北大西洋暖流

CP: 梅闪


「…再也没有什么人,什么事,可以把他们分开了。」

我按下最后一个句号的时候吉尔伽美什歪过来靠在我的肩上,如果不是他轻微的鼾声告诉我他此刻已陷入熟睡,我都要怀疑这恰到好处的时机是不是他故意的。

睡梦中他裹着毯子往我身上蹭,蜷起的腿脚不安分地踢着把沙发边缘的游戏手柄踢到了地上,隔着降噪耳机我都能听到一声巨响,但是这动静却吵不醒吉尔伽美什。金发男人在通宵打了一夜游戏之后显然早已筋疲力竭,不然绝无可能屈尊降贵地睡在我这并不宽敞的沙发上,还睡得如此安稳。

我合上笔记本电脑放到茶几上,又取下耳机。这一系列动作本该只需要几秒钟,但是为了照顾到正靠在肩头的那位先生,我减小并放缓了动作幅度,艰难地在维持重心不变的前提下将身上的电子设备都挪了出去。

窗外下了一整夜的雨不知道什么时候停了,前面的电视机屏也早就因为没有输入信号而进入黑屏待机状态。破晓时分的公寓里安静得只有暖气运作的声音,为了照顾到大洋彼岸来的访客,我把暖气的温度设置得很高,即使是这样他还是常常向我抱怨冷。

就比如现在。

我听到他迷迷糊糊地正嗫嚅着什么,便凑过去听,听了半天只能从没有逻辑的梦话里抓到些只言片语,"无聊"、"冷"和"混蛋梅林"。我无奈挑眉,觉得他能在潜意识里把我的名字和混蛋联系在一起也是我的一种荣幸。

我推了推吉尔伽美什,没动静,便索性搂着他一道在沙发上睡了。


等我醒过来的时候臂弯里的人已经不见了。难得一见的阳光从窗台照射进来,照得满屋亮堂,我打了个哈欠坐起来,揉了揉僵硬的肩膀,转头看坐在边上的男人。

他洗了澡,却总是不爱擦干头发,水珠顺着金色的发梢滚落到脖子上挂着的浴巾上。嘴里叼着一块涂满了巧克力酱的面包,正用我的电脑在看着什么。

我没有对他隐瞒电脑的密码,一方面是按照我们间亲密的关系本就不该隐瞒,另一方面也是我觉得没有必要。毕竟我只是个名不见经传的小作家,电脑里的文档又不是什么珍贵机密,他爱看就让他看吧。

他见我醒了,也不管我有没有刷牙,就凑过来给我一个带着浓郁巧克力味的甜香热吻。错开的时候我瞥了眼他放在腿上的电脑屏幕,打开的文档正好停在我昨夜写完的部分。

"这次的故事怎么样?" 我随口问他。

"烂俗。" 他嗤笑着毫不留情地甩出二字评价。

烂俗吗?我歪着头仔细回想,通宵赶稿之后故事的情节甚至有点模糊。吉尔伽美什的评价虽然刻薄倒也并无不妥,然而编辑给出的要求就是尽可能地主流,所以说我也算是按要求办事。

于是我满意地点点头,从他膝上夺过电脑把文档发给了编辑。我还没好好感受到金属底座的温度他就凑够来迫不及待地把它推开,并自己取而代之。他把手伸进我宽松的居家服下摆,一路煽风点火,最后钻进裤子里精确地摸到我因为刚刚睡醒而产生的生理反应。

"白日宣淫。" 我伸手揽住他的腰,满脸愉快的笑意却不忘调侃。

"你不喜欢吗?" 他把挂在脖子上的浴巾和上衣一起往地上一甩,又随意地将头发往后一捋,热情似火如同他眼珠的颜色。

我爱看他的嚣张,便由得他坐在我身上放肆,因为我知道每一次的挑衅都会以他败下阵来作为结束。我进入他的身体,娴熟地刺激着他的敏感地带,直到他不得不求饶,末了还要坏心地在他猝不及防的时候再次顶入。他抱着我的脖子在我耳畔放浪形骸地呻吟,配合着我往上顶的频率自发地摆动腰肢,在最后冲刺的时候声音高亢到我的耳膜都快承受不了。


