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霆峰】《暗星》连载(四十五)

fracysun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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离开三清堂的半途,阿霆遇见了候在临水长廊尽头的林明。

"要走了?"林明侧过身来,向他递出一包烟。

"恩。"阿霆看着他犹豫了一下,还是从他手中抽出了一支。

相较从前,林明的样貌精悍了许多。在阿霆印象中,他是一个心思缜密,冷静自持的人,权力欲也不重,很难想象他会落入May的温柔陷阱里不可自拔。

"不再多待几天?"林明一面问,一面给他点烟,"你的伤没关系吗?"

"这点伤不算什么。我已经躺了一天,够了。"何况,此地不宜久留,多待一秒就多一分危险。这后半句阿霆并没有说出口。

"呵,"林明一笑,"有人在等你吧?"

"…"

"收到你还活着的消息,我并不觉得很意外。一直以来,我都有个预感,总觉得你没有死。不过我倒是没想到,你会自投罗网,也是为了那个人?"

"…"

"切,不想说就算了。"林明耸耸肩,收起了笑容。

两人各自无话,沉默着抽了会烟。

"上个月,我把麦珍妮送去国外戒毒了。"林明看着水面说。

"也好。"阿霆点头,"看样子你早有计划。"

"谈不上什么计划。"他停顿了一下,"霆哥,其实…你会不会看不起我?"

"我?"阿霆苦笑,"我现在能站在这里还要感谢你,又有什么资格看不起你?何况,你总有你的苦衷吧。"

"没有苦衷。阿Ken已经死了,可他始终不肯接受。我不想永远做一个死人的影子。我也想回到家,有老婆孩子等我吃饭。过去是我没有好好珍惜,现在老天肯再给我一次机会,我一定要抓牢。就算被人看不起,我也认了。"

"林明,"阿霆皱眉,"有件事,我…"

"?"

"…不,没什么。"

在阿霆看来,May是否真的怀孕,还需要打一个问号。但这也不过是他片面的揣测,况且May对林明怀有几分真情?林明在帮会究竟握有多少实权?又是否会听信他的告诫?一切都无从判断。假如此刻说错一个字,可能会引发新一轮血腥争斗,他也会被卷入其中,无法脱身。

"霆哥,"林明打断了他的思路,"要是你答应成哥,接手华明会,你猜,我会不会杀了你?"

"…"阿霆皱起眉头看着他,又低头一笑,"也许吧。"

"哈哈哈,开个玩笑,别在意。"林明拍了拍他的肩膀,"此次一别,江湖不见。对吧,霆哥?"

阿霆拿下他放于自己肩头的手,握了一下,笑着说道:"好自为之,兄弟。"

听我说,阿峰,你听我说…

你原谅我,原谅我这一次好不好…?

对不起…

对不起,阿峰,是我不该骗你…

对不起…

再给我次机会…?

对不起,对不起…

"…你好,这里是语音信箱。"阿峰倏地抬起眼睛,突入的电话粗暴地将他从失魂状态中拉扯出来。

"主人现在不在家,有事请留言,"他抱着双膝蜷在沙发上,有些茫然地望向电话机,"嘟声提示音后开始记录…峰峰,是妈妈!说好的我们到机场接你,怎么 没坐这个航班?打你手机也关机,出什么事了?你爸又气又急的,已经回公司找人问了。有事没事,快点给我们打个电话说清楚!"

对了。阿峰这才意识到,对远方的父母来说,他们的儿子已经失联太久了。他应该立即向双亲报个平安,可触到手机的那一刻,他又犹豫了。

实际上,他的手机早已没电。当然,绝非找不到电源,不过是他不想。掩盖掉狼狈,他悄然缩回了手。

至少还有这个借口,好让他不用接收外界的任何信息。与世隔绝,听不见也看不到。顺理成章,怀揣着希望,他等的那个人,还会活着回来。

从警局返家后,他不做任何事,连灯也没开,只是窝在客厅的沙发角落里发呆。忘记时间在流淌,忘记自己在呼吸。浑浑噩噩的,他的思绪纷乱,好像想了很多,又好像什么也没想。

然而,母亲的来电打破了这种近乎绝对的自我封闭。阿峰感到悬于头顶的沉重钟摆挣脱了人为的静止,又开始顺理成章地摆动起来。嘀嗒嘀嗒,一分一秒,紧随着 他的脉搏,似阿霆生命的倒计时,听得他惊心动魄。他捂住耳朵,闭起眼睛,想要重新逃进刚才那个空滞的状态中,却再难以做到。

