的一点。我想,你刚向有些年代感的图书馆寻求启迪,却败兴而归。"奈法利安点着了纸卷烟,看它在指尖燃烧,"现在,你找到我。希望得到一个常理仍能解释的真相,让你足以心安理得地享受它。我知道的是,你就像当年发现父亲的笔记的我一样为此困惑,恐惧不已,因为近现代或更为古早的手抄本都没有关于这种植物的记载。"他的身子略向前倾了些,正视安度因的瞳孔,"包括你在其间超凡的所见、所闻、所感,没有任何一种解释能满足你的好奇心。"
"我有权知道自己做了什么,教授。我也有权…要求解答。请把这当作消除不安感的手段。"安度因坚定地说。但他永远无法把那一天的所见所感抛诸脑后,他无法堂而皇之地自我催眠。
奈法利安神色轻松地靠在椅背上,向着天花板吞云吐雾。安度因忽然有点头晕,他揉着胀痛不止的额角。教授审视着他,微眯的眸子狡猾地掩去了蛇类生物般的余光。
—"跟我说说吧,你看到了什么。"教授的胳膊搁在一边的扶手上,他的眼神让人感到似曾相识。
寒冷彻骨、溺毙而窒息的黑暗,机械活动着的无机质表面。它不限于任何一种已知智慧,它的诡秘至今无人探寻。
他的满心关怀此刻不受控制地转为惊骇刺耳的浊音。安度因捂住胸口,竭尽所能深呼吸。每一个污秽的起调都黏附着一张巨大神经网,像悬浮游移的巨大海怪,缓慢而有力地舒张它的触肢,活动筋骨,发出凡人的喉骨全然无法模拟的咆哮。
一模一样—他回忆起奈法利安的发明第一次造成精神影响时,他也像坠入深海般寒冷孤独,唯有不可视的黑暗中游动起舞的活物。
虚无的回响正在他的识海谋求真理。他猛地抱紧自己的胳膊,止不住哆嗦。
牙齿无意识地挤压起发僵的舌头,直到嘴角溢出血来。那种难以名状的掌控与意识的侵据似乎减轻了那么一点,但外部感知仍处在泡沫状的边缘。
他紧紧撕咬着渗血的嘴唇,却拒绝吐露眼球的详情—那只是个幻觉,没有任何已知的生物数据显示什么样的生物拥有如此惊人体积的眼球,甚至无需神经或复杂的人体组织独立存在。安度因,勇敢点!它并不现实,这只是些伪命题,一些错误的主张…坚强些,为了、至少为了瓦里安,别哭!
"您不明白,教授…我、我…我、我看见了我父亲的死亡。可那时…我并不在…现场。"
(四)
未经允许闯入奈法利安的藏书室是一个相对大胆的举动。拉希奥在此发现了一本封面饰有珊瑚的笔记,书页两角都泛黄起皱,看起来得追溯到上个世纪。他吹去上边的落灰,在膝盖上摊开。
奈法利安的帮佣及他们共同的姐妹奥妮克希亚·普瑞斯托坚决反对这种针对个人隐私的侵害,随便啦,他们体内流淌着相似的那部分血液注定他俩没有秘密。她们希望拉希奥尽快停止计较个人得失的行为,毕竟奈法利安只是多了个值得抛头露面的情人,而拉希奥失去了他的小男友,他的名声。
适当的报复并不过分,是吧?
即使这个情场失意的小伙子不得不承认,兄长丰富到令人刮目相看的藏书确能在一定程度上唤醒安度因学者般的共鸣。若真要以此断言奈法利安卑劣地勾引了学院的万人迷先生,拉希奥第一个跳出来反对。他们交往半年之久,说没有半分感情言过其实,拉西奥的感情恰巧建立在现实之上。绝不夸张地说,他的小男友不会毫无征兆地移情别恋。安度因情感丰富,他很感性,与人推心置腹。而奈法利安才是底气十足的受益方。
这无疑就是个危险信号。安度因可能身陷囫囵,至少对他心思单纯的前男友,巧妙地应付奈法利安意味着他可能要在鱼龙混杂的商界再周旋个三十几年。慷慨的、不计前嫌的拉希奥·普瑞斯托有何打算呢:翻开一本私人笔记,肆无忌惮地将腿翘到一张天鹅绒椅子上。美其名曰人道主义的关怀,实则没有私人许可,非法入室。
他只是在淋漓尽致地出演一个伤心不已的小男孩,假定他的小男友真的铁石心肠,他们复合无望。拉希奥就得沮丧地度过他学术生涯的后半段。这笔买卖横竖都不划算,承认自己输给奈法利安又是后话了,看在他们共同的父亲的面子上,他得了解自己的对手才能百战不殆。
在发现这本笔记前,拉希奥没有过多翻找。它只是被几张轻薄的剪报和一本亚兰语的辞典压着,还有一株宽约十五厘米的丙烯酸植物标本。办公桌旁是一系列多用途书架,按时间、国籍与进出渠道依次有序地排列。桌上有一杯半凉的咖啡,书屋的主人显然没有离开多时。剪报提供了一些碎片化的信息,让他模糊地窥探到奈法利安正在潜心研究的一种草本植物。它被暂定名为"巫吻草"。最早于1774年查尔斯顿港,被一名葡萄园黑奴找到,他的主人将这一发现刊登至《利温顿式纽约公报》。但该报馆最终因种种因素于一年后停刊,此后直至萧条时期,也未有"巫吻草"的相关报道。1932年,《美国纽约日报》证实了"巫吻草"存在且效用有限,而后报馆倒闭,就此作罢。
"巫吻草"。拉希奥隐隐感到不安,但这在十多年前已有先兆。当时他的年纪还不到法定证言成立的程度。有时,他会在无意经过耐萨里奥房门时听到相关的交谈。"巫吻草",有别于公信力的解释,他父亲倾向称之为Neon-Rosa。它的原文多少掺杂了一点亚兰语或弗里吉亚语,Neon-Rosa是一种较为接近,却仍不标准的发音。耐萨里奥曾建造过一个小型的种植园,尝试透过更直观的方式培育它。但伴随他的离奇死亡,种植园也几近荒芜。
那面十五公分,仅次于一张摊开海报的小型丙烯酸标本,以及"巫吻草"文献的问世很可能关系着奈法利安将接过他父亲的衣钵,开始修复这些公众眼中平平无奇的植物的名声。可这一切与安度因有何联系?他不得其解,困惑地翻开笔记第一页。
许多年来我对曼陀罗有着一个坚定不移的评价:如蚁附膻。但当人们倍感空虚,又无法找到正当理由摆脱他们唠叨的妻子、吵闹的孩子及无趣的家庭时,他们对法外之物的委身化作一种畸形的渴求。供需关系应运而生。普瑞斯托也从中诞生。
他对熟悉的字体与措辞产生了条件反射,拉希奥不顾形象地咒骂起来。他迅速将笔记翻至最后,又倒回到空白页以前—日记末右下角的署名印证了他的猜测,这本笔记出自耐萨里奥之手—他避之不及,感恩戴德又爱恨交加的父亲。他的死令拉希奥受宠若惊。毕竟,一张从天而降的DNA鉴定单就能轻易使他免受私生子的侮辱,拉希奥可不曾忘记在此之前耐萨里奥的种种"仁慈"。
与二十年来一只未曾消退的不公相对的,是一种后天形成的残酷的逻辑思维。如若耐萨里奥的笔记以如此暗示性的方式割据了奈法利安的研究一角,意味着巫吻草可能占据了一个相当关键的"高地"。他的哥哥到底什么时候和父亲狼狈为奸的?安度因和他们充满不详气息的研究又有什么联系?…但凡有一点迹象。
他继续摊开笔记。即便在风平浪静这么短短几年之后,直视耐萨里奥的遗产仍叫人心神不宁。
当一个证实自己对一种渠道不明的新型植物产生成瘾性的欠款人主动找上门时,普瑞斯托使用了一点恐怕会被人权组织起诉的小剂量樟脑油,轻而易举地问出他拒绝坦白的一切—这是家族一贯的手段,他告诉我们:那是一种被称作巫吻草的植物。
彼时,家族正面临严峻的供货与销售竞争,我们在多次交火中损失了许多宝贵的帮派信任。索性西海岸的条子正为升职自顾不暇,只要我们的人安分守己,不去大街上找麻烦。他们总会拿其他的帮派杀鸡儆猴。也许是时候开发出一种新的供需关系了。