我和他的相识是从夏夜赌城的一场巧合开始,命运的赌局本该让我俩只是萍水相逢,但我却悖逆了天意跨出第一步。

从那天之后到我重新办理好所有证件回国之前的那段时间里,记忆里好像我们一直在做爱。在沙发上在床上,在露台上在浴缸里,在书桌上在吧台上…就像是动物那样,我们将气息涂满赌城的豪华套间里每一个角落。

仔细想想不做爱的时候当然也有,我们俩睡觉的时候,吉尔伽美什去赌场坐镇的时候,和我创作的时候。吉尔伽美什是个牌手,和赌场签了合约的那种,平常好吃好喝地供着,若是碰上高手来砸场子便会请出来教训对方一番,还能从赢的钱里抽成。

这种赌局来一次就能抽成上万,更别提合同里的天价聘请费用,他把合同在我面前晃一下我都数不清上面的0,说不嫉妒肯定是假的。大概是我当时的表情太过咬牙切齿,他反过来安慰我说,他觉得我写的小说还不错。

"你看过?" 我满脸写着不信。

"嗯,就前两天看的,说实话还挺难找的。" 他坦然承认。

我始终觉得他看起来不像是个懂文学欣赏的人,以为他只是在安慰我,没想到他的下一句话却直戳我的心坎。

"但是大部分人不会喜欢这样的故事,它太孤独了。"

我想他该是第一个能够读出我灵魂的人。主编总是抱怨我的文字和故事太过晦涩难懂,不够明朗也不够讨人喜欢,就算是走非主流的路线也不够狗血和黑深残。

—梅林,你知道你为什么一直火不起来吗?

我还记得主编说这句话的时候那个恨铁不成钢的表情,我当然知道,但我并不想改变,于是就嬉皮笑脸地糊弄过去,假装自己并不在意成名与否。毕竟一开始选了作家这个行当,就是为了能达成自己的理想而已。


后来我搞定了一切手续该回国了,我以为我跟吉尔伽美什会就此分开,对于和这人生第一个知音的分别,我的心里其实还是有点难过的。没想到吉尔伽美什也收拾了箱子,一路跟着我飞回了不列颠半岛。

其实除了最初那一晚上似是而非的告白之外,我们再没提起过这个话题。我觉得矫情,也拿捏不透吉尔伽美什沉默背后的含义,下了飞机之后我觉得他也许是在心里已经默认了我们之间的关系。

他抱怨总是下雨的天气和过分阴冷的温度,还有英国人奇怪的口音和难吃的炸鱼薯片,却还是在我的公寓里住下没有离开的意思。我问他那赌场那边怎么办,他说要是碰上什么事他就坐飞机会去,一般的杂种也轮不到他出场。

我耸耸肩一切随他,但不得不承认吉尔伽美什的到来确实给我这间公寓带来了一些热闹的烟火气。就比如他会把东西丢得满地都是还没有收拾的自觉,还总是在我赶稿的时候堂而皇之地在旁边玩些吵吵嚷嚷的电子游戏…啊我这么说好像跑题了。

总之,吉尔伽美什有着一颗和他的真实年龄不符(事实上他和我差不多大)的非常年轻的心,同时还具备了他这个年纪该有的惊人洞察力,总是能用犀利的言辞透过我厚如城墙的伪装直达内心。


再后来那个被吉尔伽美什评价为烂俗的故事居然奇迹般地让我小火了一把,接到主编电话的时候我正对着空荡荡的屋子发呆。两天前吉尔伽美什回拉斯维加斯去参加某个为期一周的重要赌局,临走的时候还在床上多放了一个抱枕。

