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那道电光击中他的前0.01秒,Ben Adler猛然回忆起他这短暂的,可鄙的一生。
在眼前这一帧帧画面上,浮动着黯红的,飘忽荧火。
这使他自然联想起他怀里抱着的朋友——他也实在奇怪自己哪来的勇气竟还敢腆着脸这么认为——Scarecrow面板上的飘忽光点。只是以往这些光点并不像这样死气沉沉,这样复杂多变。
Ben对于这光点的语言,已经不似多年前那般熟悉了,自从背叛好友以后,他再也没正眼瞧过。他害怕读到其中的鄙夷,其中的懊悔,其中的哀恸,更害怕读到其中的谅解和爱。
他眼前涌出无数记忆片段。
他记得Scarecrow喜欢躺在后院的躺椅上晒太阳,他一身黑色涂装在阳光下如同黑曜石一般闪闪发亮,金色的勾线花纹嵌在他的手臂胸前,像是阳光在他身前流过的痕迹。
每个小男孩都想有个机器人。但Ben十岁就已经不信电影里那一套了,他知道人得靠自己。但即便是在他最美的梦境里,也没妄图制造出像这样酷炫的存在。看到Scarecrow的第一眼,Ben就知道自己做的那些是真的儿童玩具。
Ben在游泳池里漂着的时候,看见他悠哉游哉躺在躺椅上晒太阳的样子,就忍不住使坏。
Ben从来不知道他来自于什么样的鬼地方。在被Scarecrow拎着从游泳池里揪起来的时候,Ben才知道他不下水不是怕短路,只是单纯的不想下水。
Ben从来不知道他来自于什么样的鬼地方,所以总把他当成自己实验室里那些脆弱的低级人造机械智能对待。
Scarecrow喜欢这种小心翼翼。他以往的世界里只有战争和杀戮。他被制造成这样一台强大的战争机器,可不是为了在某人的实验室里当吉祥物,跳舞说话取悦人类的。
从没有人会每天给他抛光打蜡,也没人这样一有什么动静就想给他检查检查是否损坏。跟这个人类相处没几天,全身上下里里外外都被这个人类摸了个遍。
Scarecrow的名字就是那时候来的。全身都是刀刃,看起来就是个杀神,偏偏温柔的不得了,在Ben面前像只收了利爪的大猫。于是Ben联想到地球上的稻草人。乌鸦们第一次看着觉得害怕,后来见他不反抗,胆子就越发大起来了。
也就第一次看着可怕。Ben想起当初见面时的场景,忍不住露出一个微笑。
"我还是觉得睡在这里的每一秒都有可能被岩浆埋了。"Ben背着行囊准备原路返回酒店。宅男即使考上了斯坦福,人生也并没有容易多少。社团的第一个考验竟然是在火山脚下露营一晚。
但后来这事对于Ben来说也并非是全然的委屈。若是他那日没去,便遇不上Scarecrow,便也没有后来的故事了。
这对Scarecrow来说或许是好事。Ben想。这样他就不会遇上一个自私自利的人类,不会被这个人类骗取信任,也不会因此落入陷阱,被锁在一米见方的小盒子里度过无数的日日夜夜,无休止地遭受酷刑的折磨。也不必在这一切之后,用尽力气,原谅这个叛徒。
可Scarecrow一直以为那是幸运的眷顾。以前是,现在也未必改换了想法。
若是没有这个人类,他的飞船坠落地球之时,他就该没了命。即便侥幸不死,也只能独自在这个陌生的星球上活下去。Scarecrow向来不是什么隐忍坚强的性子。他很强,他们种族也很强,强到向来是看谁不爽就全杀了。他们是天生的战争机器,是为死而生的,却没有谁教过他们怎么活下去。
遇见Ben的时候,Scarecrow以为那就是他一生最狼狈的时候了。身为远征舰队的指挥官,竟然被击落迫降在这个低等星球上。飞船损毁,自己也被烧得面目全非,甚至还在坠毁时半身分离。
他一向爱惜自己的涂装。可那时候全身只看得出烧焦的痕迹,他悉心保养的金色纹路和金属光泽早就看不到了。那天Scarecrow的面板也和现在一样,闪着黯红的飘忽荧火,原本锋利坚韧的盔甲,身上的刀刃都大气的高温灼烧殆尽,为数不多残存的部分也陨落飞船的残骸被掰弯折断。他是拼着最后一口气才从驾驶舱爬出来的。只是凭着生存的本能,爬出来找他那断掉的腿掉在哪。
Ben看到他的时候,他就是这副脆弱濒死的模样。如今他躺在Ben怀里,仍然是这个样子。孱弱无力,连腿也被砍了。只剩下一只残存的手臂,紧紧抓住Ben的手。他的面板上只剩稀疏黯淡的几点荧火了。跃动的光中映出Ben的脸。
"别担心,我会救活你的。"
那天Ben帮他重新组装了身体,又背着他回到了酒店。这对于一个宅男来说绝对是无比巨大的工程量。Ben回到酒店的时候,他们俩看起来差不多都奄奄一息了。这使得Scarecrow隐隐有些内疚。
其实Scarecrow早在重新组装完成时就已经吸取了飞船的剩余能量,自己走不成问题。他就是想试探一下这个低等生物到底有什么居心。于是他就这样躺着,连续几日看Ben忙得打转。
Ben给他重新上了涂装,又精心打蜡抛光,要不是Scarecrow明确拒绝他把不明液体往自己身上抹,Ben本来还想给他上点润滑油。
"这太蠢了,我和你们人类的玩具不一样。"他意识到这点的时候,面板上的红色光点几乎要烧起来了,十分浮躁地四处乱撞。
"不涂就不涂,你别生气啊!"Ben被他伸出的机械触手抵在墙上,立刻举手投降,润滑油从他手上掉了下去,砸了一地都是。
Scarecrow不懂人类为什么害怕他。毕竟以他的检测结果来看,他根本就没有伤到人类。他在这种脆弱生物面前,连激光武器都没拿出来,他到底怕什么?