1989年,家族重金聘请的科研团决心研究这种1774年有过记载的植物,有人反对。但结果没有任何改变,普瑞斯托家族内部仍是一人政党。
在穿越可可西里雨林的过程中,他们非常遗憾地失去了三分之二的精锐人员,而巫吻草则被完好无损的运抵西海岸。家族会赞颂他们的牺牲。据领队的记录,巫吻草多见于沼泽地区,受到芦苇丛的天然遮蔽,有着优越的气候耐受性。不同于肆虐墨西哥的大麻种植文化,他们大胆地将巫吻草根茎的提取物静脉推注。这是个相当古怪的现象,无需化学原料加工或过滤,无需验证方案的可行性—仿佛它即为适应人体,防止免疫排斥而生。
他们将巫吻草晒干,碾碎,以更为安心的方式和几个犹太女孩一同献给我时,我意识到,它是梦境的领航与先导者,它将引领我们前往Neon-Rosa。并非我们千方百计找到了他(him),而是…
一个莫名其妙接近于笔误的人称后,书写变得格外生僻,充满近似希伯来语的不规则排序。拉希奥如梦初醒地翻开手边的词典,对照着相近的亚兰语。但这都只是些毫无逻辑顺序的单字组合,没有任何联系与价值。直到笔记的第十一页,笼罩在文字上令人不安的疯狂行径有了消退的迹象。
唯有一句语法较为紧密,便于逻辑解释的亚兰语。奈法利安在词典第七十二页标注了出来。
我清楚地感到我的活力随着时间的消逝日益干枯,我的胳膊日渐消瘦,皮肤日趋苍白,像我置身其中所见的乌云的征途。他的影响仍蛰伏在我的后脑,隐隐窥伺,几乎冲破梦境的桎梏。
我们不能对那种存在视而不见,我必须停止…克服这种狂暴的依赖性。这已经是我今晨掐死的第三个印第安女孩了,在此之前我竟荒唐的以为她的身体是一台碎木机。我甚至打翻了希奈丝特拉递给我的苦瓜汁,她每个周六的早晨都会这么做。我不知道,那些在表面漂浮的绿色蠕虫或触肢在玻璃被打碎的一刻消失了,它们都去哪儿了?
…等等,我听见一阵低语,他在哪?
(五)
安度因无比顺从地跪趴在他的两膝间,单薄的衬衣恰到好处的延伸出腰线。奈法利安掰正他的下颚,他有幸研究过许多生物的骨骼结构,对付年轻的、颏肌处在松驰状态的孩子—教授的手指在趋近完美的下颚线游移。这是人类为数不多的吸引点之一,对一个多灾多难、缺陷与基因漏洞多于体貌优势的物种而言,安度因的性状表现形式无可挑剔。
他仔细端详指掌间薄弱易碎的骨骼。从瞳孔扩散的程度推断,安度因痛觉界定的紊乱达到了理想阈值。奈法利安通常倾向在对应条件下施行一种饱受争议的残酷病理实验…但Neon-Rosa不会想要这样的结果。他的身体是Neon-Rosa处心积虑宠爱的证明,是连接彼岸的桥梁与通道。
奈法利安悻悻地撒开手,将越发冰凉的咖啡置于桌上。他惬意地享受着鹅绒靠垫的凹陷,右手梳开卷曲的金发,抚过男孩耳后干燥发烫的肌肤。安度因一阵难忍的瑟缩,又有些犹豫地低下头去,嘴唇来回蹭动教授敞开的裤链。他小心翼翼地从根部舔吮,托住囊袋的指尖带有一种难以言喻的虔诚。他闭上眼,一点一点往根部含去,过程并不漫长,奈法利安很有耐心…谁能狠下心不对漂亮的孩子网开一面呢?
年轻的男孩偶尔会接不上气,胡乱而莽撞的吞咽使得阴茎塞满了整个口腔,喉咽被外力刺激引发一种强烈的呕吐欲。奈法利安喜欢咽喉的排异反应,在我自我保护的同时施加真正意义上的生理刺激。男性的气味似乎极大程度地冲击着安度因的感官,但这个温柔的孩子强忍不适,舌根竭尽所能地按压龟头的裂缝,直至口唇泛出浑浊异常的水声。
短暂的磨合与适应期后,睫毛下意识盖住了泪液生理性的泛滥,动作变得轻缓。他含住了奈法利安的肉棒,像驯养的温顺猫咪一样反复舔吸。教授向来了解他在床上的出色表现,同时他清醒地意识到:安度因·乌瑞恩仍对所见心存疑虑,他拒绝将身心交付Neon-Rosa—毫不吝啬的,无比慷慨的Neon-Rosa。
这不成问题。迄今为止,无人能在孤立无援之时抵抗Neon-Rosa这座沉没与虚幻之城深处的阵阵低语。安度因·乌瑞恩坠入深海之城只是时间问题。他切身地了解过这个坚强、无私又善良的男孩,他的内心,他的过往。通过动用一点微妙的关系,他信任之人迟早会背叛,并置他于险地而不顾。而拉希奥与他的决裂纯属意外,却依旧促成了应有的结果。奈法利安原先上的保险是一位德高望重的长辈,不过无伤大雅…也许他日后会派上用场。
接近三分之一处时,安度因终于难以忍耐地咳了一声。奈法利安连忙卡住他的下巴,避免进一步的窒息。教授紧盯着男孩垂头丧气的模样,他湖水般氤氲的蓝眸—此刻它们空虚得像怒海的漩涡,致命而无法抗拒。
他想让你再深点,尽可能的,让他深切地感受到你的爱意与诚恳…他渴望在你喉咙的深处释放,他想用热流标记你的脏腑。他想要化身你的启迪,你行步的言辞,他是你酣梦的罂粟,是你肋骨的隐痛…为此…为此他准备了非常之多的丰富幻象,它们是隐秘世界易碎的手抄本,它们会安抚你可能的身体反应。避免一些…不自量力的抵抗。
安度因在他的两腿间站起身,主动地跨坐到奈法利安腿上。纤细的胳膊搂住教授的脖子,柔韧的腰肢迎上男人滚烫的身躯。
奈法利安张开双臂,格外真诚地回应他。他有一种前所未有的、无以名状的兴奋感,诡秘而污秽,这种快感并不诞生于他的感官。教授认清了一件事,此时此刻,他的身体俨然成为Neon-Rosa影响现世的口眼。而他,Neon-Rosa的通晓者,Neon-Rosa的道路之室,他是凡人不容拒绝的访客。乌瑞恩的男孩与他触碰过的任何一个女孩都不太同,他的肉身生涩而紧致,他的灵魂纯净而高尚…Neon-Rosa为纯白的玷污欣喜若狂,他的喜悦之情有意扰乱了奈法利安的感官,教授差点无力承受地瘫软在座椅上。
那一刻—他气喘吁吁地想,Neon-Rosa抵达了巅峰。
奈法利安啃咬着男孩柔软的嘴唇,他分开纤细的双腿,手指沿着腰椎向臀缝滑去,而后长驱直入。奈法利安毫无怜悯地撑开湿软的穴口,那儿正放肆地邀请着手指以外的事物。安度因死死咬住拇指,却止不住在男人的怀中泄出煽情的呻吟。
Neon-Rosa为什么疯狂地、如饥似渴地妄图占有他?—乌瑞恩的独子、他天赋异禀的学生、拉希奥的男孩。而现在,他属于"他们"—黎明时分最为灰暗的破晓。Neon-Rosa的独占欲猖獗到了极致,他包藏的居心与偏爱让人心生妒恨。以至于在这孩子第一次吸食并致幻之时,奈法利安只是隔着一个肩膀的距离看着他,脑中的低语已前所未有地沸腾起来。它们在蠢蠢欲动、摩拳擦掌,以那无数种不详的语言、无数种跌宕的声线、数以万计的喉舌,宛如君王一般下令—侵犯他。
言犹在耳。奈法利安依言将男孩微微张开的双腿彻底拉开,如"他"应允那般,将精液一次接一次地释放在安度因滚烫的肠道深处。他甚至能听见Neon-Rosa在接踵而至的痉挛快感下愉悦的呻吟。
"他"甚至当着安度因的面刻意撕开三个避孕套,把用过的、湿淋淋的套子丢在拉希奥的书桌上。Neon-Rosa没必要对他弟弟这么绝情,奈法利安想,也许意乱神迷地喊出男友的名字令Neon-Rosa妒火中烧,但沉没之城怎会拥有凡人的七情六欲?