我莫名其妙地问他这是在干嘛,他半是调侃地叫我不要太想他,他很快就会回来,这让我产生一种出差的老公在叮嘱家里的妻子的错觉。于是我当然不甘示弱,就地取材把那根抱枕垫在他的肚子下面用后入的方式搞了他一通,最后差点赶不上飞机。

结果事实证明吉尔伽美什是对的,重新过回一个人的生活让我感到空茫而索然无味。尽管他在的时候我常常抱怨他打扰我的思路,但是重获平静的我盯着键盘却一个字都敲不出,我叹了口起索性决定翻开自己以前的作品来试图找回那时的心态,就是吉尔伽美什说他看过的那本。

我看不进去,思绪又飘到大洋那头,新大陆的另一侧,合上书盯着面前雪白的墙发呆。主编的电话就是在这时候打过来的,我接得很快,因为我以为那是吉尔伽美什,不过电话那头带来的消息也足以稍稍弥补我的失落。我被邀请去参加一个签售会,时间订在了一周后,我看了看日历正好是吉尔伽美什回来的那天,在仔细询问过确认结束时间不会和接机时间冲突之后才答应下来。


签售会上我在小姑娘们的吵吵嚷嚷中微笑着在扉页签下我的名字,她们亲切地称呼我梅老师,尽管我并不姓这个也不是什么老师,但是我欣然接受了这个昵称。我喜欢她们的热情奔放,就像我喜欢吉尔伽美什的骄纵放肆。

哎我又想到了他,短暂地别离让我更加明晰地认知到他已经不知不觉地渗透进了我的生活。我看了看手表,想到一会儿就可以见到他了,心情竟有些小小激动,结果手机却弹出消息告诉我航班提早抵达了。

那之后的每一分钟都非常难捱。我的身体坐在签售会的椅子上,手握着笔在签字,心却已经飞出了十万八千里飘到了希斯罗机场。我几乎是掐着时间盖上了笔盖,有些不好意思地温言安慰了几句剩下的小姑娘们,然后飞快地转身往后台走。

"梅老师,我想要你的签名。" 有人在我身后穷追不舍,听声音居然是个男人。

"对不起,签售会结束了。"

我无意与他纠缠,只想赶紧表演原地蒸发,但是这声音居然有些熟悉—

他又叫了我一声,这次我才意识到这声音的主人是谁,我惊讶地睁大眼转身看他,因为几步之外站着的果然是吉尔伽美什。

"梅老师。" 他意味深长地再次重复了一遍这个昵称,奇怪我刚刚被小姑娘们叫了那么多遍都没什么反应,这时候居然感到有些羞耻,"你还签吗?"

他就站在那里,一手拖着箱子,一手拿着书和钢笔,头发被风吹得乱如鸡窝都没法腾出空闲去整理,鼻尖还冻得有一点红。

我走过去替他整了整头发和围巾,又从他手上接过书和钢笔。

"我这个签售会卖的明明不是这本。" 我勾起嘴角故意找他茬,实际却非常满意他认可我的这部作品,而不是那个烂俗小说。

他挑眉看我,言下之意就是问我到底签还是不签。我当然就此不能顺了他的意,把笔和书都收进自己的背包里,也不顾他那句"嘿那是我的东西",微笑着合上了背包拉链。

我安抚性地在他唇上一啄,替他拖起行李开始往外走。我说回家吧,到了家你想要几个签名想签在哪都随你。

"哦,都随我啊?"

他笑得狡黠,让人一看就是在盘算着什么坏主意。对此我视若无睹地伸手环住他的肩,我向来信奉兵来将挡水来土掩,而在和吉尔伽美什勾心斗角的过程中我还暂时没有输过。

"都随你。" 我想起背包里的那本书,总是挂在脸上的笑容也多了几分温度。


创作是孤独的,但爱情不是。


End