对不起,阿峰,对不起,对不起…

阿霆总是对他道歉,无数次,记不清。这么多年,他一直站在道德高点上责备阿霆。他们两个人之所以决裂,乃至形同陌路,全都是阿霆的错。是阿霆的那些谎言,那些背叛,那些罪行,令他无法接受。一切责任都在阿霆,与他无关。但于内心深处,他明明知道,事情绝非那样简单。

真正背叛这份感情的人,并不是阿霆,而恰恰是他。他对阿霆抱有特殊的期待,却可悲地得不到回应。他厌恶那种无法控制的,失去自我的感觉,害怕终有一天按 捺不住,会被阿霆看轻。他也不敢抵御外界的压力,无论是慈祥的霆母,还是严厉的父亲,他都没有勇气面对。在阿霆深陷权利诱惑,越走越错的时候,他非但没有 奋不顾身,拼命挽救,反而仿佛终于找到了逃避的借口,以此卸下沉重的心理负担,堂皇卑劣地抛弃了阿霆,好让自己轻松脱离困局。

曾几何时,他对阿霆说,做朋友,最重要的是坦诚。现在回想,从他口中说出,是多么讽刺。

如果不是他懦弱又伪善,或他不那么看重可笑的自尊,也许阿霆根本不会坐牢,不会装成另外一个人,也不会…死。

反反复复,断断续续,打了个轮回,他的思绪依然回归到这个结论上来。一遍遍加深的执念令他几欲崩溃,他已经弄不清独自一人躲在这里,时间过去了多久,甚至这场等待的目的也逐渐变得模糊。

他等的,究竟是阿霆,还是他的死讯…?

"叮咚—"

猛然响起的门铃把阿峰惊地浑身一凛。他下意识地做了个想要起身的姿势,又迅速退了回去。

"叮咚—叮咚—"门铃又响了两下。

阿峰迟疑着,慢慢站起来。踩落地毯时,脚上传来一阵火辣的刺痛。他这才意识到自己蜷缩得太久,一条腿已经麻了。

天是黑的,家里一片昏暗。窗外传来飒飒的雨声,同他刚刚回到广州的那夜一样,倾泻而下的落雨衬得周围太过安静,令他的心跳和呼吸显得格外突兀。

阿峰步履沉沉,终于勉强摸到家门,透过猫眼向外望去…

空无一人。是按错?还是来人失去了耐性?

阿峰松了口气,慢慢侧过身,半倚在门背上。就在此时,座机再次响起,迫使他的神经重又紧绷起来。

"你好,这里是语音电话,主人现在不在家。有事请留言,嘟声提示音后开始记录。"

"…"对方没有挂机,也没有说话。

短短一刹,仿佛突然感应到了什么,阿峰心中一动,回转身,一下打开了家门。

街灯的光是一片昏沉,晕透雨幕与窗,漫入走廊的暗色里。似错觉,似故梦,那个人影,竟同多年前那夜一样,低垂着头,背靠着墙壁,默默隐于门边的阴影里,好像从来不曾离去。

听见响动,阿霆明显愣了一下,随即放下了耳边的手机,直起身转过头来。他并没有立即开口说话,而是对着阿峰露出一个熟悉的笑容。这似乎已经成为他的一种习惯,每每遭遇尴尬,或是他想要逃避什么的时候,他就以此来掩饰自己的情绪,然后随便应付过去。

也许,阿峰应该感激,接受他一贯的好心好意,甚至喜极而泣。然而此刻,他心中只觉可恨。

为什么…?阿峰攥紧了拳头。

为什么总是这样?

总是那么无辜,笑得那么轻松,好像一切事情都没所谓。就算受伤,就算流血,心痛、心碎,就算差点死了!也统统不在意?!

为什么总是这样对我?出了事从来不说,永远只对我笑,是想把我隔开,还是想把我赶走?还有多久?还要多少次?!

假如不需要我,又为什么不肯放过我?为什么还要出现在我面前?为什么…总是赖在我心里不走?!