奈法利安回想起那一晚,脊骨爬上不知名的寒意。他从未体验过如此狂风骤雨的欢爱。这害他腰酸腿软了至少三个礼拜有余—当他最后从湿漉漉的肉穴拔出肿胀的阴茎,特地把嘴唇都没了血色的男孩带去浴室,亲手帮助他排精时,安度因浑身无力地趴在浴缸边缘,臀部朝向奈法利安。肉洞肿得不成样子,泛着果肉烂熟的殷红…就像一只发了情的任人宰割的小猫,可怜又下流。
更别提一丝一缕的浊液沿着腿根滴在瓷砖上的情景,教授抚摸着男孩大腿内侧细腻潮红的肌肤,捏了捏他半软的性器顶端,一发不可收拾。奈法利安抬手掐住安度因的后颈,柔软的肠道在接触到异物的瞬间吸咬上来,畅通无阻。安度因的脚趾都在这阵激荡的痉挛中蜷曲…
直到第二天清晨,他们相继在卧室的大床上清醒过来,面对无比震惊的当事人之一无助的质问—奈法利安无动于衷,他一如既往地穿好贴身衣物,慢条斯理地系上领带。但奈法利安清楚地记得洗礼过后追悔莫及、不知所措的男孩。
他回忆起安度因蜷缩着身体,大汗淋漓地望过来,眼眸湿润而哀求,形同自己在手术灯下窥见到活物奄奄一息的挣扎。无可比拟的快感植入骨髓,奈法利安兴奋地揉了揉眼角。也许他没有自己想象的抗拒人类的触抚,至少他并不介意与有着这样一双蓝眼睛的男孩发展一段微妙且容错极低的关系。
但比起扮演忠贞烈妇,奈法利安相信Neon-Rosa向他展示了某种自己从未谛见的真理,那或许是某些足以解释安度因异于其他吸食者反应的理由。奈法利安当机立断地意识到,恐怕唯有Neon-Rosa的主宰亲自现身,那些甜美而富有艺术感的幻象才会变成叫人颤栗不已、望而生畏的恐怖残响。
支配着精神世界的神不应如此轻易地显现于凡人的肉眼,除非他厌倦了等待,才会如此主动、如此迫切地造访安度因的梦境。携着亘古的礼赞,激振的诗歌,悦人的圣礼而来—
他想得到安度因,想要得发疯…
(六)
如果你在午休时分寻求食堂片刻的宁静并向你的美国朋友征询建议,那么你有百分之八十的可能出现在门可罗雀的墨西哥菜区,盘子里放着不合口的芥末卷饼,独自享受与世隔绝的惬意。且在任何时候,这么做都是可行有效的。前提是…你得不那么受人欢迎。
一些坊间流传的社交妨害对策得到了错误的证实,当安度因·乌瑞恩自以为谢绝了搭讪及可能的接触,他不可避免地招惹上了某些专门向着他而来的人。这会儿,他正懊丧地握住塑料餐叉,从难以下咽的鸡肉上将芥末一点一点地剔除。
安度因叹了口气,认命似地放下刀叉。
仿佛正为了真情流露的这么一刻,一个朝气蓬勃的嗓音出现在背后:"你脸色不太好,需要向你友好而不是亲爱的朋友预约一期谈话诊疗吗。我相信…"对方刻意显摆着自己步姿婉转,游刃有余,灵活巧妙地移动到安度因对面的椅子前。双手居高临下地撑在桌边,嘴角衔着安度因再熟悉不过的玩味笑容,"人们说,'前任'总有某种治愈伤痛的魔力。你介意我们距离再近点,直到这个小小的魔法产生特别的效用吗?"
拉希奥·普瑞斯托目不斜视,俨然一副胜券在握的样子。同时拉希奥永远不会明白,他调侃任何一个有关父亲的话题时都会带着不可一世的讥讽—正如此刻这般。感到一阵由内而生的厌恶,安度因条件反射地站起身。
"失陪了。"
他承认,这么做有点像在躲避一个致命的过敏源。但他们之间已无话可谈,时隔多日,自己仍会因为失去瓦里安的事实隐痛不止。何况在床上做一对不和睦的兄弟的前后情人又加重了厌烦心理,安度因不喜欢尴尬的场合…显然,拉希奥不这么想,他眼疾手快地捉住安度因即将抽走的手。
"真的?"他不征得许可随意落座,将火鸡腌菜三明治和热香柠茶放在他的对面。不速之客面带微笑,在他看来安度因眼底的敌对情绪只是一些可消化的无形影响。他故作不解地眨眨眼睛,"知道他们为什么不敢靠近你吗,我亲爱的安度因?你就像花丛中最迷人的一枝玫瑰,到哪儿都招蜂引蝶。他们怎么舍得任你孤零零地含苞待放呢。"他伸出手,碰了碰安度因的侧颈,"看看这儿,是谁在花骨朵上留下了如此丑陋、在你身上却精致又迷人的印子?"
安度因猛地打开他的手,脸蛋通红地扯起衣领,遮掩嘴唇的失态。他不知所措地怒目而视,清亮的眼眸透着一股虚张声势的羞愤。后者感到有趣一般笑了,他胃口大开,咬了一口三明治,塞得满满的馅料落在盘子上。是的,这话怎么说来着。He took me breath away.
