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时候偶尔会梦到一些场景,模模糊糊的,似乎有很多小孩子和我一起玩,很快乐。我很怀念那种快乐,和大家一起尖叫疯跑,玩得满头大汗笑得满脸通红。可惜后来再也没有梦到过。
或者应该说,现在我很少做梦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很难界定那是什么,我的意识是清醒的,但我的感官并不属于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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又是一片黑暗。
我有点烦躁。总是这样,眼前什么都看不到,耳朵却告诉我我清醒得要命。有规律的呼吸声中时不时有音量低微的只言片语飘过来,好像谁带着我在走过街道人流。
好在这种情况总是在我放松时出现,我索性闭上眼睛躺了下去。
领着我的人走进便利店,很快就听到了店员的常规询问,但我没有听到回应。紧接着是塑料袋的窸窣声,还有再次出现的便利店门铃声。那种规律的脚步声还未响起,耳边传来一阵乒乒乓乓,随后是一串由远及近口气恶劣的喊叫,几乎像是对着耳朵骂。那人大概是醉得不轻,话语都搅成一团,勉强能听出满嘴骂的都是什么杂种居然敢去撞他。
伴随着东西落入塑料袋的声音,便利店门铃反复响起,我听到了中年男人温和急促的一长段话,大概是在劝住那个酒鬼。片刻后单调的脚步声已经带着我走在平静的路上。
几分钟后钥匙插入锁孔时,视野突然回到我这间屋子。不知道眼睛是什么时候睁开的。
而我至今还没有听到过带路人的嗓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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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的带路人似乎很少出门,也很不喜欢和人说话,要么就是没法和人说话。大多时候我只能听到纸页翻动的声音,一直持续几个小时,中间夹杂着偶尔出现的咕咚吞咽声——大概是在喝水,毕竟我实在想不出这样一个沉默而耐得住性子的人会喝什么别的,可乐吗?
后来我已经习惯了这样时不时陷入黑暗的感觉,甚至把它定义成了一种陪伴——万一真有这样一个人和我共享感官呢?我分享出去的又是什么场景?这种只属于我的听觉旅行偶尔也会出现一点变化,比如说叽叽喳喳的小鸟、不慎碰翻的杯子、拍打玻璃的大雨,还有把我的带路人喊进家的老奶奶。
我们难得地在路上走着,那个衰老的声音传来时并没有被理会。但对方似乎很坚持,叫了几声顿了顿,换了指向:"那个卷头发的年轻人——帮我个忙吧,奶奶我站不起来啊。"她并不急,嗓音有点颤但很慈祥。我的带路人停下犹豫两秒,走了几步迈进什么地方。
"噢,终于有个好孩子了,"慢吞吞的声音离得近了,带上点笑意,"麻烦你把墙边书架第三层左数第八本递给我好吗?想看书都要麻烦别人,我这腿真是没用啊。"
紧接着就像她说的,我的带路人走走停停。
"真是感谢你啊,我从中午就想看这本呢,"一阵细微的布料摩挲声,"来这个给你拿回家吃吧,很甜的哦。
"不行不行,奶奶等了一下午才等来你这样好的年轻人,这橘子你一定得收下!"
"……谢谢。"这是我第一次听到他的嗓音。有着轻微的外国口音和声带许久未动的锈涩震颤,年轻而温暖。
那时我感到眼前有什么发亮的东西一闪而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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季节更替,我这毫不自觉的向导却没什么变化,还是那样沉默地把绝大多数时间都寄托在书上。偶尔连续两三天听到他时人都在书堆里,让人怀疑他是不是根本没有睡觉。
不过他也有那么一两次出门。虽然似乎也只是在附近稍微转转,但也因此再见到过那位奶奶。老人又把他叫进家里,发现他拿着的诗集时热情地推荐他再带上几本,嘴里还念叨着"你迈出一步,新的人一跃而起,起步前进。你的头动一动:是新的爱!……不论你走到何处,它永远相随共处。"*
那是兰波的诗。我似乎窥见了一点什么。眼前的黑暗中的的确确出现了一道裂缝,像是手指遮住视线,缝隙间却依旧漏出些日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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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知道是第几个冬去春来,我在准备午睡的当口听到了他的声音。难得出门,这次他走得远了点,十几分钟过去时我已经迷迷糊糊快要睡着,却惊异地发觉周围熙熙攘攘人声嘈杂。顿时睡意全无。
我的带路人又走了一段,拣了个人少的地方,就那么站在那。耳边有小孩子的嬉戏声,眼前那道光影色调柔和,不时被流动的影子遮蔽住边角。我莫名感到胸口有什么东西缓慢浮起,摸索着坐起身。
那股我说不上来是什么的情绪似乎是冲破相当大的阻力在涌动,突然——
"哥哥,樱花好漂亮哦。"
恍然发觉自己的唇齿兀自张合吐字,我听到他说:"对啊,非常漂亮……"
感到泪水涟涟而下,我慌忙抬手去抹,指尖却一片干燥。
我困惑地眨了眨眼,又抬起头——
大株大株樱花开得像连漫成片的云,花瓣淡粉,在空中飘洒着、毫不怜惜地落到每个人身上。
我们也不例外。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