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几天突然变得很冷,我拉开窗子试了试温度,翻出来厚外套准备出门。早一点出来就能早一点见面,我匆匆把手机钱包揣进兜里,锁上门跑下楼。
把钥匙收起来的时候摸到一片纸,边角卷得软塌。想着或许是什么不能随便丢的小票,我拉平细看。令人意外的是并不熟悉的字迹,略有些潦草的方正,带点古拙感。
"黑、肉桂、棉花;情侣、单放。"角上还落了我的名字。我想起来了,这是岛上的东西,是咖啡厅老板写的。老板很少把点单记到纸面上,难得碰上这么一次还偏巧藏在衣服里留到了现在,有种停滞的时间碎片落入手心的感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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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个下午我记得很清楚。千彰那时刚缓和下来要告诉我他的经历,却又在其他地方反反复复地模糊其词。我从会面室走出来时耳边还响着他常常挂在嘴边的"开玩笑的""当作笑话听吧""不要当真""忘掉吧",次数多了甚至不再意外,只是感到悲伤。并不浓烈,大概是种像会面一样总也触碰不到的水月镜花感。我何尝不明白那种心急迫地要宣之于口、却被大脑驱使着跟在后面挽回冲动的恐惧。一起疯会比较好吧,但他从没给过我说出来的机会。
千彰总是单方面地掐断那条对话,总是只管缓解自己的苦楚,总是逃避我的回应,总是在一刻流露后又藏得更深。或许同时感到有口难言也是一种情感同步。我这么想着走进咖啡厅,老板边打招呼边准备去拿红茶——我从不会点咖啡。太苦了。很香,但是太苦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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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好意思啊老板,今天想喝点不一样的。"
我并不知道端上来的是什么咖啡,但老板知道我的口味,表面浮着几朵棉花糖。细看又注意到缓慢塌陷的团白间隙落着些暖褐粉末。"外面很冷吧?我加了些肉桂粉,希望合您口味。"
小小的一间厅遍布深深浅浅的安定啡色,暖气开得相当足,很快就烘得我脱下了外套。手里的异端咖啡足够烫,热意似乎麻痹了部分味蕾,我只感到顺滑灼热的液体从喉咙口一路滚下,烧得隔壁脏器都融化。肉桂的特殊香味腾上来笼在鼻翼间,我能看到自己的眼球蒙上一层薄汗。多奇怪,我既不擅长苦也不耐受烫,却好像只在这杯努力甜暖的东西里尝到了一股瘾头,似乎苦和烫碰到一起也就不算什么了。
新的杯子被推过来,几秒钟的工夫上面已经蒙满一层细密水雾。老板在我提出想尝尝情侣饮料的时候并没什么特殊反应,倒是单独递上成对吸管时仔细瞧了一眼,流露出一种"外人的关怀"。我的脸比我更知道该怎么反应,肌肉迅速挪动拼接出一个勉强合适的微笑。这就是极限了,也就应付一下泛泛熟人的关照。不知道他那样的迅速抽离要费多大的劲。
撕开一根吸管直插到底,冰冷的气泡水立刻浇熄了咕嘟沸腾的血液,将融化的五脏迅速冻结。真甜啊,微小的气泡在舌头上崩开,此起彼伏的痛感也掩不住那股倾倒舌根的甜。
端起冷掉的瓷杯一饮而尽,我收好另一根吸管走向食堂。昨天采到的新鲜树莓不能久放。
料理机在面前高速搅拌,我咂着舌面残余的苦香出神。番茄、胡萝卜和树莓被刀片削磨得软塌成泥,原本丝毫扯不上联系的肉质根与多汁果实难分彼此。和陌生的组织一起被打碎是什么感觉?