"你看上去不是一般狼狈。"他咬着香柠茶的吸管,假仁假义地关怀,"我哥的事暂且不论,毕竟有谁愿意在烟熏鱿鱼卷里吃到鱼钩呢。但你们不堪入目不分时间场合的小游戏真的有我想得那么激烈?"
"…我先走了。"
安度因冷淡地放下刀叉,他讨厌直面这么明目张胆的挑衅。
拉希奥从容地将手撑在腮边,意味深长地欣赏前男友略带忧愁的眼角。他向着盘中的菜肴低下头,有条不紊地分开粘连的肉块:"要走了?我还以为我们之间会留下不少好印象—你就这么毫不避讳,不加遮掩,大摇大摆地走了?"拉希奥用牙撕咬着骨头上的肉,咧嘴一笑,"告诉每一个看见你的人,有个狂野的、不知名的男人留下了某种…事后证据?"
"这和你没关系…"安度因动摇了。
拉希奥在内心直叹,有什么会比不像样的牵连更遂意地拉拢他心地善良的前男友呢?若贯彻个人利益的做法会波及旁人,那么安度因势必会放低姿态。就连长了乳牙的幼猫都能让他草木皆兵。一切皆因他不愿累及无辜—他对所有人都这么设身处地,奈法利安并非值得警惕的特例。可这个念头还是令拉希奥兴奋又嫉妒。
太不像样了,我亲爱的安度因。你太容易拿捏了,我都开始掌握要诀了。
拉希奥情不自禁地舔了舔嘴唇:"铁证如山,我的朋友。但凡长了眼睛的都知道你在午时四点出入奈法利安·普瑞斯托教授的办公室…彻夜未归。也许你以为我只是以前男友的身份多管闲事,但你得考虑一个前提,我和奈法利安血脉相连,我们的所作所为关系到家族利益。比如,一个足以让家族蒙羞的师生的丑闻。"他于心不忍地摇摇头,痛心疾首地说,"奈法利安…他可是我重要的哥哥,我爱他胜过千言万语,我又怎能眼睁睁置他于不义。"末了,他狡猾地眯起一只眼睛,装腔作势地笑了起来。
安度因愣住了,尽管他领教过拉希奥危言耸听的本领,但他句句在理。他咬住嘴唇,艰难地叹了口气。
"你想要什么,拉希奥。"他有点不耐烦,"你知道我们已经是过去式了。"
"难道是我的错吗?"拉希奥眨眨眼睛,毫无半分悔罪之意地笑了,"真的?你是那种因为一点微不足道的小纠葛就要和我恩断义绝的人吗?…说真的,我的朋友。"他伸了个懒腰,十指在下颚处交叉,咬着吸管,放荡不羁地上下摆动,"真不敢相信,你对他这么百依百顺,我都嫉妒得说不出话了。这种大你一轮的男人真的有同龄的、能对你的某些遭遇表示同情,感同身受的我优秀吗?"
"够了,拉希奥。我是认真的。"安度因咬着指甲,腿部抖动的幅度急躁而不规律。啊,他烦躁极了。那是自然,只要一想起瓦里安·乌瑞恩,他一贯的冷静荡然无存。用情至深,可歌可泣。
奈何拉希奥就像没听到一样滔滔不绝—
"你就真的一点也不想因为你父亲的死自认倒霉吗,像我一样…"
"我说—够了!给我闭嘴!"
拉希奥乖乖照做,他知道自己蓄意的中伤彻底惹毛了他的前男友。这正是他理想的效果。偌大的木格栅吊顶下,一些本就不怀好意的人敏锐地嗅到了某个餐区悬而未决的气氛,他们大多是流言蜚语中名不见经传的臭虫。拉希奥不屑一顾地冷哼。他当然知道他们不但议论低俗的亚文化,而且大胆地捏造子虚乌有的罪名。任何或公开、或非公开的场合,蛇鼠一窝的群体从众都叫人大为恼火。
好在他收敛了情绪,控制住自己—再怎么不解风情的人也办不到对安度因口吐脏字。
他低下头,搅匀燕麦底部的砂糖,不紧不慢地吮了下勺子:"你比以前容易失控太多,我的朋友,我们最好把不好的现象扼杀在摇篮。让我好好想想,通常讲这兴许是一种新陈代谢足以解释的现象,也许更糟,但仍标新立异。啊—"拉希奥若有所思地点点头,"这解释起来可一点儿也不费劲,我想…我亲爱的安度因。你嗑药了。"
他的身子越过桌上泛着冷色的西式餐盘与茶杯,陈述得铿锵有力。拉希奥满意地搜集到一些加以佐证的客观反应:瞳孔扩散、言不由衷、眼神躲闪…几乎失去血色的嘴唇嗫嚅不止,冷不丁的,拉希奥咽了口唾沫。伴随鼓膜的响动,他很快意识到自己是对的。
可怜的安度因,仍不愿意承认这个昭然若揭的事实。这叫他于心何忍—泰坦在上,他真想摸摸他的脸蛋,捏捏他的鼻尖,好好安慰他心爱的小男朋友。"现在,让我利用不可多得的机会好好猜猜—也许我比你想得更加了解你呢?"他继续施加压力,佯装不经意,"…'巫吻草',哦,我亲爱的安度因。你听说过这种植物吗。"
"…不。"转瞬间,攻势一转。似乎完全放弃了与之抗衡的念头,安度因的眼眸漾动着难以言喻的不安。拉希奥眉头紧蹙,不太对劲,至少他的构想中不存在如此反常的举动。"不是这样的,拉希奥!"一贯以来的立场土崩瓦解。红茶的热气宛若呼应一般,颤颤巍巍地晃荡着。
普瑞斯托家最小的儿子—向来身居谈判高位的拉希奥—双眸错愕地沾过他汗如雨下的额角,他并不想熟视无睹,只是过于匪夷所思的一切令他如遭雷击。仿佛、仿佛他所提及的并非一种出现在耐萨里奥的笔记,效用单一的类阿片止痛物。安度因紧咬双唇,欲言又止地别开脑袋:"我没法向你解释,但是…求你了。别再深入地去探究这个名词背后的意义。你…"他仰起头,喉结无助地上下滑动,"我不想你受伤。"
说完这句话,他端起盘子,头也不回地走了。
拉希奥登时瞠目结舌,他盯着红茶最后一缕袅烟,半天也说不出话。他原以为安度因会与他一刀两断,再没有挽回的余地。事实证明,人生惊喜连连,它们大多叫人始料未及。安度因,我亲爱的朋友,你总这么单纯且不设防地看待人际关系。你何时才会明白,有些时候,就像"禁止进入"的标识,那简直是在哀求人走进去。
他咬掉三明治的最后一个角,味同嚼蜡。
(七)