当阿霆反应过来时,颚间已经重重吃了一记拳头。他措手不及,受伤未愈的背部直直砸到墙壁上,撞出一声闷响。走廊的感音灯随之亮起,迎面正照见飞来的另一个拳头。

"阿峰!!"阿霆忍着疼痛大声喝止,一下抓住了阿峰的手腕,"你…"正想质问他,却在看清他的表情后瞬间语塞。

只见阿峰紧咬着牙,呼吸由于激动而变得起伏紊乱,目光中虽然带着无谓的恨,眼圈却是红的。一时间,阿霆只觉得胸口滞闷,想出言安慰,却无从开口。

"放开!"阿峰看了看被阿霆抓着的右手腕,用力挣了一下。

阿霆势弱,想松开他,却忽然注意到他腕上的伤痕,不禁心中一窒,又一下抓紧了他。

"?"阿峰不明白他什么意思,愈加恼恨地看向他。

四目相对的一霎,感音灯熄灭了。阿霆突然侵近,顺势将阿峰的手按到墙上,吻住了他的唇。

大脑空白只是瞬间,阿峰并不打算就此屈服,反而全力反抗起来。一只手被钳制着,他就用另一只手抵住阿霆的胸膛,想推开他,却被阿霆一把握住,直接环到他腰后,整个人乘势压上,堵死了他所有的退路。

大概是淋了雨的缘故,阿霆全身湿漉漉的,带着凉意的发梢时不时碰到阿峰的面颊,刺激着他的神经。

可阿峰仍不甘心,情急之下,照着阿霆肆无忌惮的舌头狠狠咬了一口。

"咝—"阿霆吃痛,一下放开了他,抬起手碰了碰自己的嘴巴。

阿峰转身就要走,阿霆却不给他机会,从背后抱住了他。

"阿峰…"阿霆一面舔吻他的后颈,一面贴近他颤抖的身体,将他拥得更紧。

"阿峰…我要你,阿峰…"

暗夜中,雨声已无法掩盖两人粗重的喘息声。压抑多年的情感一旦迸发,统统化作饥渴的欲,驱使他们彼此讨要,彼此索取,彼此侵占。

不知不觉,阿峰放弃了抵抗,他们在黑暗里激烈拥吻。阿霆的吻直接而粗暴,充满了掠夺性,夹杂着一丝诱人的血腥味,令阿峰沉迷。兴奋使他浑身发软,每一寸肌肤都在胀痛。

阿霆一手揉乱了阿峰后脑的头发,一手从他衬衫的下摆探入,去摸索他的后背。阿峰被吻得喘不过气,残留的些许理智敦促他揪住阿霆凌乱的衣襟,急切地带着他往家的方向移动。

进到屋里,两人再无顾忌。隔着衣料的啃咬和抚触令他们烦躁,他们一面挣脱衣物的束缚,一面迫不及待地再次贴合在一起。

他们在阿峰的卧室里纠缠,床单被两人身上的雨水沾湿。没有细心关切的询问,也没有太多温柔的前戏,阿霆直接进入了阿峰的身体。

像被利刃撕裂,痛彻心扉。每一次的碰撞,与其说是欢愉,不如说是惩罚。他们心知肚明,却不管不顾。他们已经浪费了太多时间去恨,去互相远离,去互相折磨,早已经不起等待,哪怕再多一秒都是煎熬。

阿峰看不清阿霆的身体。他料想他的纹身仍在,那条狰狞的青龙依然盘踞在他胸口,还有那些他无法确切分辨的枪伤,或是刀伤,指尖触及的斑驳,刻满了他经历的痛苦。这就是阿霆,他的阿霆,此刻就在他身边。

阿峰的身体很暖。情不自禁的呻吟带着明显的痛楚,令阿霆兴奋之余几欲失控。他不会知道,这一刻他等了多久。或许这念头多少有些肮脏,他是那样美好,引诱他想要去亵渎,去占有。即便曾经表现得多么无私,他却不得不承认,内心深处他根本无法忍受他被别人夺走。

克制多年的情和欲,灵与肉都需要宣泄。漫漫雨夜,无星亦无眠。倘若是梦,但愿梦里人永远不必清醒。

倘若不是梦…

"…对不起,阿峰。"

"不要。阿霆,答应我,永远不要再说对不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