回房前把吸管和蔬果思慕雪交给值班看守,和他稍微说说外面有什么,再惯例道个晚安。这是很普通的一天,如果没有这片纸我大概也不会想起来自己做过这样藏匿心思的事情,甚至为了不穿帮再也没有送过蔬果思慕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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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们住得并不怎么近,但我很喜欢他那边,不太忙的时候就会去找他,忙的时候就他来找我。从地铁站出来还要走一段,我边回想过去的光景边熟门熟路地走着,看到前面老远有一小片红色,鲜润夺目。离得越近越惹眼,在还没腾起暖意的晨光下微微反光。
已经是草莓上市的季节了啊。店主阿姨说看着实在好看,趁着温度不高在外面摆摆,瞧在眼里心情也会变好。是很可爱,拣了一盒子挂在手腕上继续走。
开门的瞬间落入一个拥抱,他身上暖烘烘的,把脸颊凑过来捂我的耳朵。指挥他去拿番茄和胡萝卜,我把大概就没被用过的料理机翻了出来,洗刷干净。
"这是要做什么?"千彰在给胡萝卜削皮。
"蔬果思慕雪。路上看到好看的草莓想起来你喜欢喝这个。"我把两件事嫁接到一起。
"啊、谢谢。"他稍微顿了一下,接过草莓开始摘掉蒂头,"你记得很清楚呢,虽然只喝过一次。"
"不过岛上的是树莓,草莓大概会甜一点。"番茄流着汁水落进容器,我没有搭他的话茬儿。
"你做的就是完美的。"
千彰把杯子递到面前,"来大厨喝第一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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没忍住嗤笑出声,我就着他的手尝了尝。和离岛版本差异并不大,只是草莓比树莓甜味更细腻,多了点粉红的香气。当然也不可避免地缺失了野生树莓的那股冲劲儿,像是躁动的执拗被温情抚平。
我没说话,压住笑把杯子推回给他,努努嘴让他喝。千彰挑了挑眉,手腕回勾,压在我刚刚抿过的位置喝了一口。"我现在好像明白情侣饮料的意思在哪了。"喉结完成一次滚动,他极快速地舔过唇缝间残液,说得非常平静。与之形成鲜明对比的是我。我慌忙移开视线,几乎以为他当初看穿了那根吸管背后的无力挣扎。
找了个洗料理机的由头避开他,我试图争取几分钟让自己冷静下来。转过身时感觉他的视线一直粘在背上,但并没有跟上来。我松了一口气。
但在我认为这件事已经过去了的时候,像往常一样靠在身边的人突然转过身面对我,认认真真地说:"对不起。"但并没有什么犯了错的顺从愧疚,反而在望过来的目光里看到了怜惜。
看我一脸错愕,他又继续说:"我知道那根吸管的意思了,对不起啊,当时你很不安吧。"
"……什么时候?"我的声带在他准备再次开口时弹出了唯一一个问题。
"……刚才。"他低下头,"要是那时候就意识到——"后半句话被我掐断了。
"你会和我道歉,然后想办法安抚我的情绪,同时觉得自己的试探太自私太混蛋,对吗?"好像在岛上累积的情绪突然全数回到身上,我又感受到了那种奇怪的愤然。"鹿岛千彰,"我极少极少这样叫他,立刻看到他的身子悚然一抖,"就算那时候就意识到,你也不会给我机会回应你的情感,你会干脆连试探都去掉的。总是为了我能过得快乐幸福,对吗?最大最轻易的幸福就是平凡而安全。"
面前那双黑眼睛随着我的话越来越惶然,看得我心口颤抖。伸出手去抚摸他的脸、去拥抱他整个人,我没法再说下去:"我明白你的意思。只是……我在你身边,不要再一个人做决定了。"怀里的人把头埋在我肩上,慢慢点了点头。我眨眨眼睛努力吞掉那股酸意,转而去开玩笑。"毕竟你的肋骨都还在嘛。"说着用手指去戳他身侧肌肉。
千彰抬起头看向我,眼神湿润迷惑。但很快嘴角浮起笑纹:"啊,夏娃可没有你这样的脑筋。——有罪的人倒的确是亚当。"
"挣脱的罪吗?那我们是两个亚当呢。"