若说一个法学系广为流传的奇迹,那正题必就得从毕业后的头几年找着的体面工作切入。在从医执照和律师证多如牛毛的西海岸。夏奈什,学生时期为人正直且享有审判官之名的准毕业生。相较其他资历老道的法律顾问,她奔波在西海岸四处碰壁。直到十二月一场突如其来的寒冬,她意外在邮箱中找到一封一个小时前投递的聘请书。
经过人事部的批准以及日常的突击筛查,夏奈什成功就任生物系教授的临时助理—岗位恰巧有所空缺—试用为期一年。据说,奈法利安·普瑞斯托教授的上一任助理借口观念不合而分道扬镳,离职后她处境艰难,数次想要复职但态度恶劣,最终在社交软件有意编造不利于自己前老板的谎言,让本就门庭冷落的生物系办公室更加无人问津。
普瑞斯托教授身边的助理工作非常简单:获得有关部门的生物实验批准、接收正规渠道的样本、募集适当资金,不一而足。或许是奈法利安看到了夏奈什身上某种特别的天赋,这位受流言叨扰、举止与思想超乎常理的生物系教授在她的年度实习表现中填写了"A+",夏奈什破格提拔为了奈法利安的正式助理。
她负责处理正式工作以外稀松平常的接待,偶尔记录教授的行程事宜并加以提醒。值得一提,接受工作的数个月来,普瑞斯托教授与她始终保持着一种密切却不越界的良好关系,这有益任何一个情窦初开、对办公室恋情想入非非的女孩—而非教授不知感恩的前助理。
夏奈什如此肯定的依据来自教授养眼的小男朋友,她对自己的学弟有点好印象。学院建立之初,能在整个年纪掀起轩然大波的话题唯有:全南美的选美女王艾萨拉,兄弟会的领袖萨格拉斯(后来被警方推翻),从校足球场一直叫嚣到车站的玛维·影歌,据说她屈打成招的弟弟供出了万圣节恶作剧的主犯:伊利丹·怒风…作为这些古早话题的可能后继者,人们一开始在这个平易近人得有点过分的小伙子身上倾注了太多心血。
准确的说,当一个眉清目秀、家世显赫又礼数周全的小伙子从天而降—骄傲的啦啦队女孩们都有点自愧不如了—他知书达理,温文尔雅,心底善良到无法想象,难保没有人前赴后继地对他抱以关心。尽管享有社交美誉及好印象加持,他的所作所为还是称得上学院的一大奇迹。很少有人能在极短时间内将一帮阴奉阳违的新生聚集起来,其中包括两个关系不和的庞大家族:风行者和格雷迈恩—度过了还算和谐的半个学期。
新生们不愿在安度因的事上煽风点火,就旁人看来不可思议。但他们所言不无道理。每一次,安度因·乌瑞恩前来拜访奈法利安教授,夏奈什总禁不住偷瞄,企图从他艺术雕刻品般的侧脸读出其他情绪。即使东窗事发,友善的当事人仍在霎那的讶异后腼腆一笑。每逢此时,夏奈什就会联想起"天使"或更加循规蹈矩的东西—谁能对"天使"不怀好意?
因此,考虑到教授与他的关系可能带来的不便,夏奈什尚且守口如瓶。
可事与愿违,那位以死相逼不成的前助理决心鱼死网破。在她不计后果的连环社交爆破下,再也没有求知若渴的新生敢来拜访了。奈法利安教授似乎求之不得,他按部就班地度过备课、烘焙、泡咖啡以及午睡的充实一天。时至今日,夏奈什就职的一年零七个月又十一天,无事可做而浑身瘙痒的她终于收到了工作以外的访问许可。
"我来见我亲爱的哥哥,顺道联络感情,难道兄弟之间这么单纯的乐趣也需要走个预约程序吗?凭我和他前后用过一个枕头的关系?"
访客摘下墨镜,动作潇洒地仿佛致敬史蒂夫·麦奎因的《天罗地网》。他是个趾高气昂的小伙子,异域情调,典型的西海岸穿搭。夏奈什依稀能从他的轮廓捕捉到奈法利安的剪影,省略应有稳重与专注,多了一分妄自尊大。简直和三年级的选美女王艾萨拉如出一辙。
夏奈什不太擅长应付这种类型。
她掏出行程簿,装模作样划了几道:"请稍作等待,上一位客人…"
访客等不及打断了她。他瞧了眼腕表,眉头不易察觉的一紧:"走了?没有?刚走没多久?随便吧。我赶时间—没人告诉过我这不是个拜访的好时机,或者他忙得不可开交…有人愿意为此负责吗。"他喃喃自语,"我必须重新考虑…嗯,和不太受人信任的女士的合作关系了。"他态度一变。看向一旁的夏奈什,惺惺作态地伸出手去,"哦,你好,可敬的女士。我怎么能忘了自我介绍呢—拉希奥·普瑞斯托,奈法利安的血缘兄弟。本校二年级,就读专业是老爸的安排,顺带一提他已经死了,骨灰盒在客厅最显眼的角落—想必我今年和你儿子差不多大?"话毕,他似乎感到有趣一样笑了。
夏奈什咬牙切齿地回握住他的手,她一字一顿地回应:"夏奈什,奈法利安教授的助理。请谅解,教授目前可能有了新的安排,也可能没有。无论如何,容我进去为您咨询,普瑞斯托先生。您若能礼貌地在此等候,奈法利安教授将不胜荣幸。"
"你们这儿没有什么—"拉希奥比划了几下,"便捷通道之类的?…水准没这么低吧,我还以为你们至少会有爆米花电影那种级别的安全程序。"他耸了耸肩,表情很是无辜,"真的,你要把我一个人丢在门外?我只是个想见见自己哥哥的可怜学生。"
夏奈什强作镇定:"他并没有为符合您标准的家族成员开具特别许可。只有两个人持有许可,一位是普瑞斯托家族的尊贵女士。另一位…教授要求保密。"她意识到眼前的男孩恐怕心知肚明,"…另外,我刚从这所学校毕业,没·有·结·婚。"言语几乎从牙缝挤了出来,夏奈什将情绪稍加管控,商业性的一笑。
"那太好了,夫人。"拉希奥满不在乎,他大摇大摆地走了过去,"你能像上一位助理一样在我们开始谈话的第七分钟送上两杯热可可吗。"他握住门把,稍作思考,"哦,还有…为我哥哥准备些蓝莓饼干。气氛会变得轻松愉悦的,别担心,我没有携带杀伤性武器,夫人。"
"我不会这么做的。教授可不喜欢蓝莓…嘿!站住!你不能未经允许就闯入!"