索性人类只害怕了那么一小会,戳了戳他发现没反应,又开始上下其手了。
"你这盔甲什么材料做的啊,我在地球上还没见过这么坚固的材料。"这已经是第30次问同样的问题了。Scarecrow说了他也不懂。毕竟生活在这种安全无害大自然中的脆弱生物,用不着这些坚固材料。
Ben这些天一直对着他自说自话,还喋喋不休。Scarecrow也基本上掌握了人类的语言,他完全听得懂Ben在说什么,就是懒得理他。
"睡觉,Ben Adler。"这是Scarecrow对Ben说的第一句话。
Ben听完不仅不想睡,还十分激动地一直拉着他叫他再说一遍,以确定自己没有幻听。
你们人类什么毛病?!被Ben念了十分钟的外星人决定放弃讲道理,直接伸出机械触手把他绑了,和他一起躺在床上。
"睡觉,Ben Adler。"
Scarecrow转头看向人类,面板上的荧火在月光下渐渐变成了银色,点点荧火时而聚集时而散开,仿佛流动的银河,又有些梵高画作中抽象的令人眩晕的美感。
"晚安。Scarecrow。"他这样说的时候,身边的外星智能并没有抗议,于是Ben默认他接受了这个称呼。
Scarecrow来到地球以后的第一个爱好是每天早上去社区公园遛人类。
而被遛的人类就需要保持早睡早起的好习惯来配合Scarecrow的新爱好。这个人类特指Ben Ben。
每天早上晨跑的时候,一同前来晨练的同学们和教授们总是很热心地跟他打招呼。因为第一天他带着Scarecrow出现在公园的时候引起了不小的轰动。
尽管Scarecrow听了他的建议,藏起了满是刀锋的外骨骼,模拟一个普通机器人的样子,但他的时髦值并没有因此遭受任何影响。看起来还是很厉害的样子。
但这些关注,在大家发现Scarecrow既不会聊天也不会跳舞以后就烟消云散了。Ben也被认为是一个正常的,带着自己的机器人出来晨练的普通工科大学生。
"健康生活,Ben Adler。"
气喘吁吁的宅男明白他想说的是:再跑一圈,Ben Ben。
十几年没这么运动过的宅男,面上笑嘻嘻,心里MMP。
"社交礼仪,Ben Ben。"
那时候Ben还不知道他俩之间有心电感应这回事。主要是因为Scarecrow跟他说话的时候惜字如金。但他也没注意到,尽管Scarecrow总是一个字一个字往外蹦,也完全不影响他们交流,这事一点也不正常。
"早上好,Ben!"隔壁学院的健身大佬跑步经过时跟他打了个招呼。
Scarecrow紧紧盯着健身大佬的背影,又转过头来看向Ben。
完了。
在Scarecrow还没来得及从根本上提高对健康体质的要求之前,Ben立刻揽住他的肩,笑嘻嘻道,"亲爱的,咱们差不多就得了,再说要是真出什么事,不是还有你吗?"
"危险,Ben Adler。"Scarecrow面板上的光点又变成鲜艳的红色,Ben看着也忍不住跟他生气了。实在是Scarecrow成天喊着危险危险,又从来不告诉他有什么危险。而且根据他对地球的了解,这个地方可没什么能精准威胁到Scarecrow的东西。
Ben觉得自己好像是跟Scarecrow冷战了。自从那天早上闹了不愉快,接下来两天外星智能都没有跟他说过一句话。但他还是能清晰地感受到对方的委屈。说实话他也不知道他感受到的委屈和难过到底是他自己的,还是Scarecrow的情感。
这天晚上Ben都差点以为他俩得分床睡了。分床不要紧,主要是他不敢赶Scarecrow下床,就得自己打地铺。
"危险,Ben Adler。"好歹这位大爷愿意跟他说话了。
Scarecrow第一次对他伸出手,轻轻握住他的手腕。外星智能诞生以来还没有接触过这么柔软脆弱的生物,他只是做出了一个拉住Ben的样子,小心翼翼也不敢真的碰到他。
"有你,没有危险。"人类真的非常固执。
Scarecrow伸出另一只手指指自己,"危险,Ben Adler。"
如果他的舰队收到他发出的求救信号赶来地球。这个脆弱的低等星球很快就会被他们占领。而作为指挥官的他,是不可能站在人类这一边的。
不过Scarecrow一向很乐观,毕竟宇宙这么大,不一定舰队就能找到他。用"乐观"这个词形容这种情况,其正确性还有待商议。
"你不是危险,Scarecrow。你是我的朋友。就算真的有危险,我们也会互相照看的。因为我们是朋友嘛。"Ben趁他不注意,从他手中逃脱,一翻身滚上床去了。
好歹今晚不用打地铺。
那天晚上Scarecrow坐在窗边思来想去,把求救信号发射器拆了下来,用激光彻底融了,才安心地回到人类身边。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