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

布鲁斯·韦恩见过年轻人三次。

第一次他混在举着摄像机的记者群中间,在布鲁斯走出宴会大厅的时候被涌动的人流挤得摇摇欲坠。

布鲁斯对他没有特别的印象,只是眸光随意一瞥,眼中的隐形眼镜蓝光微闪,没有读取到任何有用的人脸信息。

于是布鲁斯也不在意,转头就将那张在推挤中显得慌乱的脸庞抛之脑后,搂着被达米安品头论足不屑一顾的模特钻进车里。

绝尘而去。

第二次的时候是在晚上。

年轻人站在路灯下,靠近不怎么安全的小巷子。他站在原地,低垂着头。他似乎受了伤,头发凌乱,衣衫不整,从怀里摸出的纸巾按在手腕上。

布鲁斯看见了鲜红的痕迹。

灯光很暗,颜色并不刺眼。但布鲁斯的眼底却留下了一整块褐红的痕迹。

蝙蝠侠不是没有见过血,但不知为何却唯独觉得那一晚那张纸巾上凝固的褐色让人印象深刻。

但他没有站出去,停在黑暗中,攀着支起的屋檐峭壁凝视。

躺在小巷子里不省人事的杂碎证明了年轻人没他看起来的那样不堪一击。银亮的匕首落在青黑的地板上,锋利的刀尖还带着鲜红皮肉的碎屑。看起来颇为狰狞。

年轻人离开了,血染的纸巾掉在地上。

蝙蝠侠落下,站在街边,鬼使神差地捡起了那张血纸。

第三次的时候,布鲁斯知道了他的名字。

"克拉克·肯特?"

那似乎是个笑谈。名字从花蕾般的唇瓣里吐出来,都带上一种笑意。

说着话的记者撑靠在大理石台桌上,美丽的眼眸波光流转,倒影着哥谭宝贝英俊深情的模样。布鲁斯挑起半缕女记者性感的发丝,不经意的调笑:"你确定要在这种时候谈起另一个男人吗?"

女记者的手滑上臂膀,落在男人的肩膀上,媚眼如丝。

"我不想。"她说,"但你在看着他,好像对他很感兴趣。"

布鲁斯笑了笑:"我真感谢威廉姆斯小姐的善解人意。"

"这不是个什么秘密,如果你去查的话……"

卡米拉·威廉姆斯在布鲁斯耳边轻声道,手臂相接滑入舞池,两双眼睛不约而同地扫过舞池之外驻足的男记者。

"克拉克·肯特曾经是星球日报的记者,很年轻,也很有才华,两次提名普利策……他对真实的新闻有一种热爱,但这种热爱却让他丢了工作。"

克拉克站在跳舞的男女之外,抬起的手腕上还缠着雪白的纱布。

隐隐有一抹薄红。

布鲁斯收回视线,掩下心头一抹未知的震颤,手臂缠绕在女记者优美的后背上。

"听起来是个没头脑的童子军?"布鲁斯弯着眼角,随口推进着话题,"我猜他的上司一定不喜欢他。"

卡米拉喟叹道:"说得没错。"她扒着布鲁斯的肩膀,"果然站在你们这个位置上的人,都会这么想。"

"听起来你不讨厌他?"

卡米拉歪了歪头:"我没法去讨厌他。他就是我。"

"什么意思?"

卡米拉抚平哥谭宝贝胸前的领结。

"你知道什么意思,布鲁斯,你不是傻子。"她说,"你很温和,玩世不恭,又懂得如何去体贴人。谁都喜欢和你做情人。但有谁真的和你在一起过吗?你觉得你的婚姻会留给普通人吗?"

"你好像在指责我?"

"我在指责你的傲慢。"卡米拉将男人一丝不苟卡在西装口袋里的丝巾抽出来,裹成一团塞回去,"和炒掉克拉克·肯特的环球网老板一样的傲慢。原谅我的直接,毕竟我无意作为一个普通人却为你们的特权辩护。"

"我得说你很了解我,"布鲁斯将亲吻落在女士柔白的手背上,结束了滑动的游戏时间,"否则这就是对我名誉的诽谤了,亲爱的卡米拉。"

"嗯哼,看看我说的什么?"

布鲁斯笑而不语。

第四次的时候,布鲁斯决定和克拉克·肯特说一句话。

"离开这里。"

蝙蝠侠挂在下水道的阴影里,对那个几次闯进自己视野中的男人说道。

克拉克的手又在滴血了。因为使用棍棒用力过度,伤口崩开,纱布被晕染成一团玫瑰般的色彩。

血珠滴在地上是没有声音的,因为它太小了,完全被淹没在下水道哗哗的水声中。

克拉克转过身看见蝙蝠侠,讶异地推了推眼镜。

"蝙蝠侠?"