"他当然不接受蓝莓和可可,成人可不会简单承认自己痴迷过孩子气的东西。"拉希奥没心没肺地笑了,门应声而开。夏奈什气得浑身发抖。无法无天的小伙子撒开手,眉飞色舞地朝夏奈什一咧嘴角,"—但我喜欢。"
(八)
房间一派整洁,格调复古而优雅。
家居、相框、专业书按不同规格分门别类,不显冗杂。遮光帘至窗框三分之一处,透出午后款款斜阳,带着檀木香的茶几正对门厅,沙发下安着缀有甲胄鱼类生物化石图案的脚垫。结合英伦式的咖啡色桌布,拖曳至据地面几公分处。
索性拉希奥不是个抚今怀昔的人,他不愿费尽心思鉴赏奈法利安的装潢艺术。
桌上仍有一些用剩的西点及两个尚有容积物的马克杯,余温未褪。一杯没有任何添加物的纯美式,奈法利安的首要之选—他的哥哥宁可舍弃味蕾也要维持工作效率,极少有人能理解他对得到父亲赞赏的狂热,至少拉希奥看来不可思议。而另一杯…加入了适当的糖精与鲜奶,香气馥郁浓醇。他知道谁喜欢,他也知道奈法利安可能隆重的招待谁。
这个念头让他浑身一激灵,可耻地兴奋起来。拉希奥决心反客为主,他一屁股跌进柔软的沙发,端起手边的咖啡呷了一口。大胆行径不难引起待客室内另一人的注意。
对座的奈法利安扶了扶鼻梁上的黑框镜,翻书的动静有所减轻。有人说过,普瑞斯托家族拥有一种沉稳的魅力,他们大多才华横溢。奈法利安,已故的耐萨里奥…包括奥妮克希亚,这种潜力在他们身上无限放大。当任何一个普瑞斯托西装革履与你不过毫厘,即使他正在翻读一本《巴别塔之犬》,你也会忍不住心神荡漾。说的没错,拉希奥酸溜溜地托住腮,他忽然有点明白奈法利安的迷人之处了。
奈法利安全神贯注时,人们关注的不再是书上复杂的解剖示意图及病理化验单。他身上有一种无穷的吸引力。拉希奥不甘心地咬了咬牙。学者气质,这对涉世未深的人来讲一击毙命。他报复性地向桌上的茶点伸出手。教授如他所愿停止了动作。
"怎么了?"后者吮了下沾到碎末的指尖,不明所以,"我检验自己是否患有吞咽障碍也需要经过允许吗。"
奈法利安合上书,毫不讳言。"别这么嬉皮笑脸。你在错误的时间出现在了错误的地点,拉希奥。倘若我对这个错误的描述没有谬误,此时你应该遵循导师的安排,跳上了开往北卡罗莱纳州的校车,等待接受社会化培训。"兄长的冷眼相对没有压下拉希奥的半分傲慢,他的目的亦不在此,"…你口口声声改头换面,弟弟,可行径与过去大同小异。而家族与父亲有着共同伟大的理念,我们会将你排除在变数之外,迎合父亲对你的'期待'。"
"无故要求一个恪守陈规又奉行故事的家族接纳可不像明智之举,也许我必须承认自己有那么点迥异。"拉希奥不置可否,"—但我认同另一种说法:我们利害一智,我亲爱的哥哥。只是父亲毫无远见地以为,一个与众不同的儿子难以掌控。他拒绝承担圈养黑山羊的后果。"
"抵抗规则并不意味着你自甘堕落,与鼠雀之辈同流合污。别让整个家族以你为耻,拉希奥。"
"你认真的,以谁为耻?我吗。说真的,奈法利安,我真没想到你的幽默细胞还有没死绝的一天。"拉希奥深深吸了一口气,他反驳得很大声,"—有谁会认为,千方百计从自己弟弟身旁夺走他的男友算得上什么光荣伟大的牺牲?奈法利安,我亲爱的哥哥,记住你的立场,然后好好回答我:我们之中到底谁一直搬弄是非。"
奈法利安很冷静,他的目光重新落回书的封皮。不紧不慢地端起咖啡—他指顾从若,不把正面冲突放在眼里。拉希奥恨透普瑞斯托了,他恨透如此叱责他的家族,恨透寄生虫般依附于它的每一个人。
"他为什么与往昔大相径庭,甘愿你们几年来的关系不相闻问。"奈法利安花了很长时间才从动脉瓣示意图间抬起头,沉声答,"…我大胆的猜测,你从不认同这个问题的成立。"
拉希奥嘴角抽搐:"又来了,奈法利安?人人罪有应得的那套,我真没想到你也信奉说教派。刚愎自用就免了吧,哥哥,你无法否认有他父亲死去的影子牵涉其中。他伤心欲绝,难道我还得毫无怨言地忍受他失去父亲的痛苦吗?他迟早会忘了这事的,像我一样—假设时间足以消化的小症结没有他人推波助澜。"
教授没有即刻接话,视线在拉希奥理直气壮的控诉下一扫而过。
"你可以继续假设,拉希奥。假设你把前提条件修改成你们对彼此的认知浅显而无实质,那么我会认同你,毋庸置疑。凡人的心灵是很脆弱的,他们需要一些适当的安慰与疏导。显然,我的弟弟,你对人类的行为与心理知之甚少。我无法给出合理的评价。"奈法利安摇摇头,"你最好重新考虑他的感受:当你多年来的恋人从未真心付出,感同身受,对他遭受的打击熟视无睹,甚至…麻木不仁。没人能挽救你们走向衰败的情感。"他看着拉希奥,语调平静,"我想,你不会很快接受这个说法。"
"你真的要夹带私情的指责你的弟弟,奈法利安?你确定要把耐萨里奥的事也推到我身上,直到我承认自己置身事外、狼心狗肺?"拉希奥不甘示弱,"亲爱的哥哥,父亲的死纯属咎由自取。论整个西海岸也找不到一个随身携带毒扁豆碱的私人医生。他嗑药过量了,承认吧,他一心求死,耶稣也救不了他。"
奈法利安目视前方,他异常冷静地顶了回去:"看看你自己,拉希奥,你仍在为父亲的死感到解脱。这不奇怪,你让乌瑞恩感到未来形同虚设。你懈怠了,谎言家不会满足于小小的成就。直到他的猎物跌入精心编制的谎言大网,永无天日。弟弟,你现在像一个彻头彻尾的失败者,无法直面过错。徒有其表、夸夸其谈。"教授笑了下,他的嗓子有种烟熏过的性感,"我似乎对你透露的得太多了,请原谅。你要怎么消化这些没有营养价值的忠告呢。毕竟…你只是个平凡的大学生,连在父亲的葬礼上都能窃笑不止。"
他有意加重句尾的咬字,讥讽之意昭然若揭。
拉希奥忽然有了一种无力感,手边的马卡龙按出一个深深的指印。他知道奈法利安借题发挥,在耐萨里奥葬礼上的不敬令兄长怀恨在心。奈法利安显然技高一筹,安度因弃他而去的事实不乏难以启齿的个中细节。他咬了咬牙,奈法利安可不比耐萨里奥好应付。
"你知道,也许我们没必要闹得不共戴天。我承认自己对安度因的喜爱占据了情感世界的十分之九点九,但我们仍有必要考虑那百分之零点一的现实因素。长远的讲,我是你的弟弟,我体内流淌着普瑞斯托的血,如假包换。为了我们基因里相似的父亲的那部分,和自己的小男朋友分手不止名誉扫地,让我心腹之忧的是…这显然将对家族造成不良影响。"拉希奥狡猾地眯起双眼,舌头轻抬上颚,无意识地诱导,"把他让给我,哥哥,我向你保证。我会戴罪立功,乖乖继承我最爱的父亲的遗志,实际行动将为我证明…改邪归正只需要那么一丁点的—犒劳。"
奈法利安没有上钩。拉希奥对他有点刮目相看了。他的兄长张了张嘴,欲言又止。不走心的哄骗想要得逞简直天方夜谭。恶战在所难免,奈法利安不惜让他难堪也不会从自己这儿讨到甜头—话音未落,待客室的一处传来门把松动的声响。哦,又一名访客?拉希奥情绪高涨。看来助理小姐玩忽职守了,他的哥哥不会喜欢自己借题发挥的好主意。
直到奈法利安的正后方传来令人放松的声音,脚下的木板嘎吱作响。
"教授,我洗完了…您还要用浴室吗?"
