鹿岛千彰环顾四周,努力辨认周围的环境。在这堆大大方方只有承重墙和楼层板的钢筋混凝土里,他心想这地方非要说是建筑物内的话也不是不行,但怎么说也算不上室内就是了。

有点像他以前去过的夏季东南亚,身边的空气潮湿得能滴出水来。不过温度则没有那么高,对他现在身上的长衣长裤还算友好。大概和这气候有关,稍微冒点险探出头去看的话能看到水泥外墙上凌乱地爬了不少藤蔓,绿得发黑的叶子下掩着些恰逢其所的苔藓,几乎盖住了角落里支出来的钢筋。

挑了根还算背人视线的柱子靠着,鹿岛试着整理思绪。他莫名觉得自己的相谈员也在这儿,但没有看到她。想到这里侑吾顿时神经一紧,无声地朝建筑深处走去。如果这时候有行内人看到贴墙影子的行动,他会认出眼前的黑发青年和CIA有关。

/

一路过来并没有看到楼梯,鹿岛被眼前的豁口阻住了去路。看起来是给未来做楼梯准备的空间,顺着向下看大概有不到十层,平地上遍布青苔,仔细看能发觉有盈在细小植被间的积水,还在微微反光。转身向上看是有几片掌形叶垂进来的灰白天空,四层。

鹿岛千彰对自己怎么上来的毫无印象,也很难说明为什么觉得相谈员在下面几层。他只是四肢先于头脑地决定向下去,甚至没有按习惯先确认这残破脚手架能有多安全。这建筑少说也荒废近十年了,鹿岛伸直胳膊吊在锈迹斑斑的钢管上,边伸脚去探横铺的木板边腹诽。本就留有空隙的宽木条数年间被湿气浸得颜色深污,颤抖着撑住成年男性踩上来的力量,死去多年的细胞间迅速撕扯开条条裂隙。好在前情报员感到脚下不稳及时跳进楼内,留下一阵让人牙酸的零件磋磨声,以及空中悬而未决只裂开半分的植物尸块。

/

如果乐观一点的话,鹿岛的搜寻工作进展还算顺利——没有遇到什么奇怪的事情,也没有遇到破败脚手架之外的潜在危险。但实际上,他既没有找到相谈员,也没有弄到这地方的线索。这几层找不到还有楼顶那四层——鹿岛完全不愿去想别的可能性。

这勉强的乐观并没能让顺利维持多久,或者说那堆败朽锈蚀的植物金属混合物已经不能单靠一份心情就保持振作,无论他有多焦急都不行。鹿岛失去重心,接连撞过的木料钢管像发泄一样在他身上留下痛楚,把他推离楼体,直接甩下地面。

所幸鹿岛没有晕过去。他晃晃头定下神,着手在一片冲击神经的疼痛中寻找四肢。想尽办法忍痛把自己从一堆建筑废料下拖出来之后,鹿岛趴在一滩混杂碎苔的冷水里试着站起来。这是一串很简单的动作——手臂撑地、屈腿向前、腰部发力——但却出了点问题。他脱臼了,左肩。

关节复位并不难,鹿岛找到块勉强算得上干爽的地面坐下,咬牙胡乱抹掉眉毛间积存的冷汗,深呼吸后松松屈起左腿。如果说用自己的右手去把左手拿起来、再环住膝盖是种有点诡异的感觉,那么一根根把手指塞进左手指缝十指相扣就算是这种诡异感的峰值了。和他暗自紧抓地面的脚趾不同,鹿岛后仰的速度很慢,只有这个阶段姑且还能自行复位,他不能失败。

/

鹿岛托着左臂起身时余光扫见地上的影子掠过一点变化。紧接着他抬头看到眼前——刚才那滩脏水里——落下个人。很眼熟,过分眼熟了,眼熟得鹿岛感觉心脏霎时紧缩。

他的相谈员就那么躺在那,身上是平时那件穿垮了的睡衣,边角正在被浸湿。

鹿岛千彰伸手想把他的光抱起来、离开那滩四溅的浊水。但在碰到相谈员皮肤时他僵住了,瞪起眼睛细细看。她干燥冰冷、干净平整、周身没有一丝血污与破损。

前情报员才想起抬头向上看。

顶楼有个人影正等着他似的,看他猛然看过去一点也不惊讶,笑着挥了挥手。

……和相谈员每次会面时摆手的动作一样。

/

回过神来鹿岛已经在爬顶楼边缘的混凝土层。他对自己怎么上来的没什么印象,但血肉外翻的十指说明了事情的合理性。好在他并不疼,哪里都不疼。

那个人——鹿岛不想、也许是不敢承认她是相谈员——还在那里,看着他一身狼狈地从粗粝平面上爬起来,又看着他站好,然后再次笑着挥了挥手。

心脏被攥紧挤出的血好像终于找对路,像迪士尼开园大军一样一窝蜂地挤上大脑。鹿岛不知道自己为什么要伸出手,他僵直地走近对面的人,脸上一片空白。

相谈员没有搭他的手。她还维持着那个笑容,向后一躺,跌进空气——

/

"阿彰?"我正在花洒下给洗发水打泡,听到卧室方向砰地一声。

回答我的是他喊我名字的声音,一声比一声紧,急得完全不像刚起床。

"我在洗澡——阿彰怎么了?摔倒了吗?"我拔高声音伸手去开门,把手上沾了许多泡沫。

门刚打开一条缝时被他扑过来拽住,"不不不外面很凉你不要开门,"千彰急急讲完停下,能听到他大口呼吸的微微颤抖,"会感冒的。"玻璃对面的声音很紧很涩,我很想抱住他。

朦朦胧胧能看到千彰额头抵在门上的位置,我松开把手,抹掉毛玻璃上的水汽,凭印象抬手去抚他的脸。"阿彰,我就在这儿呢。"呼吸声逐渐平稳下来。

"我做了个梦……很蠢吧?被一个梦吓成这个样子。"他自嘲地轻笑一声,"但是梦里有你……你从楼上——"千彰突然抖了一下,贴在门上的手指抓过玻璃攥成一团。"……就落在我眼前。我什么都没能做……!就那么从我眼前跌下去……"门另一边的身影伴随着断续抽咽的吸气声颓然下滑。