蝙蝠侠沉默地盯着他的手腕。

"很意外能在这遇见你。"克拉克避过脚下横躺的两个人,向前走近了几步,"鉴于前两天我都没遇到任何一位义警,挺意外的。"

布鲁斯沉声道:"不要再追这条线了。我会接管这件事。"

克拉克拆下脏污的绷带,从裤兜里熟练的掏出另一卷新的,缠在手腕上。布鲁斯看见那个血肉模糊的大洞。

昨晚的刀伤真的不轻。布鲁斯不经开启了头罩上的X扫描模式,确定那刀伤沿着血管侧入,几乎扎穿整个手腕。

他是有多幸运才没被割破动脉?

蝙蝠侠从来不会在劝告后仍留在原地,等待什么回复。往常在人看清他的身影,惊呼过后,再定睛一看时,男人便已经消失了。

可这一次,布鲁斯仍站在原地,眉间微皱,对克拉克无视腕伤的行为颇为不赞同。

"你如果知道的话就不会有这样的事了。"克拉克说,"他们在你的眼皮子底下走私药物和毒品,瞒天过海,不简单吧?"

蝙蝠侠嗯了一声,忽然说:"你的手应该缝合。"

克拉克一顿,在说什么话前,被手臂上传来的挤压感定在原地。

蝙蝠侠抬起他的手臂,拆开手腕上胡乱缠绕的绷带,露出其下狰狞的伤口。

"你上过药,没有发炎流脓。但撕裂了至少五次。"男人倒在手腕上的液体凉凉的,很快冲掉血迹,渗透进皮肉里。

紧接着便是随骨而上的刺痛。

布鲁斯用力捉住克拉克下意识蜷缩挣扎的手,皮手套粗糙又僵硬。

"忍忍。"他说。

太疼了。

消炎药的疼痛和这相比简直不值一提。克拉克咬着牙颤抖。像有一万只蚂蚁爬进他的伤口里吞肉噬血一样疼。

"确实很疼。但有效。之后的愈合会非常快。"

蝙蝠侠展开绷带,一圈一圈将面前抽搐着的手臂包裹起来。

克拉克张了张嘴,呼出一口浊气。

"你总是这么疼吗?"

他抹去眼镜下疼出的眼泪,看着蝙蝠侠指尖下雪白的绷带规整的缠绕在自己的手上。

布鲁斯一顿,回道:"……也不是经常。我不常用这个药。"

"因为太疼了?"

布鲁斯放下男人的手,沉稳地点头。

"嗯。"

克拉克笑出了声。他的手垂在身侧,还在疼,还在一阵接一阵不受控制的抽搐。可他的眉眼放开,对着蝙蝠侠毫不犹豫承认自己怕疼的行为笑不可遏。

"我要是把今天的对话写进报纸,都不会有人信。"

布鲁斯在头罩下挑了挑眉毛,说:"你现在工作的那个网站?他们只会把这事当成一个笑话。"

克拉克一滞,脸色登时不好看了。

"你在嘲笑我吗?"

布鲁斯想,我不是,我在说事实,那是个三流小网站,在你和你的新搭档决定用它来刊登真正的新闻前充满了各种桃色绯闻。谁会觉得这样一个网站流出的消息会是真消息?

"……"

但布鲁斯没接话了。

克拉克右半边身子渐渐没了感觉。这个药估计还含有麻醉的成分。他感觉自己能动了,右手很有力,但却没有'触感'。

"这是我陷入苦战的时候会用的药。"蝙蝠侠看出他的疑惑,解释道,"伤口会止血止疼,短暂时间内让人更强力的爆发。"

克拉克满脸惊异:"这是你的特效药?正义联盟专供吗?"

"不是。"布鲁斯皱眉,脱口而出道:"曾经有人送我的。"

克拉克下意识追问:"谁?"

谁?

布鲁斯猛地一顿。

谁?

克拉克奇怪地斜过半只眼睛,眼镜下流淌而出的水蓝像溪流从月亮中坠落。

布鲁斯脑子里一片空白。

谁送给他的?

谁给他研制的?

记者歪了歪头:"蝙蝠侠?"

一片模糊的红蓝色在脑海里形成了。

布鲁斯答道:"是超人。"

超人的脸浮现在脑海中,清晰的就是正义联盟主席的模样。

克拉克恍然:"是吗?"

是吗?

布鲁斯握紧手指。

怎么回事?

确实是这样的。

可为什么感觉这么奇怪?

克拉克活动了几下手指,在蝙蝠侠仍旧的沉默中挥挥手。

"再见啦蝙蝠侠,线索断在这里了。我要先回去了。"

布鲁斯抬头,记者的背影渐渐消失在长长的通道中。

两人间的距离被拉开,脚步声嘀嗒嘀嗒,像台钟在敲响。

寂静。

漫长的时间中,蝙蝠侠心底的惶惑与不安冷却下来,渐渐不见踪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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