拉希奥下意识越过兄长的肩膀,看向后方。冒着热气的人影出现在浴室门口,他正用毛巾缓缓擦拭湿发,对意外之人的存在毫无察觉。上身只有一件薄衬衣,勉强遮过腿根。并拢的膝盖泛着桃色,腿根以下的线条一览无遗。美妙的淫欲与亵渎感让拉希奥的思绪飘上天空,在屋内徘徊游荡—这可不是个待客的好习惯。
拉希奥的喉结不自然地滑了一下。
(九)
马克杯碰到了牙齿,拉希奥手腕一抖。他连忙抽了张纸巾,擦去下巴上的水渍。
"看来你还有别的客人,奈法利安,为什么不请他从正门进来呢。"拉希奥友好地微笑,他端起手边的咖啡,"有人告诉过你糖精和牛奶的比例失调了吗,这杯太甜了。"他没有放下,做作地尝了味道。
奈法利安不为所动,他知道弟弟言不由衷。
"啊,拉希奥。"毛巾掉落在地。客人先入为主的问好让安度因吃了一惊,他登时羞得面红耳赤。眼神躲闪,安度因扯住衬衫下摆。不知所措地站在原处,"…那是我的。"
"真的吗,安度因?"拉希奥流露出惊讶的神色,咖啡的热气在鼻下飘摇,"我刚想夸赞这有个可爱的贴纸,它是棕熊或鬣狗的脚掌吗。"他指着杯身的猫爪,故意说,"有什么事让你为难了?这可不妙。我会礼貌地起身并给你充裕的私人空间,为你重新泡一杯咖啡来将功补过。我恰巧把糖奶的比例记在脑子里—除此以外还有什么我能效劳,亲爱的安度因。比如背过身去,做个正人君子?"
他脱掉棒球夹克,反手抛向手侧的空沙发。听话的捂住眼睛。
"我能提个建议吗。"拉希奥补充,"你最好多穿点,有不少季节性出没的蚊虫,它们设法传播疱疹。搅得皮肤和传染病科不得安宁。"
奈法利安不予置评,手心的打火机"啪"的一声弹出火舌,在鼻尖前方点燃。他叼着烟,继续翻动书页。安度因快步走过来,拾起外套。"谢谢。"他披上外套,小声说,"但你为什么会在这。"
肥皂的香味扰人心神。安度因很近,近得掩饰不住好闻的奶油杏仁。拉希奥抽抽鼻子,他反常地从中嗅到一股间杂的怪味。甜腻如蝇血。
"比起质疑我的来意。我的朋友,我更乐意接受其他方式的回应。"拉希奥依言移开手,他忍不住赞叹,"查尔斯会遗憾自己没有活到现在,看看你,天才模特。你能传授我些变得迷人的技巧吗?"
"为什么—"安度因的嘴唇有着细小的裂痕,眼睑下附了一点淤青。他过得并不好,这通常是压力过大的体现。古怪的气味挥之不散,近得可怕。拉希奥发誓自己产生了一种无法表达的概念,食物?香水还是什么不寻常的家用药物?他一一否定。内心升起强烈的不安。拉希奥左顾右盼,他的耳鸣加重了,大脑皮层传来最后的警告。
他得走了—去哪儿?他为什么要走?
拉希奥坐立不安,他揉了揉眼睛—"不,门都没有。"他听见安度因爽朗的笑声。拉希奥又惊又喜地仰望着他。据他们最后一次发自真心的相视而笑,已远得超乎想象,也许不经意间他们重修旧好。拉希奥试图打消心头的困惑,他看向安度因,对方和善的回以微笑。
旁侧的奈法利安扯了扯领带,掸着烟灰,识趣的噤了声。
"等等。"拉希奥不敢置信,"我背后有人吗。"他支起胳膊,夸张地回头张望。
"不。"安度因摇摇头,他说,"我重新考虑过了,拉希奥。双方之间的争端基于不信任与无知,我想阻止我害怕的一切发生。我们应该握手言和,而非现在这样。我无法描述自己的感受,也许我们伤害了彼此,我的行为让我看清自己的不成熟…请原谅。"他真诚的望过来,"我不忍心看你难过。"
他走向自己,语无伦次的怪味越发清晰。拉希奥愁眉不展。不,有什么不对劲。这是有机生命体的味道吗?怒浪吞噎着血肉粘连的残肢,蛇之吟诵混乱无序。鳞翅目昆虫的追奉,信徒迎入极乐庭院的呼叹。
他无法自拔的陷入其中。拉希奥想起耐萨里奥的笔记,这是他父亲对隐秘世界一知半解的记叙,荒唐不经,与道德观严重脱节—泰坦在上,是什么让这些碎片扎入他的脑海。拉希奥重重按压着太阳穴,他意识到必须把这些念头赶出去。
这可真蠢,他产生幻觉了吗?像耐萨里奥,他悲哀的父亲那样—不,这只是心理效应。他累过头了。
"看着我,拉希奥。"
一只手优雅地托住他的下巴,迫使他们互相目视对方。
拉希奥头痛欲裂,他艰难的说:"哦,我的朋友,你不觉得我们的进展有点快吗。我是指,从普通朋友直接升格…"
间距变得局促,安度因耷拉着睫毛,跨坐在拉希奥的腿上。他的眼神泛着湿润与热切。拉希奥从没感到如此束手无策,他像只肺呼吸的哺乳动物,迷失大海,挣扎着起伏。
安度因的眼睛—他找回思绪—比这温柔许多。
嘴唇的线性完美无瑕,瞳孔炯炯有神。哦,他快忍不住奉上真诚的吻了。拉希奥想触碰他的嘴唇,带着骄傲的下巴,还有他纯正的蓝眼睛…就一下。他很久以前就想得到奖励了,安度因是他的恋人,他有权啃他的脖子,挠他痒痒。
拉希奥的心脏忽然漏跳一拍。
自己的记性没那么差,他清楚地感知到囊肿所在。他记得…拉希奥紧紧盯着恋人的嘴唇,忽然惊出一身冷汗。
尽管有着相同的五官、气质,但一些难以注意的细节却大不相同。这不是安度因,拉希奥承认他魅力无穷,可他远不及眼前之人无懈可击。
他是谁,他目的何在?拉希奥不知道自己想表达什么,他的第六感本能察觉异状。这不是安度因,绝不是,唯独刻意的伪装与预谋才能无可挑剔。他必须离开这,在理智抵达临界点之前,他不想就这样发疯。
耐萨里奥,他想到耐萨里奥含糊其辞的笔记。他不想落得和他一样的下场!他不想接受普瑞斯托的宿命。
奈法利安,奈法利安。救救我,哥哥—他张了张嘴,无助的喘息像一口粘住喉咙的痰,拉希奥什么也说不出来。他绝望地看向奈法利安,后者仍保持优雅的坐姿,悠闲地咬着香烟。拉希奥忽然感觉有什么锋利的东西透过缭绕的烟雾,绝无怜悯的审视自己。
拉希奥企图抽身,可撑在他腿上的胳膊充斥着威胁的力度。他被强行按回座椅,安度因又轻车熟路的夹紧他的腰,往他的耳孔吹气。
"傲慢的小子,你很聪明。"嘴唇触到了耳朵,"安度因"像接吻一样作势,"你的父亲曾抵抗过我。他的子嗣无一例外的沦为我掌心的玩物。胆敢拒绝这份恩赐的人,下场只有死。"
"你是谁。"拉希奥喘着气,他举起双手,"听起来像某种受过人类教习的病菌,学会"以死亡告终"要挟他人,对吧?如果你是那一类的东西,我可不敢接受—你的恩赐能保证我安然无恙的飞出太阳系吗?"