膝盖撞击瓷砖发出一声闷响,好像高压水枪冲在我心窝最软的那块肉上,让我痛得丢盔弃甲。

"阿彰。"拉开条门缝蹲下,这个角度能看到他的肩膀在微微发颤。我试着伸出手去够他的手。千彰的手宽大,虽说是我去拉他,却还是变成了他拢着我。我想再伸出另一只手他怎么也不让,反把我的手推到门缝边,只留指尖露在外面。

我看到他了。他欲言又止地动了动嘴唇,最后捧着我的手把脸埋在掌心里。"我不会离开阿彰的。哪怕死了也不会。"指尖触到他湿润颤抖的睫毛,我发觉自己脱口而出了平时绝不会说的话。

但千彰却在摇头。"不要第二句……不要死。"他抬起头来看着我,认真重复:"好好活着,不要死。"我捏了捏他的下巴,"那你也要好好活着。三百年?"

他愣了下,摸摸鼻子露出一个笑容,"嗯,三百年。"站起来时好像突然不好意思起来,虚虚握拳挡住脸,侧着头不肯对视。

"快去洗澡吧,我不该过来麻烦你的。"这话见外得我别扭,边关门边大声说:"哦,不麻烦我你还想麻烦谁?阿彰能麻烦的人还不少嘛。"急得他结结巴巴除了不是说不出别的,趴在门上一直拍。

/

打开门时上面再次铺满水雾,刚才哄人写的丑丑镜面字已经看不到了。扑面而来一阵凉意和香味,又感叹了一顿男人洗漱真是快,我循着味道走去厨房。抽油烟机的声音掩盖了我软底鞋的轻微窸窣,千彰正专心照看两口锅子。平底锅里是美式炒蛋,能微微看到金黄湿润的光泽感,随着他手里刮刀的翻炒慢慢堆聚成层,嫩得发颤。千彰抻长胳膊去拿盘子,肌肉绷出条漂亮的直线,袖口没能继续掩住那截儿腕骨。视线被他的动作挡住,但闻到奶香里夹带一丝胡椒感,是我偏爱的口味。

喀哒,千彰右手关了个火,雪平锅里是什么?踮起脚也没能看到锅子里,我干脆闭上眼睛使劲吸鼻子。感觉有股茶香裹着热度扑面而来。睁开眼睛被鼻子下的锅吓了一跳。

"阿彰!!!吓死我了!!!"我伸手去掐他屁股。恶作剧发起人边把锅收回去边放下盖子,异常坦然地接受了我的袭击。又紧又弹。"你很好奇的样子呢,我当然要把答案送——给——你。"尾音被他过滤绿茶的动作分神,拉得很长。

从冰箱取出牛奶递到身后,我捏了捏盒子里的猕猴桃。手上的瓶子被接过去,"懂我。"毛渣渣的小东西还很硬,我对落在头顶的亲吻随便哼了一声,拿下两个红颜薄命的橙子。"那——必须,哪儿哪儿都懂。"

/

吃完饭跟在他屁股后面收桌子去厨房,千彰自动开始洗碗。自从第一次一起做饭吃饭,饭后琐事就被他接管,我乐得两手空空地靠在门框上。感谢少爷把我从只要活着就无休无止的洗碗劳作中解脱出来。我决定接下来买个洗碗机解脱被洗碗压迫的少爷。天啊看着他突然觉得当初在路边热心救人真好。

千彰的家居服颜色很浅,从岛上离开之后我总是下意识给他买浅色衣服,或许是在弥补什么。今天天气很好,窗外阳光漫进来在他身上铺开,比我先抱住他,像是要把他融进去。我没来由地想起一年多前那个新闻和电话,突然眼底一酸。

我还是很怕失去他。我知道他也怕。当初其实有小心丢掉那些药和就诊记录,但总觉得他知道,或许这就是情报人员的本事吧。说穿了都不是什么能舒舒服服暴露弱点的人,就是让自己努力对对方坦诚,又怕对方担心,又怕对方不喜欢。偏偏一个惯于独立背后是黏人但不会撒娇,一个分离焦虑还安全感低得要命,真是活该被倒在一起加上大量砂糖打到发泡。

抱住千彰的时候我埋在他背上,脸卡在他蝴蝶骨中间,觉得他有很漂亮的一对翅膀。从背后搂比我大三号的人有点费劲。但是感觉很好。千彰有点被吓到,湿淋淋的手在衣服上随便抓抓就转过来抱我,"怎么啦?"

"没什么,"我在他胸肌上大力左右摩擦,声音被闷得比蚊子还细,"突然感觉很爱你。"

安抚我的手停滞了两秒。"……我也很爱你。一直都很爱你。"千彰的声音非常非常温柔,隐约有点哑。

有点怕被看到努力憋下去的眼泪,我按着他肩膀凑到耳边说:"像你爱我一样爱你。"

我们没有接吻,只是脸颊贴着脸颊。阳光抱着他,他抱着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