"…我无所不能,接受我,别做你父亲那样无谓的抵抗,这是在浪费我们为数不多的时间。取悦我,让你命中注定的主人看到你的臣服,也许,在未来的某一天,我会慷慨地将你册封为我新的使徒—你会拥有至高无上的权力,远比你们凡人历史上的任何一位帝王享尽荣华。"
"你能不能别用安度因的样子说话,你原来很丑吗?"拉希奥咬着牙笑了,"知道吗,就像耐萨里奥一样的命运可是一种莫大的耻辱。你不知道他死的很惨?我猜,他自以为是的抵抗了你很久,没能摆脱你低级的空头支票。你以前是搞传销的吗?…记住,你没有把我父亲扶上王座。"他咬牙切齿地说,"你只是让他疯了,像个哭哭啼啼说些疯话的小丑,这就是你的恩赐?"
近处的人低低的笑了:"自大、无知,耐萨里奥之子,不及你哥哥智慧的千分之一。你仍没有意识到自己面对的是谁,是谁屈尊于贵的放你一马…可怜的小子,你大祸将至了—你无法摆脱我,像你的父亲,像你的兄弟姐妹。你们注定为我奉献一生。你的反抗越是激烈,我就越加折磨你。"
"是吗,你的颠三倒四确实吓坏了我…我猜,你不只是一种从雨林带回西海岸的草本植物。对吧?"
"你很狂妄,但掀不起任何风浪,凡人。我是远超你理解之物,在你的世界形成之初,我便与星系共存,我的生命如宇宙的长短—我通晓凡人血腥的历史,我插足你们脆弱的精神世界。"他的嗓音突然四分五裂。宛如希腊神话的嵌合之物奇美拉,仰仗着数种恐怖的声调厉声咆哮,"我是梦魇的主宰,我是恐惧的星火,我是凡人贪欲的权力王座。我的信徒遍布各地,他们是世界无法消除的死亡残响。"
就在此时,拉希奥觉得全身的骨头像打着寒噤一样瑟瑟发抖。太近了,近得仿如这个不可名状的怪物只需呼吸就能冻结动脉的血管。他忘记自己置身世界的哪个角落。
拉希奥咬紧牙关,身体剧烈抽搐,牙缝泛出带血的泡沫。
必须、他必须逃走…耐萨里奥过去抵抗着的存在露出了冰山一角,拉希奥害怕自己在见到那个生物的第一眼就会陷入永恒的癫狂。
就是他将耐萨里奥折磨致死,就是他—就是他—
一个古老的、强大的、邪恶的神明。
耐萨里奥在笔记中警告过。千万张喉,千万只眼,千万根触肢。液体之下搁浅的漂浮物,镜子的网状裂痕,淌血的牛排纹理,他无处不在,他从心所欲。耐萨里奥将自己的恐惧封印在笔记之中,却不免溢出一点文字无法描绘的情感。
他没有服食巫吻草—这种只要尝到一点就会产生效用的成瘾物,拉希奥颤抖着想,诱导耐萨里奥走向疯狂的要素得不到满足。除非,人为的助力—他绝望地看向奈法利安,他的亲生兄弟在烟雾后模糊不清。
他在享受这一刻,虚与委蛇,自甘堕落。不义的奈法利安,该死的奈法利安,你这没长脑子的蠢货,它杀死了你最尊敬的父亲!你怎么能以此谋害自己的亲兄弟?!
似乎尝够了表皮破损溢出的恐惧,对方满意地拍拍拉希奥的肩。轻佻地脱掉外套,大腿内侧摩擦着腰侧,牙齿捉住他躲闪的嘴唇,无比煽情的说:"你喜欢这个吗?…啊,没必要抗拒。我的恩典,我的注视,我的指引,皆为凡人祈祷不来的神谕—我是你命定的君主,我全知全能,我懂得如何喂饱自己饥渴的信徒。你的精神世界很顽强,拉希奥,这不过居功自傲。我能感到…它一触即碎。我知你所想,知你所感—跻身我的通晓者。我会让你得到无上的满足,即在此地,即在此刻。"
拉希奥全身僵硬,他很想呕吐。
"不。"他从喉咙深处挤出撕裂的话语,"不。你这个不敢以真面目示人的丑八怪…"他顿住了。借着安度因的皮囊的怪物正悄无声息地看着他。拉希奥冷汗直流,他的眼睛泛着不祥的琥珀色…犹如一具燃烧的神体,眼球表面生长出气泡般翕张的小孔。它在转动,移动的轨迹扭曲而阴森。
不、不、不,他正在激怒他,不!
拉希奥强忍泪水,他鼓起勇气:"我的父亲抵抗不了你,你确实有了一点微不足道的成就。但你依旧是个被封印在深海之下,连名字都不为世人所知的破神。通过肮脏的精神掌控达到自己的目的。你的力量连一只鸡都不如—你以为,耐萨里奥了解你多少?"杯子在扶手上猛地砸碎,拉希奥死死瞪着他,嘲讽的笑了,"你以为,我会毫无把握的步入你的陷阱吗?你不过是个实力不济,败下阵来的神,在海底憋屈的游荡了万年。我知道怎么摆脱你,滚吧!滚回你长着苔藓的洞窟。"
他的腿传来一阵刺痛,液体没有在他的裤子上溅开,他感受得到温度!
有形的梦魇勃然大怒。他原形毕露,攀在拉西奥脖子的肢体变成了腥臭难闻的疣,视野像地震一样急剧坍塌,恐怖的鸣响开始涌向他的颅脑。
没人能逃离他的掌控。他统治着一个即将复辟的帝国,他是权力朽烂的冠冕,他是凡人不可抵挡的高维生物。这个有勇无谋的小子!他怎么敢…古神叫嚣着要他付出代价。
—"我警告过你,蠢货,你要以死谢罪!"
"我觉得来不及了,无能的神。你一定很生气。"
拉希奥已经看不清眼前的东西了,古神的咆哮进一步撕裂了他的感官。他在震慑拉希奥,以此证明自己的威严。
他得快点,情况危急。他很快就会崩溃,如果再晚一步…!快点!顾不得其他,拉希奥到处翻找,他徒手握住一块碎片。吐出一口气,鲜血喷溅在他的大腿、地毯上,热乎乎的。拉希奥的脖颈青筋暴突。
—还不够,现实的通道没有打开,来不及了,他必须做点什么!
拉希奥心一横,手掌用力按向一摊碎玻璃。火焰爬遍掌心,身体条件反射的震颤起来。拉希奥听到嘴边越发清晰的惨叫。他握住已然贯穿的手掌,绝望的尖叫着。鲜血滴在他的身上,心脏激烈的撞击隔膜,手指几乎扣进肉里。
还不够,还不够!快点,快点,他不想命丧黄泉!
—他不要命的右转几公分,确保痛觉更强烈。血流如注。对,没错,就这样。拉希奥缓慢地撕开外翻的伤口,他的呼吸在颤抖,嘴里唾骂不止。
接着是强烈的嗡鸣。
"该死的崽子,我要你后悔—(嗡鸣)—拉希奥!醒醒!"
嗡鸣。
"我会抓到你的,狂傲的小子,你永远逃不出我的影响!我会在你放松警惕之时压扁你的喉咙。只要我想—(嗡鸣)—拉希奥,不,别这样,你听见的吗!"
嗡鸣。
"你永远无法安枕,你永远无法摆脱我低语的折磨。可别睡着了,小子。我会造访你的梦,一次又一次,直到你向我俯首帖耳,直到你痛哭流涕地向我乞求解脱,到时,我会挖出你鲜红的心脏,点缀我的王座…给我等着—(嗡鸣)—求你了!醒醒!拉希奥!…求你…"
嗡鸣。
拉希奥如愿吐了出来。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